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明在那座小山上醒来。
说是醒来，其实他本不需要睡觉。在坤元界，他的意识体不会累，不会饿，不会困。只是习惯了现实世界的生物钟，到了晚上就想躺着。
林楚楚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的朝阳。
“开始吗？”她问。
陈明坐起来，点点头。
他从地上捏起一粒沙，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灰扑扑的，和现实世界的沙子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我写的第一样东西。”他说。
林楚楚凑过来看：“你写的第一粒沙？”
“嗯。那时候我刚知道这个软件能创造世界，就试了试。写了一句‘有一粒沙’。”
他看着那粒沙，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粒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虽然只是一粒沙。
“我想做个实验。”他说。
“什么实验？”
“我想看看，这粒沙能不能变成别的。”
他把沙放回地上，闭上眼睛。
在现实世界，他要用写作软件才能改变事物。但在坤元界，他是造物主。这里的一切都归他管。
他试着想象：这粒沙，变成一粒金子。
念头刚起，地上的沙就变了。
不再是灰扑扑的，而是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明捡起来，仔细看。真的变成金子了。重量、质感、光泽，都和黄金一模一样。
“这么简单？”他有点不敢相信。
林楚楚在旁边说：“在坤元界，你是造物主。改变一粒沙，当然简单。”
陈明又试了试：变成一滴水。
金子融化了，变成一滴水珠，在他掌心滚动。
变成一颗种子。
水珠凝固，变成一颗褐色的种子，小小的，硬硬的。
陈明把那颗种子种进土里，想着：让它发芽。
种子动了。一细嫩的芽从种皮里钻出来，慢慢往上长。越长越高，长出叶子，长出枝，长成一棵小树苗。
陈明看着那棵树苗，愣住了。
“它活了。”他说。
林楚楚点头：“你给了它生命。”
陈明蹲下来，看着那棵树苗。小小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伸手碰了碰叶子。是真的叶子，有纹理，有温度。
“我能创造生命。”他喃喃自语。
林楚楚在他旁边蹲下：“你早就创造了。那些人不都是你创造的吗？”
“不一样。”陈明说，“那些人是我用字写出来的。这个是……从我手里长出来的。”
他看着那棵树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骄傲，不是惊喜，而是……
害怕。
如果他能这样轻易地创造生命，那他也能轻易地毁灭生命。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林楚楚看着他，没说话。
那棵树苗继续长。越长越高，很快超过了陈明的膝盖，又超过了腰，超过了头。
陈明退得更远了。
树苗还在长。树变粗了，枝变多了，叶子密密麻麻，遮住了一片天空。
最后，它停了下来。
一棵大树，枝叶繁茂，立在那个小山顶上。
陈明仰头看着它，久久说不出话。
“它叫什么呢？”林楚楚问。
陈明想了想，说：“就叫……第一棵树吧。”
第一棵树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是在回应他。
那天下午，陈明做了很多实验。
他试着把石头变成水，把水变成火，把火变成风，把风变成土。
都成功了。
他试着让枯萎的花重新开放，让死去的小虫重新爬动。
也成功了。
他试着凭空创造一样东西——不是从别的东西变来的，是真的从无到有。
失败了。
他想创造一块面包。念头刚起，面前就出现了一个面包。但那个面包是虚幻的，看得见，摸不着，手伸过去就穿透了。
“为什么？”他问林楚楚。
林楚楚想了想，说：“因为规则。”
“什么规则？”
“你写过的规则。”她说，“改变必须合理。凭空变出东西，不合理。”
陈明皱眉：“那我把石头变成金子，就合理了？”
“在坤元界，物质可以转化。这是你设定过的。”林楚楚说，“但无中生有，不行。”
陈明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那棵树下。
第一棵树已经长得更大了。树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住了整个山顶。
陈明坐在树下，靠着树。
林楚楚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她问。
陈明想了想，说：“我在想，如果我能改变一切，那这个世界还是真的吗？”
林楚楚没回答。
他继续说：“那些人，那些房子，那些山，那些河——如果我一个念头就能把它们变成别的，那它们算什么？算真的吗？”
林楚楚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坤元界，你是造物主。你能改变一切。但你想过没有，你改变之后，那些被改变的东西，会不会疼？”
陈明愣住了。
“石头变成金子，石头疼不疼？”林楚楚问，“水变成火，水疼不疼？那棵树，如果把它变成别的东西，它疼不疼？”
陈明看着头顶的枝叶。
第一棵树在风里摇晃。
“我不知道。”他说。
林楚楚靠在他肩上。
“所以你要小心。”她说，“你创造的一切，都有感觉。”
陈明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那我以后，不随便变了。”
林楚楚抬起头，看着他。
陈明站起来，看着那棵树。
“你叫第一棵树。”他说，“你会一直长下去。我不会把你变成别的。”
第一棵树摇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陈明转身，看着远处的群山。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明天，”他说，“做下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陈明想了想，说：“创造生命。不是从别的东西变，是真的创造。”
林楚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忧。
但陈明没有注意。
他正看着远方。
那里，有一群鸟飞过。
自由自在的，什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