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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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夜雨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寅时初刻,临安城还在沉睡。
沈夜、顾长风、柳如是三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夜风很冷,吹得柳如是手中的莲花灯摇曳不定,灯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像三条飘忽不定的魂。
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皇城司,是清河坊。
『为什么现在去?』顾长风问。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等天亮就来不及了,』沈夜说,左手摩挲着断指,『老王死了,灰衣人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他们一定会抢在我们之前去绸缎庄,毁掉暗格里的东西。』
『但那里可能已经有埋伏。』顾长风说。
『我知道。』沈夜点头,『但必须去。』
柳如是走在沈夜身侧,没有说话。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坚定。莲花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暖色,却驱不散眼底的阴影。
清河坊在城北,离义庄不算远。三人穿过几条小巷,拐进一条主街。街上没有灯笼,只有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青冷的光。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一块块拼得严实,像是合上的棺材盖。
苏记绸缎庄在清河坊东头,第三间铺子。
铺子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封条——大理寺的封条,朱红的印章在月光下像一滩涸的血。封条已经有些破损,边角翘起,在风里微微颤动。
顾长风走到门前,看了看封条,又看了看四周。街道寂静,没有动静,连野猫的叫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他说。
沈夜点头。他也感觉到了。这种安静不正常,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他走到门前,从怀中取出钥匙——柳如是给他的那把,钥匙柄上刻着『张』字。
『柳姑娘,』他回头,『暗格在哪里?』
『在后院库房,』柳如是低声说,『苏姐姐的卧房床下有一块活动的地砖,地砖下面是暗格。钥匙进去往左转三圈,再往右转一圈。』
沈夜记下。他看了一眼顾长风,顾长风会意,拔剑出鞘,守在门前。
『我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沈夜说,『如果有动静……』
『一起进去,』柳如是打断他,『我知道暗格的具置,能省时间。』
沈夜犹豫了一下,点头。顾长风也没有反对。三人推开铺子门——封条被撕开,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铺子里很暗。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货架上堆着一匹匹绸缎,在黑暗里像一具具站立的尸体。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苏婉儿生前用的熏香,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沈夜点燃火折子。火光跳跃,照亮了铺子内部。柜台后是一扇门,通往后院。门上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后院很小,只有一株枯死的桂花树,一口水井,和一间库房。库房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锈了,顾长风用剑鞘一敲就断了。
库房里堆着更多的绸缎,还有一些账本、算盘、尺子等杂物。靠墙是一张木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柳如是走到床前,蹲下身,在床脚处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指着床板中央:『这里。』
沈夜掀开床板。床板很重,积满了灰尘,一掀开就扬起一片尘雾。他捂住口鼻,等灰尘落定,才看清床板下的情况。
床板下是青砖铺的地面,其中一块砖的边缘有细微的缝隙,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夜用短刃撬开砖缝,将砖块掀起。
下面果然有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里面放着一个铁盒。铁盒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孔——钥匙孔。
沈夜取出钥匙,入孔中,按照柳如是的说法——往左转三圈,再往右转一圈。
咔哒。
铁盒开了。
沈夜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叠纸,用油纸包着,还有几封信,信封上写着『张宪亲启』『岳飞亲启』等字样。最上面是一份名单,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很清晰。
秦党在军中的渗透名单。
沈夜拿起名单,借着火光看去。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驻地、以及『何时投靠』『有何把柄』等备注。有些名字沈夜听说过,是军中中层将领;有些则很陌生,但官职都不低。
名单的最后一行,写着一个让沈夜心跳骤停的名字:
『赵密,皇城司提举,绍兴八年投靠,把柄:太医院失窃案。』
赵密?皇城司提举赵密,也是秦党的人?
沈夜的手在发抖。他想起赵密那张温和的脸,想起他说『你父亲是我旧友』,想起他给的密令牌,想起他说的『互相利用』。
如果赵密也是秦党的人,那这一切——皇城司的,密令牌,甚至顾长风的『保护』——都是一个局?一个引他入瓮的局?
『沈检法?』顾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夜猛地回头,将名单塞进怀中。他不能现在说,不能在这里说。他不知道顾长风是不是也知道,是不是也在演戏。
『找到了,』他尽量让声音平静,『我们走。』
柳如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了他一眼,但没有问。她将铁盒里的其他东西也拿出来,塞进怀中:『这些信可能也有用。』
三人退出库房,回到铺子前厅。
但刚走出库房门,沈夜就停住了。
因为前厅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灰衣人。
不是梅坞那些蒙面的灰衣人,这个人没有蒙面。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普通,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手里没有兵器,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像是个来买绸缎的客人。
但沈夜知道他不是客人。
因为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像刀,像这深秋的夜风。
『沈检法,』灰衣人开口,声音也很普通,甚至有些温和,『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沈夜没有说话。他握紧怀中的名单,左手的小指开始发痒。
顾长风往前一步,挡在沈夜身前,剑尖指向灰衣人:『你是谁?』
灰衣人笑了笑,那笑很淡,带着一点无奈:『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检法手里的那份名单,能不能交给我?』
『凭什么?』沈夜问。
『凭你父亲沈衡的命,』灰衣人说,『也凭你身边这两位朋友的命。』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沈夜听出了话里的威胁——不交名单,他们都得死。
『我父亲是你的?』沈夜的声音有些发颤。
灰衣人摇头:『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如果你把名单给我,我可以告诉你真相。』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选择不信,』灰衣人说,『但那样的话,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就像你父亲,死了十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沈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父亲惨死的模样,想起那具冰冷的尸体,想起这十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谁了父亲?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
但他不能交名单。名单一旦交出去,苏婉儿就白死了,老王也白死了,所有的牺牲都没有意义。
『沈检法,』柳如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答应过我的。』
沈夜一愣。他想起在义庄,柳如是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真相之间选一个,选真相。』
她现在是在提醒他。
灰衣人看了柳如是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赞许:『柳姑娘说得对。有些真相,比人命更重要。但沈检法,你真的愿意为了一个真相,让所有人都陪葬吗?』
沈夜沉默。他看向顾长风,顾长风的表情依旧冷峻,但眼神里有一丝决绝——他不会退。
他又看向柳如是,柳如是冲他微微点头,眼神清澈,没有恐惧。
他们都愿意为了真相付出代价。
那他呢?
沈夜深吸一口气,握紧名单:『名单我不会给你。但你可以告诉我真相,作为交换,我可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灰衣人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看不清。只见灰影一闪,他已经到了沈夜面前,伸手去夺名单。顾长风的剑同时刺出,直取灰衣人咽喉。
但灰衣人似乎早有预料。他侧身躲过剑锋,左手一拍,拍在顾长风的手腕上。顾长风闷哼一声,剑脱手飞出,钉在墙上。
灰衣人没有停顿,右手继续抓向沈夜怀中的名单。
沈夜后退,但退不及。灰衣人的手已经触到他的衣襟。
就在这时,柳如是动了。
她没有兵器,但她有灯。莲花灯被她掷出,灯油泼洒,火焰腾起,直扑灰衣人面门。灰衣人不得不后退,躲开火焰。
趁着这瞬间的空隙,沈夜转身就跑。
不是往外跑,是往库房跑。他知道外面可能还有埋伏,库房反而更安全——至少有一扇门可以挡一挡。
他冲进库房,顾长风和柳如是也跟着冲进来。顾长风反手关上库房门,用身体顶住。
外面传来灰衣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近。
『沈检法,』灰衣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依旧平静,『你逃不掉的。把名单给我,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沈夜背靠着墙,喘着气。他看了一眼顾长风,顾长风的右手手腕已经肿了,但他依旧死死顶着门。柳如是站在他身边,手中握着另一盏灯——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
『顾探事,』沈夜低声问,『你的手……』
『没事,』顾长风摇头,『但门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对。库房的门只是普通的木门,灰衣人一脚就能踹开。他们必须想办法。
沈夜环顾四周。库房里除了绸缎和杂物,没有别的出口。只有一扇小窗,但窗上有铁栏,出不去。
死路。
但就在这时,柳如是忽然走到墙角,蹲下身,在一块地砖上敲了敲。地砖发出空洞的声音。
『这里,』她说,『苏姐姐说过,库房下面有一条密道,通往后街的胭脂铺。』
沈夜和顾长风同时看向她。
柳如是用力掀开地砖。下面果然是一个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快,』柳如是说,『我垫后。』
顾长风没有犹豫,率先跳进洞口。沈夜看了一眼柳如是,也跳了进去。柳如是最后跳下,顺手将地砖盖回原位。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沈夜听见上面传来踹门的声音——灰衣人进来了。但地砖盖得很严实,灰衣人未必能找到洞口。
他们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进。密道很窄,很矮,只能弯着腰走。空气里有霉味和土腥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在脚边爬过。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点亮光。是一个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扇木门。
顾长风推开木门。
外面是一间屋子,堆满了胭脂水粉的盒子。他们果然到了后街的胭脂铺。
铺子里没有人,门关着,但窗纸透进微弱的晨光——天快亮了。
沈夜瘫坐在地上,喘着气。他怀中的名单还在,油纸包着,硬硬的,像一块烙铁。
顾长风检查了一下门锁,确定外面没有人,才回头看向沈夜:『名单上有什么?』
沈夜沉默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名单,递给顾长风。
顾长风接过,借着晨光看去。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冷峻到震惊,再到愤怒。他看完最后一行,猛地抬头看向沈夜:
『赵官人……是秦党?』
沈夜点头。
顾长风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想起赵密那张温和的脸,想起他说『你父亲是我旧友』,想起他给的密令牌,想起他说的『互相利用』。
全都是假的。
『我们被利用了,』顾长风的声音很冷,『从一开始就是局。』
沈夜没有否认。他也想到了。赵密让他查案,给他密令牌,派顾长风『保护』他,都是为了让他找到这份名单。然后,灰衣人出现,夺走名单,灭口。
完美的计划。
但灰衣人没有想到,他们会逃掉。
『现在怎么办?』柳如是问。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冷静。
沈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回皇城司。』
顾长风一愣:『回去?自投罗网?』
『不,』沈夜摇头,『是反将一军。』
他看向顾长风,眼神坚定:『顾探事,你愿意跟我赌一把吗?』
顾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赌。』
『好,』沈夜说,『那我们就回皇城司,当着赵密的面,把这份名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