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苏半夏坐在铜镜前,已经看了这张脸足足一刻钟。
铜镜里,那道伤疤从右颊横亘到下颔,边缘发黑,中间是嫩红色的新肉。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触角伸进鬓角,尾巴拖到下巴。周围的皮肤因为毒素的侵蚀,呈现出不均匀的青紫色,左脸倒是完好的,白净细腻,可这反而让右脸的伤疤更加触目惊心。
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伤疤边缘。不疼了,但有一种麻木的钝感,像是隔着一层厚布摸自己的脸。新生的皮肤很薄,能看到底下细密的毛细血管,像一张红色的网。
“王妃……”青黛端着洗脸水进来,看到她在照镜子,脚步顿了一下,“您别看了,会好的。”
苏半夏没有回答。她不是在看丑不丑,她是在评估。伤疤的面积、深度、愈合情况——她在心里默默计算,修复膏能不能完全消除,还是只能淡化。系统商城里只有一行简单的描述:“可修复皮肤损伤,包括陈年疤痕。”没有临床试验数据,没有副作用说明,没有治愈率统计。
她上辈子开药前,总要查三篇以上的文献。现在她只有一行字。
“系统,”她默念,“修复膏的成分是什么?”
“权限不足。需积分解锁。”
“制作原理呢?”
“权限不足。需积分解锁。”
她关掉系统,深吸一口气。50积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治二十个人就够了。可这二十个人从哪里来?府里的病人已经治得差不多了,总不能把没病的也治出病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青黛正在晾衣服。小姑娘踮着脚,费劲地把一件湿衣裳挂到绳子上,袖子太长,拖在地上沾了泥,她又得重洗。洗完了再挂,还是够不着,急得眼圈都红了。
“搬个凳子。”苏半夏说。
青黛回头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奴婢够得着,再试试……”
“够不着就搬凳子。硬撑只会把衣服弄脏,浪费时间。”苏半夏走过去,帮她把凳子搬过来,“做事要动脑子,不是靠蛮力。”
青黛踩上凳子,果然轻松挂上去了。她低头看着苏半夏,忽然说:“王妃,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以前的王妃,不会说‘动脑子’这种话。以前的王妃……很安静,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苏半夏沉默了一下。她蹲下来,捡起地上掉的一只袜子,递给青黛。“人死过一次,就会变。”
青黛接过袜子,没再问。
苏半夏回到屋里,重新坐到铜镜前。她打开系统,看着那30积分发呆。修复膏要50分,还差20分。她得想个办法,在不出府的情况下,找到更多的病人。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厨房听到的对话。两个婆子在闲聊,说东院的李嬷嬷腿疼了半个月,不敢找大夫,怕花钱。又说西院的张丫头得了怪病,浑身起红疹,痒得睡不着,可王嬷嬷不让她看病,说“一个丫鬟,哪有那么金贵”。
这个府里,不是没有病人,是不敢看病的人太多。柳如烟把持着后院,下人们生了病,要么硬扛,要么去找外面的野郎中。太医院的人只给主子们看,不会管一个扫地的婆子。
苏半夏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所有人接受她行医的理由。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讨好谁,就是单纯的——她需要积分。
“青黛。”她喊了一声。
青黛跑进来:“王妃?”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去各院转转,问问谁不舒服,谁身上有旧伤,谁病了不敢说。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青黛瞪大了眼睛:“王妃,您要给所有人看病?”
“能看多少看多少。”苏半夏站起来,“我不能出府,但府里的人,总能看。”
“可是……侧妃娘娘那边……”
“她不会拦。”苏半夏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院的飞檐,“她巴不得我去做这些事。一个给下人看病的王妃,在她眼里,不是威胁。”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头。
苏半夏转过身,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道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她想起穿越前的自己,想起手术室里无影灯下的那张脸——普通,净,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从不觉得容貌重要,可现在这张脸,不是美丑的问题,是能不能见人的问题。
她要治好它。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再低着头走路。
“青黛,去把府里所有人的健康状况统计一下。先从我们院子的开始,然后是偏院,然后是正院。”
“所有人?”青黛吓了一跳,“府里有好几百号人呢……”
“我知道。”苏半夏说,“一个一个来。急什么。”
青黛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苏半夏重新坐回铜镜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那一头长发。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乌黑柔软,是她这具身体唯一完好的地方。她把头发拢到右边,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左眼和完好的左颊。镜子里,那张脸忽然变得好看了——杏眼,琼鼻,唇形饱满,皮肤白净。如果没有那道伤疤,这应该是个美人。
她放下头发,不再看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投下细碎的影子。她想起昨天救的那个男人,想起柳如烟走时的眼神,想起萧景珩在月光下的背影。
这个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柳如烟的秘密是那杯毒酒,萧景珩的秘密是他体内的毒,周伯的秘密是他知道下毒的人是谁。而她最大的秘密,是她本不是原来的苏半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握针,能施针,能救人。上辈子,这双手救了几百个人。这辈子,还能救更多。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
“系统,打开商城。”
半透明的界面在眼前展开。她翻到修复膏那一页,看着那个数字——50积分。她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震动。
快了。再攒20分,就够了。
她关掉系统,拿起银针包,别在腰间。
“青黛,走。”
“去哪?”
“先去看李嬷嬷的腿。然后去看张丫头的疹子。一个一个来。”
青黛小跑着跟上,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名字:“李嬷嬷,腿疼。张丫头,红疹。刘婆子,咳嗽(已好)。老孙头,风湿(已好)……”
苏半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字很丑,但至少她开始记了。
两人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到了东院。李嬷嬷住在下人房的最里面,一间比柴房大不了多少的小屋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苏半夏推门进去。李嬷嬷蜷缩在炕上,右腿肿得比左腿粗了一圈,膝盖弯不回来,也伸不直。看到苏半夏进来,她吓了一跳,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苏半夏按住她,手搭上她的脉搏。脉沉而涩,舌苔白腻,是寒湿痹阻,老寒腿,拖了十几年了。
“多久了?”她问。
“十几年了……”李嬷嬷说着,眼眶红了,“王妃,您别管老奴,老奴这是老毛病,治不好的……”
“治不好,但能养。”苏半夏打开银针包,“以后每天泡脚,别睡地上。我隔几天来给你针一次,能管住不疼。”
李嬷嬷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在王府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苏半夏没有说话,低头施针。膝眼、犊鼻、阳陵泉、足三里,四针下去,李嬷嬷的眉头渐渐松开。
“还疼吗?”
“不、不疼了……”李嬷嬷瞪大眼睛,“王妃,您真神了!”
“不是神,是医术。”苏半夏收针,站起来,“青黛,记下来。三天后再来。”
系统提示:+1积分。当前积分:31。
从李嬷嬷那里出来,苏半夏又去了西院。张丫头是个十五岁的小丫鬟,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红疹,密密麻麻,像被蚊子咬了一身。她缩在角落里,不敢出门,怕被人看见。
苏半夏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湿疹。湿热内蕴,加上住在阴冷湿的屋子里,不烂才怪。
“有药吗?”她问。
张丫头摇头:“王嬷嬷说不让看,说……”她低下头,不说了。
苏半夏没有追问。她让青黛去药房抓了几味药——苦参、黄柏、苍术、薏苡仁,研成粉末,用麻油调成糊状。
“每天涂两次。屋子里的窗户白天打开,透透气。”她把药递给张丫头,“三天后我来复查。”
张丫头接过药,手在抖。她想磕头,被苏半夏拦住了。
“不用磕头。以后好好活。”
系统提示:+1积分。当前积分:32。
一天下来,苏半夏看了五个病人,得了5分。加上之前的30分,现在有35分。离50分还差15分。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是橘红色的,一层一层铺开,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在血泊上的颜色。
“王妃,”青黛端着晚饭过来,“您今天累了一天,该歇歇了。”
晚饭还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柳如烟的人克扣用度,她的伙食一直没有改善。
苏半夏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咸菜是陈的,馒头硬得像石头。她想起今天看的那些病人——李嬷嬷、张丫头、还有那些不敢生病、生了病也不敢说的人。他们吃的,可能比她还差。
“青黛,你说,一个人要攒多少积分,才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青黛愣了一下:“王妃,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随便想想。”苏半夏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青黛,“吃。”
“王妃,奴婢不饿……”
“吃。”苏半夏把馒头塞到她手里,“你还在长身体,不吃东西不行。”
青黛捧着馒头,眼眶红了。她咬了一口,低着头嚼。
苏半夏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伸向天空。她想起系统里的积分,想起修复膏,想起那张毁容的脸。快了。再攒15分,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算着明天的病人。东院的刘妈,背痛。西院的小福子,牙疼。马厩的老孙头,该复查了。洗衣房的翠儿,手上的冻疮也该看看了。一个一个人治,一分一分攒。
她睁开眼,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青黛,明天继续。”
“是,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