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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记得那天是我爸让我去他房间。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见我进来,说,坐。

我坐下,看着他。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眼袋耷拉着,眼睛也没以前亮了。他穿着一件旧汗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脖子上的褶子。

他把那个本子递给我,说,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是他的存折。

他说,这是我和你妈攒了一辈子的钱,不多,就这些。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说,爸,这是你们的钱,我不要。

他说,不是给你的,是让你管着。我老了,脑子不行了,怕弄丢。

我说,你们自己留着,想怎么花怎么花。

他摇摇头,说,我们花不了多少。这些钱,以后都是你们的。现在给你,是怕我哪天糊涂了,记不清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忽然一酸。

他说,你妈身体也不好,腿疼,走不了远路。以后有什么事,你多心。

我说,爸,你别这么说,你们还年轻呢。

他笑了笑,说,年轻?七十三了,还年轻?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忙,工作忙,孩子忙。没事,不用老回来。我们挺好的。

我点点头。

他把那个本子又往我手里推了推,说,拿着吧。

我拿着那个本子,觉得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个本子给老婆看。她翻了翻,说,这么多?我说,攒了一辈子。她说,那咱们得收好。我说,嗯。

躺在床上,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我爸每天早出晚归的样子,想起他那一身工作服,上面永远有洗不净的油渍。想起他下班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就坐在那儿,抽烟,歇一会儿。想起他送我去考场,骑着那辆二八大杠,骑得稳稳的。想起他送我上大学,转身走的时候,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在矿上,累死累活。后来退休了,养老金不多,但省着花,也够用。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来的钱,都在这儿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我爸的样子。年轻的,中年的,现在的。一个一个画面闪过去,闪到最后,定格在刚才那个画面:他坐在床边,把存折递给我,说,我老了,脑子不行了。

那一刻,我猛然意识到,他终于是老了。

三十八岁那年,一生强硬的爸爸开始征求我的意见。

那个曾经说一不二的人,那个我小时候有点怕的人,那个从来不在人前低头的男人,开始问我“你看行吗”“你觉得呢”。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什么东西落下来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立起来了。落下来的是他,立起来的是我。

从那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他都问我。

老家房子漏水,他打电话问我,修不修?我说修。他说,那找谁修?我说,我找。他说,行。

他住院检查,我陪着去。医生问病情,他看着我,让我说。我说完,他点头,说,听他的。

他跟我妈吵架,也打电话给我。我说,怎么了?他说,你妈又叨叨。我说,叨叨什么?他说,叨叨那些没用的。我说,那你让着她点。他沉默了一下,说,行。

放下电话,我想,这要是搁以前,他能跟人服软?

不会的。

但现在他会了。

不是变软了,是老了。

老了,就没那么硬了。

有一次,我回老家,看见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靠在躺椅上,一动不动。我走过去,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笑,说,回来啦?

我说,嗯。

他坐起来,说,我去给你倒水。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他不听,还是去倒了。端着杯子走过来,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他看了看,说,手不行了,抖。

我接过杯子,说,没事。

他又坐回躺椅上,继续晒太阳。

我坐在旁边,陪着他。

坐了一会儿,他说,你小时候,也爱在这儿玩。

我说,嗯。

他说,那会儿你皮,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少挨揍。

我笑了,说,记得。

他也笑了,说,揍完了,该皮还皮。

我说,那不是年轻吗。

他说,是啊,年轻。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现在好了,不用我心了。

我说,什么心,都这么大了。

他说,再大也是我儿子。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继续晒太阳,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些皱纹,那些斑点,那些老去的痕迹。想起小时候,他骑车载我去上学,我在后座抱着他的腰,觉得他的背又宽又厚,像一堵墙。

现在那堵墙,老了。

那天下午,我陪他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慢慢变长。偶尔有风,吹动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他就那么坐着,我就那么陪着,谁也不说话。

后来我妈出来,说,吃饭了。

我们站起来,往屋里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腿抬不高。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热。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说,多吃点。我说,爸,我自己来。他不听,还是夹。

那一刻,我想起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给我夹菜。那时候他的手不抖,夹得稳稳的。现在手抖了,但夹菜的姿势,还跟当年一样。

我低下头,吃饭,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那天晚上回城,老婆问我,爸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看着老了不少。我说,是啊。她说,以后多回去看看。我说,好。

车开着,窗外黑漆漆的。我看着前面的路,想起我爸今天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递给我存折时的样子。想起他靠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给我夹菜时,那双微微发抖的手。

三十八岁那年,我开始害怕一件事。

害怕哪天接个电话,是老家打来的,说爸不行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我按回去了。不敢想,想了害怕。

但我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从那以后,我回去得更勤了。

每个月回去一趟,有时候待一天,有时候待两天。陪他说说话,陪他晒晒太阳,陪他吃顿饭。也没说什么,就是坐着,待着。

有时候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问我孩子怎么样,我说挺好。问我还贷压力大不大,我说不大。问完这些,就没什么说的了。

他也不嫌闷,就那么坐着,晒着太阳。

有一次,我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他穿上,看了看,说,太贵了吧?我说,不贵。他说,花那钱嘛,我有衣服穿。我说,那是旧的,这是新的。他说,旧的也能穿。我说,买都买了,穿吧。

他就穿着了。

后来我妈告诉我,他跟邻居炫耀,说儿子给买的,可暖和了。

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暖。

三十八岁那年,我知道了一件事。

父母要的,从来不多。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天天陪着,就是偶尔回来看看,偶尔打个电话,偶尔买件衣服,偶尔说一句“想你了”。

就这些。

可就是这些,我也没能做到。

忙工作,忙孩子,忙自己的子。回去的次数,数得过来。打的电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想起来,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他们也不催。

不催,就等着。

等着电话响,等着门推开,等着那句“我回来了”。

三十八岁那年,一生强硬的爸爸开始征求我的意见。

那一刻我明白,不是他变软了,是他把位置让给我了。

他站在后面,看着我,等着我。

那个曾经站在前面替我挡风遮雨的人,现在站到了后面。

换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小孩,坐在我爸的自行车后座,抱着他的腰。风吹过来,他的衣服鼓起来,遮住我的脸。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他的背很暖。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很多年后,我爸真的走了。

走的那天,我没能赶回去。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闭上眼睛了。我妈说,他一直等着,等你回来。等了三天,实在等不动了。

我站在他床前,看着他的脸。

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那一刻,我想起他说的很多话。想起他说“再大也是我儿子”。想起他把存折递给我的样子。想起他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他给我夹菜时,那双微微发抖的手。

原来那些,都是倒计时。

原来每一次回去,每一次打电话,每一次说“我挺好的”,都是在倒计时。

只是我不知道。

三十八岁那年,我开始明白一个道理。

人这一生,有些东西是你以为永远在那里的。

比如爸妈。

你以为他们永远在老家,永远等你回去,永远能接你的电话。

但有一天,电话没人接了。

门推不开了。

那句“我回来了”,没人应了。

那天,我站在他床前,想了很多。

想这一辈子,他为我做过什么。想那些我没记住的事,那些我没在意的事。想他老了以后,我回去的次数,打的电话,陪他晒的太阳。

太少了。

太少了。

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我说,爸,我回来了。

没人应。

那一刻我知道,从今以后,再也没人应了。

三十八岁那年,我以为我懂了什么是遗憾。

其实没懂。

真的懂,是在他走了以后。

是在那些想打电话却不知道打给谁的时刻。是在那些想回去看看却不知道回哪里的时刻。是在那些梦里梦见,醒来发现是梦的时刻。

那时候才真的懂。

原来遗憾,就是再也见不到。

原来遗憾,就是想说“我爱你”,但听的人已经不在了。

原来遗憾,就是他等你等了三天,你没到。

那天,我把他最后那件羽绒服带回去了。

就是那年我给他买的那件,红色的。他一直留着,舍不得穿。后来我妈说,每年冬天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说等儿子回来再穿。

我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抱了一路。

回家以后,挂在衣柜里。

有时候拿出来看看,摸摸,再放回去。

那衣服上,还有他的味道。

三十八岁那年,我知道了一件事。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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