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不是累的,是那种从高空坠落之后幸存下来的虚弱感。刚才在仓库里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

方海是我的父亲。

陆含章是我的妹妹。

兄妹。

这六个字在我的意识里像六颗炸弹,每一颗都足以把我炸得粉碎。

天空已经大亮了。六月的阳光很刺眼,照在废弃厂区的铁皮顶上,反射出一种令人眩晕的光。我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脑子里一片混乱。

兄妹。

我和陆含章是兄妹。

那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那些眼神交汇,那些欲言又止,那些深夜里的对话还算什么?

她在图书馆里说的那些话还算什么?

“程序给了我一个理由走向你,但程序没有告诉我,该怎么爱你。”

“每一次我选择走向你,都是我的选择。不是程序替我做的选择。”

如果我们是兄妹,那些话还有意义吗?

我没有回宿舍。

我去了场。

那个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地方,虽然那不是我记忆里的“第一次”,但确实是这个时间线里的“第一次”。她问我法医学的书,我回答她,我们四目相对,然后她说“你很……很奇怪”。

现在想起来,那个场景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开场白。

兄妹之间的开场白。

多么荒谬。

场没有人。清晨的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鸟在草坪上觅食。我坐在看台的长椅上,看着那棵构树,就是后门巷子里那棵的“兄弟”,一棵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种子,在场的角落里自顾自地生长着。

我坐在那里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或者一个小时有人坐到了我旁边。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是她。

那种味道,硫磺皂的味道,六块钱一块的那种,我在她的身上闻到过无数次。

“你去了仓库。”她说。

不是疑问句。

“嗯。”

“你见到他了?”

“嗯。”

“你知道了?”

“嗯。”

她没有再说话。

我们两个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跑道。清晨的阳光把跑道照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有几只鸟从带子上飞过,留下一串串黑色的影子。

“你早就知道。”我开口。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是兄妹。”

她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我转过去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假装出来的,是一种接受了命运之后的释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二零一五年。”她说,“我第一次重生的时候。”

“方海告诉你的?”

“对。”她说,“他告诉我,我是他的转世。他还告诉我,你也是。”

“那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靠近你?”她接过话。

“对。”

“因为我想看看,”她说,“兄妹之间,能不能产生爱情。”

我完全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我想看看,兄妹之间的爱情,能不能战胜程序。”

“什么意思?”

“方海给我植入的程序,让我无法控制自己走向你。”她说,“我想知道,那种’无法控制’,是不是爱情。”

“所以你”

“所以近你,观察你,了解你。”她说,“每一次你和我说话,每一次你看着我,每一次你在我身边我都在问自己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是爱情,还是程序?”

我没有说话。清晨的风从场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和露水的味道。几只鸟从我们的头顶飞过,翅膀发出扑棱棱的声音。

“那你现在有答案了吗?”我问。

“有了。”她说。

“什么答案?”

“是爱情。”她说,“不是程序。”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当我知道我们是兄妹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排斥,而是悲伤。”

“悲伤?”

“对。”她说,“我悲伤的不是我们不能在一起,而是,你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

我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爱我。”

“对。”她说,“不是程序让我爱你的。是我自己选择的。”

“即使我们是兄妹?”

“即使我们是兄妹。”她说,“血缘不能决定爱不爱。只能决定,能不能在一起。”

我们两个坐在场的长椅上,很久都没有说话。阳光的角度在慢慢变化,从斜射变成直射,温度也在慢慢升高。汗水从我的额头渗出来,但我不想动。不只是因为热,是因为我怕我一动,就会打破这种沉默。

这种承载了太多真相的沉默。

“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开口。

“问。”

“你重生过七次。”我说,“每一次都是为了见我?”

“对。”

“每一次我都是怎么死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次,”她说,“你死于连环人案,凶手刺穿了你的心脏。”

“第二次?”

“第二次,你死于溺水。”她说,“凶手把你推进了河里。”

“第三次?”

“第三次,你死于车祸。”她说,“和二零二五年一样,凶手制造了车祸。”

“第四次?”

“第四次,你死于中毒。”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凶手在你的食物里下了毒。”

“第五次?”

“第五次,你死于”她停下来。

“什么?”

“你死于我的手里。”

我完全愣住了。

“什么?”

“第五次,你死在我的手里。”她重复了一遍,“方海控制了我,他让我亲手死了你。”

“为什么?”

“因为那是程序的一部分。”她说,“方海给我植入的程序,不只是让我走向你,还让我在特定的情况下,亲手结束你的生命。”

“什么情况?”

“当程序判定你’不再需要’的时候。”她说,“程序会激活我的另一个意识,那个被方海植入的、带有攻击性的意识。”

“你会了我?”

“对。”她说,“每一次,我都在最后时刻恢复了意识,然后亲手死了你。”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真相比“我们是兄妹”更震撼。

“所以你每一次看见我”

“对。”她说,“我每一次看见你,我的脑子里都有两个声音。一个声音说’爱他’,另一个声音说’了他’。”

“那为什么你没有”

“因为每一次,”她说,“我都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前者。”

“你选择了什么?”

“我选择了让你先死。”她说,“而不是让我亲自动手。”

我站起来。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悲伤,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我需要时间。”我说。

“多长时间?”

“不知道。”我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年。”

她没有说话。

我转身,往场外面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

“陆含章。”

“嗯?”

“如果我们是兄妹”

我停顿了一下。

“那我会把你当成妹妹。”我说,“而不是爱人。”

我没有回头。我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宿舍走。阳光很刺眼,照在我的后背上,像有人在推着我往前走。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我就会开始思考。

而思考,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越在。他坐在桌前,正在看书,那本他已经翻过无数遍的法医学专著。但我知道他没有在看书,因为他的眼神是散的,焦点不在书页上。

“你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找到答案了?”

“找到了。”

“什么答案?”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他。

“陆含章是我的妹妹。”我说,“方海是我的父亲。”

林越放下书,转过来看着我。

“我知道。”

我完全愣住了。

“你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说,“我观察你的那一年零四个月里,方海一直在给我发送信息。”

“什么信息?”

“关于你们的关系。”他说,“他告诉我,你是他的儿子。陆含章是他的转世。你们是兄妹。”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犹豫了一下,“我在等你自己发现。”

“为什么?”

“因为有些真相,”他说,“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和你自己发现的,意义不一样。”

我在床边坐下来。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的蝉鸣。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什么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是谁了。”我说,“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了。我不知道”

“你可以选择。”林越说。

“选择什么?”

“选择成为谁。”他说,“你可以选择继续做沈远,那个爱着陆含章的沈远。你也可以选择做方海的儿子,那个肩负着拯救世界使命的儿子。”

“我没有拯救世界的使命。”

“你有。”他说,“方海创造你的目的,是为了对抗连环人犯,那个一九八五年的自己。你是他设计的’抗体’。”

“抗体也会失效。”

“所以你需要选择。”他说,“是继续做抗体,还是做你自己。”

我想了很久。

“如果我选择做自己呢?”

“那就意味着你要放弃一切。”林越说,“放弃陆含章,放弃追查,放弃你是’方海的儿子’这个身份。”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只是沈远。”他说,“一个普通人。一个刑警。一个可以爱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六月的校园,法国梧桐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有几个学生在树荫下走过。

“林越。”

“嗯?”

“你想成为观察者,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找到真相。”他说。

“什么真相?”

“关于我自己的真相。”他说,“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能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想知道,我为什么能听到那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说,“我也是一个转世。”

“谁的转世?”

“不知道。”他说,“方海没有告诉我。他说,时机成熟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我想去找她。”我说。

“找陆含章?”

“对。”

“现在?”

“对。”

“你决定了?”

“决定了。”我说,“不管她是谁,不管我是谁,有些事情,我需要当面问她。”

我没有打电话,没有发短信。我直接去了图书馆。那个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地方。

四楼,法医学资料区。她在那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我知道她在发呆。她的眼神是空的,看着窗外的某个地方,和当初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我走过去,在她的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动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

“来了。”

“想清楚了?”

“没有。”我说,“但有些话,我想当面问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在记忆碎片里看到过无数次,在病床上,在实验室里,在那些我从未经历过但又感觉无比真实的场景里。

“你爱我吗?”我问。

“爱。”

“即使我们是兄妹?”

“即使我们是兄妹。”

“你爱我,是因为程序,还是因为你自己?”

“因为我自己选择的。”她说,“每一次我选择走向你,都是我的选择。不是程序替我做的。”

我站起来。我绕过桌子,走到她的面前。然后我伸出手,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像一个找到了归宿的孩子。

“我们不能在一起。”我说。

“我知道。”

“但我会照顾你。”我说,“像哥哥照顾妹妹那样。”

“嗯。”

“我会保护你。”我说,“不管方海想做什么,不管连环人案,我都会保护你。”

“嗯。”

“你愿意吗?”

“愿意。”她说,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们在图书馆的窗边抱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永远无法分离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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