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陈序准时踏入位于临海市CBD核心区、号称“云端律所”的德恒律师事务所。电梯直通顶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快速移动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一种低调的昂贵感。
前台早已收到预约,一位身着得体套装的年轻助理将他引至一间私密性极佳的会客室。室内是冷调的灰白色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浩瀚的城市天际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几分钟后,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清瘦,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他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职业化的、略显疏离的弧度。
“陈先生,幸会。我是沈晏。”他走到陈序对面坐下,将咖啡杯放在桌面上,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K先生简要说明了您的情况。婚姻不忠,兄弟背叛,涉及财产追索、股权转让和可能的刑事控告。您需要一位能处理这些复杂情况,并且,”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懂得在规则边缘获取最大利益的代理人。”
陈序打量着沈晏。这就是“K”推荐的“嘴严、手段硬、不择手段赢”的律师。看起来精明练,气场沉稳,没有一般律师面对潜在大客户时的过度热络或急切,反而有种审视的意味。这种态度,让陈序比较满意。
“沈律师,时间宝贵,我直说。”陈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我的诉求很简单:第一,让我妻子苏玥净身出户,并追回婚姻存续期间,我或我的家族通过赠予、‘借款’、信用卡副卡等形式流向她及其关联方的所有资产,预估总额不低于两千万。第二,确保我的‘兄弟’周浩,完成其名下‘浩宇科技’51%股权的无偿转让,并以其个人资产最大限度清偿对我的债务。第三,在整个过程中,最大化我的利益,最小化我的风险和时间成本。过程中,允许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获取信息或施加压力,但所有动作必须合法,至少,表面合法,经得起推敲。”
沈晏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沿轻轻摩挲。等陈序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目标明确,诉求清晰。苏玥女士和周浩先生的行为,在法律和道德层面都处于绝对劣势,这是我们的基础。难点在于证据的完整锁定、财产流向的清晰追踪,以及对方可能采取的拖延、反诉或鱼死网破的策略。”
“证据,我有初步的。”陈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推到沈晏面前,“里面包括昨晚的视听资料、部分银行流水摘要、通讯记录摘要,以及周浩公司明显的财务漏洞证据。不够的,可以继续查。钱不是问题。”
沈晏接过U盘,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继续问道:“关于财产追索,您需要提供一份尽可能详细的清单,包括您向苏玥女士的所有大额转账记录、为她购买贵重物品的凭证、信用卡副卡的消费主账单,以及您所说的‘家族赠予’的证明。尤其是最后一项,如果有明确的赠与协议或附条件的赠与约定,会非常有利。”
“清单我会整理。赠与,多数是口头或家庭内部周转,有些是通过我母亲或姐姐的账户转出,没有明确协议。”陈序微微皱眉,这是之前的疏忽,或者说,是源于对“家人”的盲目信任。
“没有书面协议,取证会麻烦一些,但并非无解。可以通过银行流水链条、当时的通讯记录(如微信聊天中提到这笔钱的用途)、以及苏玥女士后续的消费或行为来形成证据链,证明这笔钱的性质并非无偿赠与,而是基于夫妻关系的家庭共同或借款,离婚时应予返还或分割。”沈晏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尤其是,如果这些资金被她用于个人挥霍、转移,或于与其声称的‘画廊经营’无关的领域,甚至用于……维系婚外情,那么法官在判决时会极大倾向于您。”
陈序点点头,沈晏的思路和他不谋而合,而且更专业、更系统。“周浩那边的股权和债务呢?”
“股权无偿转让,需要一份无懈可击的协议,说明转让缘由——比如,抵偿其对您的个人债务。这需要与债务清偿协议捆绑作。我们今天的任务是,在下午周浩来签字之前,准备好所有法律文件,确保条款对他绝对不利,对我们绝对有利,并且没有明显的法律瑕疵,防止他事后反悔或主张欺诈、胁迫。”沈晏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至于施加压力使其就范的方式,只要不留下把柄,在合法范围内,我可以提供一些‘策略建议’。”
“很好。”陈序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冰冷的满意神色,“那么,沈律师,我们的从此刻开始。你的佣金?”
沈晏报了一个数字,是按照标的额比例计算的顶级费率,外加一笔不菲的“特别事务处理费”。陈序眼睛都没眨一下:“可以。先付三成定金,剩下的事成结清。我需要一个专属团队,只对我负责,信息绝对保密。”
“当然。团队我会亲自组建,今天下午到位。”沈晏收起U盘,站起身,“陈先生,如果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准备下午与周浩先生会面所需的文件草案。同时,请您开始整产清单,并授权我们对苏玥女士、周浩先生及其关联方进行更深入的背景和资产调查。我们需要锁定一切可能的证据,包括他们可能已经转移或隐匿的财产。”
“调查已经在进行,更详细的结果会同步给你。”陈序也站起身,与沈晏握了握手。对方的手燥有力,掌心有薄茧。
离开德恒律师事务所,陈序没有回公司。他开车来到了位于城市另一端的、一处不起眼的写字楼。据“K”提供的地址,他找到了18楼的一间挂着“墨塔数据咨询”牌子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陈序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装修简陋,灯光有些昏暗,弥漫着泡面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混合气味。几张拼接的长桌上,摆满了闪烁着各色灯光的服务器机箱、高性能电脑主机和数块巨大的显示屏。一个穿着皱巴巴的印花T恤、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正蜷在电竞椅里,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残影,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代码和数据流。
听到动静,年轻人头也不回,嘟囔道:“外卖放门口桌上,钱转你了。”
“我找‘K’介绍的人。”陈序开口道,声音在只有机器嗡鸣的房间里显得清晰。
敲击键盘的声音骤然停止。年轻人——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猛地转过来,露出一张略显苍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脸,眼睛很大,此刻正带着惊讶和警惕打量着陈序。“你是……陈序?”
“是我。你是周谨?”陈序记得“K”在后续资料里提过这个名字,一个技术天才,也是他未来核心团队的黑客人选,目前似乎处于半游离状态,接一些灰色地带的私活。
“对对,我是周谨。”周谨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关了屏幕上一些显然不太合规的界面,挠了挠乱发,“K哥跟我说了,大单子,查两个人,要快,要深。”他眼睛亮了亮,那是技术高手遇到挑战时的兴奋。
“初步资料收到了,不错。”陈序走到一块空着的显示屏前,“但现在我需要更深入、更即时、也更‘主动’的东西。”
“您说!”周谨搓着手,像个等待输入指令的AI。
“第一,苏玥和周浩的所有社交账号(包括不常用的小号)、电子邮件,我需要实时监控,关键词触发警报。重点抓取他们关于我的讨论、财产转移的密谋、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同伙或幕后指使的线索。”
“第二,苏玥的‘玥色画廊’,我要它的真实账目,不是摆给税务局看的那套。所有进货渠道、销售记录、客户名单、资金流水,尤其是与一个叫‘顾知行’的人的往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第三,周浩公司的财务系统后台权限,拿到它。我要知道他每一笔虚假交易的具体作记录,资金最终流向,以及他和哪些人做局。另外,查他最近的所有通讯,看看他除了求我,还在向谁求助,或者……打算怎么报复我。”
“第四,”陈序停顿了一下,眼神冰冷,“在他们的手机和电脑里,种点‘小东西’。我要知道他们实时位置,听到他们关键对话。必要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周谨,“让他们‘不小心’丢失一些重要数据,或者,看到一些‘该看’的信息。”
周谨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这不是普通的调查,这是针对性的数字围剿和信息战。“没问题!监控、渗透、数据抓取、甚至定向‘投喂’,这些我擅长!不过……”他搓了搓手指,有些不好意思,“这些活儿,比较费设备,也费脑子……”
“报酬按市价最高标准,上浮50%。设备你需要什么,列清单,我买单。前提是,效率、隐蔽、以及,”陈序盯着他,“绝对忠诚。我不希望有任何信息从我这里泄露出去,也不希望你在为我工作的同时,接任何对我不利的单子。”
周谨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脯保证:“陈哥放心!K哥介绍的,规矩我懂!我们这行,信誉就是命!我这就开工!最晚明天早上,你要的监控后台和画廊真实账目就能出来!公司渗透和植入需要点时间,但48小时内搞定!”
“很好。”陈序留下一个装有预付款的加密账户信息和联系方式,“保持联系。有重要发现,立刻通知我,无论几点。”
离开“墨塔数据”,坐进车里,陈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法律的黑刃(沈晏)和信息的黑手(周谨)已经就位。一个在明处用规则碾压,一个在暗处用数据绞。
下午三点,周浩如丧考妣地出现在德恒律师事务所。在沈晏准备好的、条款苛刻到极致的股权转让及债务重组协议面前,在沈晏“不经意”提及的、几项足以让他立刻进去蹲着的税务和合同诈骗证据面前,周浩几乎没有挣扎,颤抖着手,在每一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公司的公章。
看着周浩像被抽走了魂一样离开,沈晏将协议副本交给陈序,微笑道:“陈先生,第一步很顺利。‘浩宇科技’51%的股权,在法律上已经是您的了。虽然这家公司现在是个空壳加负资产,但它的主体资格和一些残余的资质,或许在将来有用。至于债务,有了这份协议,他赖不掉。”
陈序看着手中墨迹未的文件,点了点头。这不仅仅是拿回了一点东西,更是斩断了周浩最后的经济依仗,将他彻底入绝境。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周谨发来一条加密信息:“陈哥,监控后台已就绪,可随时查看。另外,在苏玥的云端相册回收站里,发现了大量她与周浩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的亲密照片,时间跨度超过一年。已恢复并打包。还有,她的画廊账目确实有问题,大部分所谓‘高端艺术品交易’是假的,资金在空转,最终流向几个海外空壳公司,其中一个的关联方指向‘顾知行’。详细报告一小时后发你。”
陈序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证据,正在如同滚雪球一般汇聚、锁定。
苏玥,周浩。
你们的每一分背叛,每一次算计,每一句谎言,都在变成绞索上最坚固的纤维。
而我,已经拉紧了绞索的一端。
游戏,进入我的节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