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林月七一家人走在回村的路上。林三宝背着空了大半的背篓，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王秀兰和走在中间，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出声来。爷爷拄着拐杖走在后头，脸上也带着这些天少见的舒展。
林月七走在前头，脑子里还在想着铺子的事——今天只是把地方盘下来了，后面还有一大堆事要忙。药柜得找木匠打，药材得去收，招牌得做，开张的子得选……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抬头一看，是几个村里的妇人，背着背篓、挎着篮子，从山上那条小路下来。她们说说笑笑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篮子里装着些野菜野草，有的还拿着镰刀锄头。
“哟，林家二妮回来了？”一个眼尖的妇人看见她们，扬声打招呼。
王秀兰笑着应了一声，正要往前走，却被那妇人叫住了：
“秀兰嫂子，你们家二妮可真行啊！采药能挣那么多钱，全村都传遍了！”
林月七脚步顿了顿。
那妇人继续说：“我们今儿也上山了，想着你们能采着值钱的，我们也能采着点。虽说比不上你们，但挖点野菜回家煮煮，也能省点粮食不是？”
旁边另一个妇人接话：“可不是嘛，你们家这一下子就翻身了，可把村里人眼热坏了。我家那口子说了，明天也上山，多挖点，万一也碰着值钱的呢？”
王秀兰脸上的笑僵了僵，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旁边叹了口气，没吭声。
林月七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妇人说说笑笑地走远，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上山。
采药。
村里人都知道了。
她早该想到的——那天赌坊的人上门，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出银子，消息肯定瞒不住。村里人知道她们是靠采药挣的钱，怎么可能不动心？
谁家不穷？谁家不想挣钱？
林三宝在旁边小声说：“二妮，她们……”
林月七点点头：“我知道。”
一家人继续往村里走。
一路上又碰见好几拨人，都是背着背篓从山上下来的。有的挖了野菜，有的割了野草，还有的扛着柴火。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见了她们就打招呼，问东问西。
林月七应付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这么多人上山，山上的东西能撑多久？
野菜挖完了，草药挖完了，那些稀罕的肉灵芝、黄芪、丹参，还能剩多少？
等他们把山上的东西都挖光了，她怎么办？
她忽然停下脚步。
王秀兰回头看她：“月七，咋了？”
林月七摇摇头：“没事，娘，先回家。”
一家人回到自家那座破旧的院子。
院门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木门，土墙还是那些裂着口子的土墙。可今天走进去，感觉不一样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爷爷坐到门槛上，摸出烟袋杆，点上，吧嗒吧嗒抽着。
进灶房烧水去了。
王秀兰坐在院子里，看着这破旧的房子，轻声说：
“二妮，咱有钱了，是不是该把房子修修？”
林月七点点头：“修。等忙完这阵，就找人修。”
她顿了顿，看向爷爷：
“爷，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爷爷抬起头，看着她：“啥事？”
林月七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爷，咱以后不能上山了。”
爷爷愣了一下，烟袋杆停在半空：“为啥？”
林月七把路上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村里人都知道了。”她说，“现在都往山上跑，山上的东西再多，也经不住全村人天天挖。用不了多久，那些值钱的草药就挖光了。”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得对。”
王秀兰在旁边听着，急了：“那咱咋办？铺子不是还要药材吗？咱上哪儿弄去？”
林月七看着她，认真地说：
“娘，咱自己种。”
“自己种？”王秀兰愣住了，“种啥？”
“种药材。”林月七说，“咱家不是有几亩地吗？地薄，种粮食也出不了多少。不如改种药材。”
王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种药材？
她种了一辈子地，只种过粮食，没种过药材。
爷爷也皱起眉头：“月七，药材那东西，咱不会种啊。”
林月七说：“爷，我会。周婆婆教过我，哪些药材好活，哪些药材值钱，怎么种，什么时候收，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
“咱先拿自家地试试。成了，以后就多种。不成了，咱现在手里有钱，也饿不着。就当是试试。”
爷爷沉默着，烟袋杆吧嗒吧嗒响。
王秀兰看看女儿，又看看公公，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爷爷开口了：
“你有多大把握？”
林月七想了想：“七八成。”
爷爷又沉默了。
王秀兰在旁边小声说：“二妮，那可是咱家唯一的地……”
林月七看着她，认真地说：
“娘，我知道。可那块地，种粮食一年能收多少？咱全家够吃吗？”
王秀兰不说话了。
那块地，她种了二十年，最丰收的年景，也只够全家吃半年。剩下的半年，全靠野菜糊糊撑着。
林月七继续说：
“种粮食，咱只能糊口。种药材，咱能挣钱。有了钱，就能买粮食，买肉，买衣裳，修房子，供哥念书，给小叔娶媳妇。”
她看着爷爷：
“爷，咱今天买了铺子，往后要在镇上做生意。可药材从哪儿来？从山上挖，能挖多久？等山上的挖完了，咱的铺子怎么办？”
爷爷抽着烟袋，没说话。
林月七等了一会儿，又说：
“爷，我知道这事有点冒险。可咱家现在，不是以前那个揭不开锅的穷人家了。咱手里有钱，输了也不怕。可要是赢了——”
她顿了顿：
“咱家以后，就再也不用靠老天爷吃饭了。”
爷爷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半晌，他把烟袋杆往门槛上磕了磕，闷声道：
“那就试试。”
林月七心里一松。
王秀兰在旁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从灶房出来，端着碗水，听见这话，问：“试啥？”
王秀兰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二妮说得对。咱家这地，种了一辈子粮食，也没见富过。换个种法，兴许就活了。”
王秀兰看看婆婆，又看看女儿，终于点点头：
“那……那就试试吧。”
林月七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往西边看去。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远处，那座青黑色的山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想起今天在山上采到的肉灵芝，想起那片长得泼辣的黄芩，想起那些绿油油的鱼腥草、车前草、蒲公英……
山上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挖完。
可她可以在自家地里，种出一个新的山。
她转过身，看着这座破旧的院子，看着这几个瘦弱却可靠的家人。
“爷，明天我去地里看看，看看土质怎么样，适合种什么。”
爷爷点点头：“行。”
林月七又说：“等铺子那边收拾好了，我去镇上药材铺看看，问问他们收什么药材，什么价，缺什么。咱就种什么。”
林守田不在家，这些话她是对着爷爷说的，可她知道，爷爷会转告爹。
王秀兰在旁边问：“那咱那几亩地，够种吗？”
林月七想了想：“先试试。不够的话，以后租别人的地种。”
在旁边叹了口气：“租地可不便宜……”
林月七说：“，咱现在有钱。该花的地方，不能省。”
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渐渐深了，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林月七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
她转身走进灶房。
饭菜已经摆上桌了，虽比不上今天在镇上吃的那些，可比以前的野菜糊糊强多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埋头吃饭。
林三宝吃得快，嘴里塞得满满的，忽然想起什么，问：
“二妮，咱那铺子，啥时候开张啊？”
林月七说：“得先收拾，得备药材，得找人打药柜。快的话，十天半个月吧。”
林三宝眼睛亮了：“那到时候，我能不能去帮忙？”
林月七笑了：“能。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收药材，认药材，还得记账。”
林三宝用力点头：“行！”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眼眶又红了。
可这回是高兴的。
吃完饭，林月七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爷爷在和商量着什么，王秀兰在收拾碗筷，林三宝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屋梁。
脑子里慢慢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明天，先去地里看看。
然后，去镇上找木匠打药柜。
再去药材铺问问行情，看看什么药材好卖，什么药材紧俏。
还得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人租地。
早晨院子里，爷爷已经起来了，正蹲在墙那儿磨锄头，嚯嚯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清晰。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林月七，愣了一下：
“这么早？”
林月七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爷，咱啥时候去地里？”
爷爷把锄头翻了个面，继续磨：“吃完早饭。这会儿露水重，下地踩一脚泥。”
林月七点点头，没再说话，就蹲在旁边看。
爷爷磨锄头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很稳。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全是老茧。可握着锄头的时候，那双手稳得很。
林月七看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养大三个儿子，到头来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几回。
现在家里有钱了，可爷爷还是闲不住，天不亮就起来磨锄头。
“爷。”她忽然开口。
爷爷“嗯”了一声，没抬头。
“等药田弄起来，你就别这么累了。”林月七说，“雇人活，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爷爷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丫头，爷了一辈子活，闲不下来。”
林月七说：“那就少点。”
爷爷没说话，继续磨锄头。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王秀兰起来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