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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远看见了魏国栋。

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电梯门,正在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话。听到电梯响,他转过身,看见陈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是预料之中,还是别的什么,陈远分辨不出来。

“决定了?”魏国栋问。

陈远点头:“我去。”

魏国栋看了他几秒,然后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老李,带他准备一下。”

老李推了推眼镜,示意陈远跟他走。他们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像是更衣室的房间。墙上挂着一排排白色的防护服,柜子里摆着各种设备——对讲机、头灯、氧气面罩、消毒喷雾。

“地下三层是P3实验室,按照正常程序,进去要穿正压防护服。”老李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取出装备,“但现在通风系统停了,里面可能已经失压,也可能有污染。你只能穿这个——我们叫‘猴服’,能防体液喷溅,但不防气溶胶。好消息是,72小时已经过了,空气传播终止,所以你只要不被咬被抓,应该没事。”

陈远接过防护服,快速穿上。白色的连体衣,拉链从口到部,后面有头套,戴上后只露出脸。老李递给他一个头灯,他系在额头上,又递给他一个对讲机,别在腰间。

“下面还有电吗?”陈远问。

“备用电源还在运行,但只供关键设备。照明可能部分区域有,部分没有。”老李说,“你下去之后,沿着主通道走,第三个门就是P3实验室的入口。你要找的人——零号病人——就在里面。”

“他长什么样?”

老李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递给陈远。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戴眼镜,长得很普通,穿着白大褂,牌上写着:林锐,实验员。

“就是他。”老李说,“三天前,病毒泄露的时候,他正在地下三层做实验。我们启动紧急封锁,所有人撤离,但他没出来。监控显示他跑进了P3核心区,然后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为什么?”

老李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害怕,可能是想保护样本,也可能是——已经感染了。”

陈远把工作证揣进口袋,问:“他手里有原始样本?”

“有。”老李说,“P3实验室里保存着‘红魔’病毒的原始毒株,以及所有研究记录。如果他在里面待了三天还没死,如果他还能说话——他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陈远点头,不再多问。

老李带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是金属的,刷着灰色的漆,上面有一个转轮式把手,旁边贴着警示标志:生物危害三级,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下面三层,每一层都有两道隔离门。”老李指着门上的转轮,“你下去后,每过一道门都要把它关严,听到‘咔哒’一声才能继续走。如果下面的气压是负的,开门会有点费力,但应该没问题。”

陈远握住转轮,用力一旋,门开了。

里面是楼梯间,水泥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一股冷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消毒水和某种腐败的混合气味。

陈远打开头灯,光柱切开黑暗,照在台阶上。他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金属门自动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地下二层。

楼道里的应急灯还亮着几盏,发出微弱的绿光。陈远停下,竖起耳朵听——安静,绝对的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防护服摩擦的窸窣声。

他继续往下。

地下三层。

最后一道隔离门出现在面前。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手写着几个字:内有感染,勿入!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陈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握住转轮,用力旋转。

门开了。

头灯的光照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编号和标签:P3-01、P3-02、P3-03……都是实验室。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是那种惨白的光灯,一明一暗,闪烁不定。

陈远迈进去,把身后的门关严。

咔哒。

他开始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敲鼓。他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个绝对安静的环境里,任何声音都被放大了。

P3-01,门开着一条缝。

陈远停下来,用长矛的尖端轻轻推开门。头灯的光扫进去——是一间普通的实验室,工作台上摆着试管架、显微镜、电脑。电脑屏幕黑着,椅子上扔着一件白大褂。地上有几滴涸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墙角。

墙角蹲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陈远的身体瞬间绷紧,长矛握紧,对准那个方向。

那东西穿着白大褂,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头低垂,脸埋在膝盖里。从背后看,它像是睡着了,或者是死了。但陈远知道它不是。

他慢慢靠近,一步,两步——

那东西动了。

脑袋慢慢抬起来,然后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转过来,一百八十度——脸转到了背后,正对着陈远。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三十来岁,眼窝深陷,眼球上覆盖着那层薄膜。嘴张着,露出暗红色的牙龈。它看着他,然后缓缓站起来,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爬行。

陈远没有犹豫,在它扑过来的瞬间,长矛刺出,从下颌刺入,穿透脑。

它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陈远拔出长矛,在它的白大褂上擦净血迹,继续往前走。

P3-02、P3-03、P3-04……每一间都检查过,有的空着,有的有尸体——已经转化后被死的,死法各不相同。有的被重击头部,有的被刺穿脑,还有的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额头上有一个弹孔。

林锐的?

陈远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前。

门牌上写着:P3-核心区。

门是锁着的,需要门禁卡。陈远试了试,推不开。他正想着怎么进去,忽然听到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谁?”

人的声音。沙哑,虚弱,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陈远把脸凑近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更大的实验室,摆满了各种复杂的设备——生物安全柜、离心机、培养箱、冰箱。光灯全亮着,照得一片惨白。实验室最里面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他穿着白大褂,蜷缩在墙角,手里握着一把消防斧。他的脸埋在膝盖里,但能看出很年轻,戴着眼镜。

林锐。

陈远敲了敲门:“林锐?”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脸转向门口。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布满了血丝,但眼球上没有那层薄膜。他嘴唇裂,脸上全是污渍,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过觉。

“你是谁?”他喊,声音嘶哑,“别进来!我有斧子!”

“我是上面来的。”陈远说,“来救你。”

林锐盯着他,没有动。过了很久,他问:“上面……上面怎么样了?”

“还在。”陈远说,“研究所还在,有军队守着。我是来找你的。”

林锐的身体抖了一下,握斧子的手松了松,但很快又握紧:“你怎么证明你不是被感染的?”

陈远把脸凑近小窗,让他看清自己的眼睛:“看清楚,我的眼睛。没有那层膜。”

林锐盯着他看了十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他隔着玻璃看着陈远,忽然笑了——那种笑很奇怪,不像高兴,更像解脱,又像绝望。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零号病人。”陈远说。

林锐的笑容僵住了。

“谁告诉你的?”

“上面的人。”

林锐沉默了几秒,然后靠在门上,滑坐在地上。他把斧子扔在一边,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他在哭,无声地哭。

陈远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门外等着。

过了很久,林锐放下手,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了很多。

“他们说对了。”他喃喃自语,“我就是零号病人。”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

“不是因为我被感染了。是因为——是我把病毒放出去的。”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

林锐站起来,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一台冰箱前,打开门,取出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上贴着红色的标签:RM-2019 原始毒株。

他把盒子捧在手里,走回门边,隔着玻璃给陈远看:

“这就是红魔病毒的原始样本。三天前,我亲手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然后——我把门打开了。”

“为什么?”

林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因为有人让我这么做。”

“谁?”

林锐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我不把病毒放出去,他就要了我妹妹。我妹妹才十六岁,在老家读书。他发了我妹妹的照片,发了我家的地址。他说他有我家的钥匙。”

陈远沉默了。

林锐靠在门上,声音沙哑:“我本来想,放出来一点点,制造点混乱,然后我再把它控制住。但我不知道这东西传播这么快。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实验室的警报已经响了,所有人都往外跑,我跑不掉——我只能把自己锁在这里。”

他看着手里的金属盒子,苦笑:“我在这里等了三天,等死。结果你们来了。”

陈远问:“现在这个盒子里是什么?”

“原始毒株。还有所有研究数据。”林锐说,“外面那些东西——感染者——它们的病毒是衍生变体。原始毒株在冰箱里,没有泄露出去。”

“那你怎么没被感染?”

林锐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猜?”

陈远盯着他的眼睛,等着答案。

“我感染过。”林锐说,“三天前,我把病毒放出去的时候,我吸入了气溶胶。我发过高烧,四十度,烧了六个小时。我以为我要死了,要变成那种东西了。但我没有。”

他站起来,把脸凑近玻璃:

“我是延缓者。CCR5-Δ32突变基因携带者。感染概率降低70%,转化时间延长到72小时。我有三天时间,等你们来。”

陈远脑子里闪过沈静说过的话——延缓者,天然抵抗力。

“你已经感染了?”

“对。”林锐说,“我发过高烧,现在已经退烧了。但病毒还在我体内。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破,也许下一秒,也许永远不突破。没有任何案例可以参照——我是唯一一个,感染后存活超过三天的人。”

他把金属盒子从门下面的递物口塞出来:

“拿着。原始毒株,研究记录,都在里面。如果我转化了,你就开枪打死我,然后把这个带上去。”

陈远接过盒子,很沉。

他看向林锐:“你跟我上去。”

林锐摇头:“我不能上去。我随时可能转化。而且——”他指着实验室里面,“还有几个,活着的,被关在负压隔离间里。它们已经转化了,但我要观察它们,记录数据。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陈远皱起眉头:“你一个人?”

“三天都过来了。”林锐说,“你们给我送点吃的喝的下来就行。还有——上面有科研人员吗?能跟我对讲机联系的那种?”

陈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把自己锁在这里三天,手里有斧子,却没有自,也没有崩溃。他在等。等有人来,等有人带走样本,等有人告诉他妹妹还活着——或者死了。

“妹叫什么?”陈远问。

林锐愣了一下,然后说:“林晓。晓是春晓的晓。”

陈远点头:“我上去帮你问。”

林锐看着他,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没哭。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从里面把门打开。

陈远推门进去,把金属盒子装进背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是上来前老李塞给他的——放在地上。

林锐看着他,忽然说:“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陈远看着他。

“病毒在进化。”林锐说,“那三个关在隔离间的——它们已经开始变了。它们的皮肤变厚了,对光的敏感度降低了,活动时间延长了。我怀疑,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出现新的变种。”

“能预测吗?”

林锐摇头:“不能。但这东西当初被设计的时候,有一个功能——可诱导定向进化。如果有人想利用它,可以人为控制它往某个方向变。”

陈远沉默了几秒:“谁会这么做?”

林锐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远背上金属盒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锐已经蹲在那堆食物旁边,拧开水瓶,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之后,他抬起头,对上陈远的视线,冲他挥了挥手。

陈远点头,走进走廊,走进黑暗。

身后,那扇门又关上了。

陈远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魏国栋和老李在隔离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老李迎上来,帮他脱下防护服,消毒,然后接过那个金属盒子,眼睛都亮了。

“真的是原始毒株!还有记录!”他捧着盒子,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魏国栋走到陈远面前,问:“下面什么情况?”

陈远把经过说了一遍——林锐活着,但感染了,是延缓者,正在下面观察变异体。还有,有人指使他放病毒。

魏国栋的脸色沉下去。

“谁指使的?”

“他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对方用他妹妹威胁他。”

魏国栋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对老李说:“查一下林锐的档案,他妹妹的户籍信息,尽快确认是否安全。”

老李点头,抱着盒子快步离开。

魏国栋又看向陈远:“你做得很好。去休息吧。”

陈远没动。

“怎么了?”魏国栋问。

陈远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林锐说,病毒可以定向进化。有人设计的。”

魏国栋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这件事,后面再讨论。”他说,“你先休息。”

陈远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走进电梯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静呢?

他按下电梯,回到一楼大厅。

老葛他们还在角落里,看见他出来,都站起来。老葛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儿,有个事。”

“说。”

老葛四下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从地铁出来的时候,我清点过人数和东西。刚才我发现,我们的背包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我们任何人的。”

陈远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老葛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手掌遮着,只露出一点边缘给陈远看。

那是一张工作证。北岸生物技术研究所的。照片上的人,陈远刚刚见过——

林锐。

陈远接过工作证,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我妹妹在边界手里。别相信任何人。——林锐”

陈远盯着那张便签,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抬头看向老葛:“这个东西从哪儿来的?”

老葛摇头:“不知道。它就出现在方敏的背包里。方敏说她从来没拿过任何人的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陈远的目光穿过大厅,穿过那些疲惫的幸存者,落在门外那片阳光下。

沈静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正在和一个穿军装的人说话。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转过身来,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陈远握紧那张工作证,朝她走过去。

(第一章第六节完)

第一章第七节预告:《信任》

沈静的秘密终于揭开一角——她到底在为谁工作?边界组织究竟要什么?林锐的妹妹在哪里?而那个威胁林锐的人,可能就在研究所里。与此同时,地下三层的林锐收到了一条来自地面的短信:“妹还活着。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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