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伴随着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马蹄声,一匹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的神骏战马,打着响鼻,停在了狭窄的巷口。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地的黑色泥水。
马上的人单手握着缰绳,翻身跃下。
陆战霆。
当朝最年轻的护国大将军。
他没有戴头盔,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宛如寒星般的黑眸注视着周遭的一切。
几个原本还凶神恶煞的家丁,此刻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
其中一个稍显大胆点的,咬着牙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举起手里的粗木棍,试图给自己壮胆。
“你……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宣平伯府的闲事!”
陆战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那双常年握刀、布满粗茧的大手随意地搭在腰间那柄宽背重剑的剑柄上,甚至都没有拔剑的打算。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他鼻腔里溢出。
下一瞬,陆战霆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以左脚为轴,身形猛地一转,右腿带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直接扫向那几个试图反抗的汉子。
军中最简单、也最致命的擒拿鞭腿。
“咔嚓!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几个平里在南市横行霸道的家丁,在绝对的武力碾压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假人。他们甚至没看清陆战霆的动作,口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齐刷刷地倒飞出去,砸在泥水沟里,喷出大口的鲜血,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
瘫坐在轿子里的李牧原本还在叫嚣,此刻看着满地生死不知的贴身护卫,吓得那张死灰色的脸彻底没了人样,裤里甚至渗出了一股温热的臭味,那是真真切切地被吓尿了。
满地狼藉中,陆战霆踩着那些汉子的兵器,大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厚重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一直缩在墙角、在此刻显得单薄又渺小的身影,浓黑的剑眉紧紧皱起。
沈清颜靠在冰冷的墙砖上。
在听到第一声巨响的时候,她袖口里蓄势待发的毒粉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指缝里的银针也顺着袖管滑回了贴身的暗袋里。
她的视线越过地上那些哀嚎的家丁,精准地锁定了来人腰间挂着的那枚暗玉虎符。
那是调遣北境三十万铁骑的凭证。
陆战霆。
沈清颜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关于这个男人的所有信息。
耿直、铁血、极度厌恶阴谋诡计,喜欢保护弱者。
如果在这种人面前展露出半点狠辣和毒术,她不仅得不到庇护,反而会被他视为毒瘤。
没有任何犹豫,沈清颜再睁开眼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身子猛地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这泥泞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陆战霆走到她面前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本以为遇到地痞围堵的,是个出来做工的寻常粗使丫头。可当那个缩在墙角的女孩缓缓抬起头时,这位见惯了生死的铁血战神,心脏不可抑制地猛跳了一拍。
那是一张怎样惹人怜惜的脸。
虽然涂着劣质的脂粉,点着雀斑,掩盖了原本的骨相,但那双眼睛却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此刻,那眼眶红透了。
水汽在里面疯狂打转,泪珠子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顺着苍白的脸颊扑簌簌地往下砸,砸在脏兮兮的粗布衣襟上。
她死死咬着泛白的红唇,哪怕吓得浑身发抖,也在拼命压抑着哭声,只发出那种极细微、极破碎的呜咽。
可怜。
太可怜了。
陆战霆这辈子在这边关大漠,打交道的全是糙汉子,连营妓都是些能提刀砍人的泼辣娘们。他哪里见过这种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琉璃娃娃。
他本能地想要伸出手,把地上的女孩扶起来。
可是,当他的手伸到半空时,借着月光,他看到了自己手背上那纵横交错的刀疤,还有掌心那一层厚得像树皮一样的老茧。
他的动作僵住了。
若是碰了她,会不会把她那娇嫩的皮肤给刮伤了?会不会把她吓得更厉害?
陆战霆收回手,局促地在玄铁铠甲上擦了两下。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这粗重浑浊的气息,会把眼前这个脆弱的姑娘给吹跑了。
冷风倒灌进巷子。
沈清颜适时地打了个寒颤,身子往里缩得更紧了。
陆战霆见状,眼神一暗。
他动作生硬地解开颈间的锁扣,扯下那件暗红色的重磅披风。
他僵硬地走上前,微微弯下腰,动作笨拙甚至有些粗鲁地将那宽大厚重的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沈清颜身上。
披风太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姑娘……别怕。”
威震天下的战神,此刻开口,声音竟然破天荒地打了个结:“坏人……这些坏人都已经被本将打趴下了,没人能再伤你。”
沈清颜藏在披风底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披风上带着一股极度冷冽的松柏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洗不掉的、极淡的血腥味。
沈清颜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泪光更盛。
陆战霆大步上前,刚准备伸手将她拉起。
一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骤然从头顶传来。
陆战霆眼神一凛,反手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带着劈开风雪的霸道力气,笔直地斩向右侧的虚空。
紫色的衣角如同游云般自高墙飘落。
没有兵刃相接的刺耳声响,一把描金折扇极其精准地点在陆战霆的刀侧。
看似轻飘飘的一点,其中却蕴含极强的内力。
陆战霆只觉虎口一震,那股霸道的刀势硬生生被偏开了三寸。
萧景珩足尖点地,稳稳落在两人中间。
他今穿了一件紫金色的滚边锦袍,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嘴角斜勾,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满是戏谑。
“陆将军这脾气,还是在边关那般火爆。”萧景珩语调散漫,尾音拖得有些长,“小心吓坏了人家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