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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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向阳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城西别院，灯火通明。
雨水冲刷着不久前火灾残留的焦黑痕迹，也洗刷着今夜新添的血污。仆役们屏息凝神，穿梭不息，将烧沸的热水、滚烫的烈酒、上好的金疮药、吊命的野山参片，源源不断送入被紧急清理出来、作为临时医房的正院上房中。
空气中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浓雾所笼罩，那股浓重至极的药味如同一团厚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而与之交织在一起的，则是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的血腥气息，它们就像是一条条阴险狡诈的毒蛇，无声无息地盘踞在每一个角落，伺机而动。这两种味道相互混合、交融，形成了一种独特且让人无法忽视的氛围——那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仿佛置身于一场噩梦之中，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
胡太医已净过手，换上了净的素色布袍。他面色沉肃，指挥着两个被选出来、手脚麻利且胆大心细的仆妇做助手。床榻上，林向阳被安置在厚软的锦褥中，面色青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支漆黑的短弩箭，依旧狰狞地在他的左，箭杆周围的衣物已被剪开，露出一个血肉模糊、仍在缓缓渗血的创口。
卫长风被胡太医以“妨碍救治”为由，毫不客气地请到了外间。他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僵立在紧闭的房门前。月白色的锦袍下摆浸透了泥水和暗褐色的血渍，紧紧贴在小腿上，冰冷粘腻。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门板，仿佛要将其洞穿。里面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器械碰撞声、胡太医简短的指令声、仆妇压抑的惊呼——都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
卫长风感觉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每一息，都像是把他的心放在油锅里煎炸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炷香，或许已有一个世纪。房门终于被拉开一道缝隙，胡太医走了出来，面色疲惫，双手和袖口上沾着刺目的血迹。
卫长风突然向前迈出一大步，他的步伐显得有些仓促和急切。与此同时，他口中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沙哑的询问声：”如何?”这两个字仿佛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
胡太医看着他猩红的双眼和紧绷到极致的面容，叹了口气，侧身让他看向屋内：“箭已取出，万幸，离心脉尚有一线之隔。但箭镞带倒钩，拔出时创伤扩大，失血极多。肺叶受损，气息微弱。老朽已用尽手段止血敷药，又以参片吊命，但能否熬过今晚……”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卫长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一般，疼痛难忍，仿佛要窒息而亡。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胡太医，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身体踉跄了几下，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房间里。
浓烈的血腥气和药味扑面而来。床榻上的少年，上身，裹着厚厚的、被药汁浸透的白布，口处仍有淡淡的血渍渗出。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灰败，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了无生气。只有鼻翼间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和旁边小几上铜盆里半盆暗红的血水，证明他还活着，刚刚经历了一场与死神的残酷搏斗。
两个仆妇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染血的布巾和器械，看到卫长风进来，连忙低头退到一边。
卫长风一步步走到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缓缓跪倒在脚踏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少年冰凉的手，却在触及前停住，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散那缕微弱的生机。
“他……疼吗？”卫长风嘴唇微颤着，发出沙哑而低沉的嗓音，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来。
胡太医跟进来，低声道：“老朽用了麻沸散，拔箭时当无知觉。但药力过后……伤口极深，疼痛难免。若能醒来，林公子便是第一关过了。”
卫长风不再说话，只是那样跪着，目光死死锁在少年脸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总是带着疏懒或戏谑的俊美面孔，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深切的恐惧与……悔恨。
是他。
是他将少年拖入这腥风血雨之中。
若不是他一时兴起的“照拂”，若不是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庇护”，若不是他招惹来的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和恶意，少年此刻应该安稳地睡在他的棚屋里，守着那片即将盛开的葵花田，做着关于丰收的、亮堂堂的梦。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气息奄奄地躺在这里，生死未卜，口留下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愈合的、狰狞的伤口。
悔恨如同毒藤，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卫公子”这个身份，痛恨这身份带来的一切——浮华、虚妄、觊觎、算计，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摧毁一切纯良与美好的……恶意。
“公子，”胡太医的声音将他从溺毙般的思绪中拉回，“这位小公子伤势极重，需绝对静养。老朽会留在这里守夜，但能否熬过，全看他自身造化与……求生之志。”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卫长风，“公子身上亦湿透，且有伤，还请保重。若您也倒下，这院里，便无人主事了。”
卫长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滔天的悔恨与痛苦，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狠厉的决绝所取代。他缓缓站起身，因久跪而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稳。
“有劳胡太医。”他对胡太医深深一揖，这是这位纨绔公子生平第一次，对人行如此郑重之礼，“请您务必，竭尽全力。需要任何药材、任何东西，只管开口，卫某不惜一切代价。”
胡太医肃容还礼：“医者本分，老朽自当尽力。”
卫长风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无声无息的少年，转身，大步走出房间。他背脊挺得笔直，方才的脆弱与崩溃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外间，护卫首领和几个心腹已经等候多时，人人面色凝重，身上带着雨水泥泞和打斗的痕迹。
“公子。”护卫首领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玦等四名匪徒已分开拘押，严加看守。初步审问，王玦招供，是因赌债高筑，走投无路，觊觎林小公子财物，遂纠集另外三人，意图劫掠。他们坚称，那支冷箭非他们所为，是另有人趁乱暗施毒手。属下已派人扩大搜索范围，并在南郊通往各处的要道设卡盘查。那支箭……”他双手呈上一个用净白布托着的物件。
正是那支染血的、漆黑的短弩箭。箭杆乌沉，入手冰凉，箭镞带有精巧的倒钩，血迹已涸发黑。
卫长风接过，指尖抚过冰冷的箭杆和狰狞的倒钩。箭杆靠近尾端处，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刻痕，像是一个模糊的符号。
“军中制式，且是精锐斥候或刺客所用。”护卫首领沉声道，“这刻痕……属下眼拙，暂未能辨认出处。但绝非寻常匪类能有。王玦等人，不过是被人利用的蠢货、诱饵。真正的手，隐匿在后，一击即走，身手净利落，绝非泛泛之辈。”
卫长风盯着那支箭，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王玦是诱饵，是幌子。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林向阳。不，或许更是他卫长风。一个无权无势的种花少年，对他卫公子有何益处？除非，是为了警告，是为了打击，是为了让他痛，让他乱！
是谁？
究竟是谁呢？是那个神秘莫测的沈墨？还是一直对卫家虎视眈眈的韩固？亦或是隐藏于黑暗之中，与卫家和他卫长风有着深仇大恨的某个不为人知的敌人？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幕后黑手。
“查。”卫长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给我彻查！王玦近接触过什么人，欠了谁的债，与谁有过往来。南郊附近所有可疑踪迹，那支箭的来历，军中何人能接触到这种弩箭，还有……近来金陵城内外，所有与卫家、与我有关的异常动向。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放这支冷箭！”
“是！”护卫首领凛然应命。
“王玦等人，”卫长风顿了顿，眼中戾气一闪，“看紧了，别让他们死了。我要活口。”
“属下明白。”
护卫首领领命而去。卫长风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帘，将院中的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想起那夜在棚屋中，少年就着油灯挑拣种子时专注的侧影；想起他病中抱着铜手炉，低头含住蜜饯时轻颤的睫毛；想起他说“我怕还不起”时，那双清澈执拗的眼睛；想起他递过那碗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的清水时说“不能糟蹋”……
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着他的心。
他以为的“照拂”，是蜜糖，是庇护。于少年而言，却可能是砒霜，是催命的符咒。
“向阳……”他对着雨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嚼碎了，吞下去，融进骨血里，再吐出来，带着血腥的悔恨与痛楚。
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不该靠近。不该自以为是将他纳入羽翼之下。不该用那些浮华的馈赠，去惊扰那片本应安静生长、向着太阳的纯粹土地。
可如今，错已铸成。
他所能采取的行动方式非常有限，但即使如此，他也决不会轻易放弃。他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拯救那个人，哪怕这意味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和牺牲自己的利益。他会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人从死亡边缘硬生生地拽回来。
一旦完成了这个艰巨任务之后，接下来就是要找出那个阴险狡诈、暗下毒手的家伙——那条隐藏在暗处放冷箭的毒蛇。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追查到底，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一定要让这个恶徒无所遁形。
等到找到这条毒蛇的时候，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他要用最残忍的手段来惩罚它，让它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儿；要把它折磨得死去活来，直到最后一刻才给予致命一击，让它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化为灰烬！
夜色深沉，雨势未歇。
这一夜，城西别院无人安眠。胡太医守在伤者床前，银针药石，与阎王争命。仆役们往来穿梭，小心翼翼。护卫们如临大敌，将别院守得铁桶一般。
而卫长风，换下湿透的血衣，清洗了手上的伤口，却不肯去休息。他独自坐在外间，对着那支染血的短弩箭，和跳跃的烛火，枯坐到天明。
烛泪堆积，如同他心中滴落的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曾经那个放荡不羁、纵情声色犬马的卫公子，也许早已消逝于这血雨腥风之夜。而如今苟延残喘着的，却是一个满心懊悔、怒发冲冠的复仇者！他立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些胆敢摧残那道璀璨光芒的恶徒一一揪出，并让他们承受万劫不复之苦！
而床上那个生死未卜的少年，他心中那片亮堂堂的盼头，他小心翼翼守护的“踏实”，是否还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与算计的骤雨中，幸存下来？
长夜漫漫，曙光未至。
只有无边的雨声，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