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凤凰山下来,云飞扬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荆棘还是那些荆棘,可走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来的时候他们有四个人,周益走在最前面,夜凌风殿后,他和顾长生走在中间。那时候顾长生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还能走,还能说话,偶尔还会开两句玩笑。可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
云飞扬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怀里揣着那枚从水神陵墓里拿到的玄武印,还有守夜人第三次化成的玉佩。三枚玉佩贴着口,温温热热的,像三颗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可他的心却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周益走在他前面,左臂还缠着绷带,走路时偶尔会皱一下眉头,但一声不吭。夜凌风殿后,他的腿伤比周益重一些,硬是咬着牙跟在后面,绝不让人看出他有半点吃力。
三人就这么默默走着,谁也不说话。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为顾长生送行。
走了大半天,他们终于回到了那个小镇。镇子还是老样子,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卖羊肉串的摊主还在那里烤着肉。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那么平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云飞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们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老板娘还是那个胖乎乎的女人,看见他们一身狼狈,吓了一跳,连忙烧了热水让他们洗澡。洗完澡,换了身净衣服,三人在楼下吃饭。老板娘炒了几个菜,又煮了一锅热汤,端上来时还念叨着:“你们这是去哪儿了?咋弄成这样?”
周益随口敷衍了几句,老板娘见他们不愿多说,也就不再问了。
云飞扬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脑子里全是顾长生临死前的样子。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那个嘴角扯出的笑。他记得顾长生最后说的那句话——“替我报仇”。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老三。”周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云飞扬抬起头。
周益看着他,目光很平静。“长生已经走了。咱们得替他活下去。”
夜凌风也说:“黑苗的大祭司还没死。咱们得去东北找出马仙,拿到下一块玄武印,才能有足够的力量报仇。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云飞扬点点头,使劲扒了几口饭。饭很硬,嚼在嘴里像沙子,但他硬是咽下去了。他知道他们说得对,顾长生的仇还没报,他不能倒下。
吃完饭,三人回房间休息。云飞扬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摸出怀里的三枚玉佩,把它们并排放在枕头上。三枚玉佩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温温热热的,像三团小小的火焰。
宁无双,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一直保护我?
他想起在黄河鬼哭潭,守夜人第一次化成玉佩。那时候他以为它彻底消失了,可后来它又出现了。在水神陵墓,它第二次出现,救了他之后又化作一枚玉佩。刚才在黑龙潭,它第三次出现,又化作一枚玉佩。
三枚了。它还有多少?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可那些画面总是浮现在脑海里——顾长生的脸,守夜人的影子,水神陵墓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棺材,还有黑苗右护法临死前那种诡异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三人坐上火车,一路向北。
从湖南到东北,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他们买的是硬座票,三个人挤在三人座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云飞扬靠着窗户,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湖南的山,一座连着一座,满眼都是绿色。那些山他很熟悉,从小看到大,可从没觉得它们这么好看。现在看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湖北的水,一条条河流从窗外掠过,有的宽有的窄,有的急有的缓。河南的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偶尔有几排杨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河北的田野,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
一个个省份从窗外掠过,像是把他这几个月走过的路又重新走了一遍。他想起了去昆仑山的那趟火车,那时候他一个人,心里满是恐惧和迷茫。现在他有周益和夜凌风在身边,可顾长生却没了。
周益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养神。夜凌风靠在座位上,也在休息。他们都很累,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一路奔波,谁都没睡好。
车厢里很吵,到处都是人。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担子里装着鸡鸭,一路上咯咯叫个不停。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有拎着公文包的部,戴着眼镜,看着报纸。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大概是回家探亲的,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味、汗味、泡面味,熏得人眼睛发酸。云飞扬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都不知道这世上有那些东西,不知道有黑苗,不知道有水鬼,不知道有守夜人。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样也挺好,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害怕。
可他知道,所以他害怕。他怕黑苗的人还会来,怕下一次守夜人不会再出现,怕自己活不到给顾长生报仇的那一天。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终于到了沈阳。
沈阳是东北最大的城市,比云飞扬见过的任何城市都大。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南来北往的人。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包袱里装着被子衣服,像是要去工地活。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趴在肩上睡着了。有穿着体面的部,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公文包。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他们挤在人群里,随着人流慢慢往外挪。出了站,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大街,两边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车顶上拉着电线,开起来一颠一颠的。自行车流像水一样涌来涌去,车铃声此起彼伏。还有不少小汽车,喇叭声滴滴答答,开得飞快。
云飞扬看着那些高楼,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楼,有的有十几层,有的甚至有二十几层,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在街上走来走去。
周益说:“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打听去通化的车。”
三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不大,但很净。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带着东北口音,很爽快。她一边给他们登记,一边问:“几位从哪儿来啊?”
周益说:“湖南。”
老板娘哦了一声,又问:“来东北啥?这大冷天的。”
周益说:“办点事。”
老板娘见他不愿多说,也就不问了。她把钥匙递给他们,说:“二楼,三间房。热水随时有,楼下有饭馆,想吃啥自己点。”
周益谢过老板娘,三人上楼休息。
—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出发了。
从沈阳坐火车到通化,又坐了大半天。通化是个小城,比沈阳小多了,但也很热闹。街道不宽,两边是些低矮的楼房,有卖吃的,有卖杂货的,有几个小旅馆。街上人不少,来来往往的,自行车比汽车多。
三人在汽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打听怎么进山。
旅馆老板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瘦瘦的,脸上全是皱纹,说话慢悠悠的。听他们说要去长白山,脸色有些古怪。
“你们去长白山啥?”他问。
周益说:“找个地方。”
老头问:“啥地方?”
周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狐仙洞。”
老头愣了一下,盯着他们看了半天。“你们是那行的?”
周益点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地方不好找,得有人带路。你们要是信得过,我给你们找个向导。”
周益说:“那麻烦您了。”
老头出去了一趟,过了一会儿,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旧棉袄,脚上一双解放鞋,看起来挺憨厚。他冲三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是老韩。”老头说,“他在长白山跑了十几年,采药、打猎、找参,啥都过,熟得很。让他带你们去。”
老韩冲他们点点头。“几位,要去狐仙洞?”
周益点点头。“麻烦韩大哥了。”
老韩摆摆手。“不麻烦。不过我得先说清楚,那地方邪门,我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而且,我只能在洞口等你们,不能进去。”
周益说:“行。”
老韩说:“那明天一早出发。进山得走两天,你们多带点粮,多穿点衣服。山里冷,晚上能冻死人。别看这会儿还有太阳,山里说变天就变天,一场雪下来,能把人埋了。”
三人点头。
—
第二天天还没亮,四人就出发了。
老韩走在最前面,背着个大包袱,走得飞快。他的步子很大,一步顶别人两步,在山路上如履平地。三人跟在他后面,山路难走,但还能跟上。
走了大半天,眼前出现一片大山。山很高,很陡,长满了松树和柏树。山顶上覆盖着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那些山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像是一条巨大的卧龙,盘踞在大地上。
老韩指着那片山说:“那就是长白山。狐仙洞还在山里面,得走一天。现在看着近,走起来远着呢。山里没路,全靠自己走。”
三人跟着老韩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光线越暗。头顶是遮天蔽的树冠,阳光透不下来,只能透过缝隙看见一点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还夹杂着野兽的气息。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天快黑了。老韩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生起火堆,让大家休息。
夜里很冷,风呼呼地吹,吹得人直发抖。四人围着火堆,靠着树,勉强睡了一会儿。云飞扬睡不着,他看着跳动的火焰,想着顾长生,想着宁无双,想着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
老韩也没睡,坐在火堆旁抽烟。他忽然开口:“你们几个,年纪轻轻的,啥不好,非要这行?”
周益说:“没办法,天生的命。”
老韩点点头。“也是。有些事,躲不开。”
他吸了口烟,又说:“那狐仙洞,我听说过。老一辈人说,里面住着狐仙,修炼了上千年,能变成人形,能说人话。有人进去求过仙,求财的发了财,求子的生了子。但也有进去出不来的。进去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夜凌风问。
老韩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没出来过。所以我说,只能在洞口等你们,不能进去。”
周益说:“理解。”
老韩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他抽完烟,把烟头扔进火堆里,靠着树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半天,眼前出现一个山谷。山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悬崖,谷底有一条小溪,哗啦啦地流着。溪水很清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那些石头被水冲得很光滑,圆溜溜的,像鹅蛋一样。
老韩指着山谷说:“顺着这条溪往上走,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一个山洞。那就是狐仙洞。”
周益问:“韩大哥,你不进去?”
老韩摇摇头。“我不进去。那地方邪门,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我在洞口等你们,三天。三天后你们不出来,我就走了。”
周益点点头。“行。”
三人告别老韩,顺着小溪往上走。
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个山洞。
洞口很大,足有两人多高,黑乎乎的,像一张张开的巨口。洞口周围的石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寻命盘上的符号很像。那些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有的符号像是一只狐狸,有的像是一条蛇,有的像是一只老鼠,栩栩如生。
洞口两边,各立着一尊石像,是狐狸的形状,蹲坐着,眼睛盯着前方,像是在守护着什么。那石像雕刻得很精细,狐狸的毛发、眼睛、嘴巴都栩栩如生,像是活的一样。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两颗红宝石。
周益说:“就是这里。”
三人深吸一口气,走进洞里。
—
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洞,足有几十丈见方。洞壁上着几火把,火光摇曳,把整个洞照得通亮。那些火把不知道烧了多少年,但火焰依然旺盛,发出噼啪的响声。火把下面是石台,石台上摆着一些供品,有水果,有馒头,还有几柱香,香烟袅袅,飘散在空气中。
洞中央,有一个高台,高台上放着一尊巨大的石像。石像是狐狸的形状,比人还高,蹲坐着,眼睛是红色的,在火光下闪闪发光。那石像和洞口的一模一样,但更大,更精细,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它的眼睛像是活的一样,盯着他们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石像周围,站着五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五只动物——一只狐狸,一只黄鼠狼,一只刺猬,一条蛇,一只老鼠。它们都和人一样高,直立站着,穿着人的衣服,正盯着他们看。那衣服花花绿绿的,像是唱戏的戏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狐狸穿的是红色的袍子,黄鼠狼穿的是黄色的褂子,刺猬穿的是灰色的长衫,蛇穿的是绿色的裙子,老鼠穿的是黑色的短袄。
云飞扬愣住了。
那些动物开口说话:“你们来了。”
声音苍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那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狐狸的声音是女声,很柔美;黄鼠狼的声音是男声,尖细刺耳;刺猬的声音苍老,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蛇的声音阴柔,像是女人的声音;老鼠的声音尖细,像是小孩。
周益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五位仙家,我们有事相求。”
那只狐狸开口:“我们知道你们的事。三缺之人,逆天改命,现在缺少玄武之力。你们在找玄武印。”
它的声音是女声,很柔美,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周益点点头。“是。”
狐狸说:“玄武印不在我们这里。但我们知道它在哪儿。”
夜凌风问:“在哪儿?”
狐狸说:“在黄河底下,水神陵墓里。”
三人愣住了。
水神陵墓?他们刚从那儿出来。
狐狸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在狐狸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但又能看出善意。“你们已经去过水神陵墓了?那你们应该拿到了玄武印。”
云飞扬把从水神陵墓得到的玄武印拿出来,递给狐狸看。
狐狸盯着那玉牌看了很久,点了点头。“是它。你们已经拿到了。”
它顿了顿,继续说:“但你们不知道,玄武印不止一块。”
云飞扬愣住了。“不止一块?”
狐狸说:“玄武印,一共有四块。分别对应四个方位——东、西、南、北。你们拿到的,只是其中一块。要想获得完整的玄武之力,需要集齐四块。”
周益问:“另外三块在哪儿?”
狐狸说:“一块在东北,就是我们这里。一块在南海,海底古墓里。一块在昆仑山,万年冰川深处。”
云飞扬心里一震。昆仑山?万年冰川?那不是他去过的地方吗?
狐狸看着云飞扬,说:“你身上有雪妖内丹的气息。你从昆仑山来的?”
云飞扬点点头。
狐狸说:“你去的那个地方,只是冰川的外围。真正的万年冰川,还在更深处。那里有一只雪妖王,守护着第三块玄武印。你遇到的那只雪妖,只是它的后代。雪妖王比它强百倍,活了上万年,法力无边。”
云飞扬心里一沉。雪妖王?比雪妖更强百倍?
夜凌风问:“那东北这块呢?”
狐狸说:“东北这块,就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给你们,但你们要答应我们一件事。”
周益问:“什么事?”
狐狸说:“帮我们除掉一个人。”
“谁?”
狐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黑苗的大祭司。他一直在找我们五大家族的麻烦,了我们很多人。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但你们可以。”
云飞扬心里一动。黑苗的大祭司?那不就是黎九幽的师父吗?他在龙虎山的时候听天师说过,黑苗的大祭司还活着,一直在暗中活动。他们了黎九幽,了黑苗右护法,可这个大祭司一直没露面。
周益问:“他在哪儿?”
狐狸说:“在长白山深处,有一个叫‘黑风洞’的地方。他就藏在那里。那个地方阴气极重,我们五仙家靠近不了,只能靠你们。”
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狐狸说:“那你们先去黑风洞。除掉他之后,再来找我们。”
那只黄鼠狼忽然开口:“你们要小心。大祭司很厉害,比黎九幽强得多。他已经活了上百年,把自己炼成了半人半尸,寻常手段不死他。他身边还有几十个黑苗弟子,都是死士,悍不畏死。”
它的声音是男声,尖细刺耳。
夜凌风问:“那他有什么弱点?”
黄鼠狼说:“他的弱点在心口。他的心被炼成了一颗黑珠,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只要毁掉那颗黑珠,他就会死。那颗黑珠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也是他唯一的命门。”
周益点点头。“多谢指教。”
那只刺猬开口,声音苍老:“你们可以走了。记住,三天之内,必须回来。过了三天,玄武印就不会等你们了。我们五仙家虽然感激你们,但规矩不能破。”
三人拱手道别,退出洞。
—
走出狐仙洞,老韩还在洞口等着。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抽着烟,看见他们出来,他松了口气,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
“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出不来了呢。”
周益说:“韩大哥,还得麻烦您带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老韩问:“哪儿?”
“黑风洞。”
老韩一听这个名字,脸色就变了。“你们去那儿啥?那地方比狐仙洞还邪门。我年轻的时候听老人说过,那洞里住着妖怪,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的。”
周益说:“有事。”
老韩摇摇头,但还是带着他们去了。他一边走一边嘀咕:“你们这几个后生,胆子也太大了。狐仙洞不算,还要去黑风洞。那地方我听人说过,洞口常年冒着黑气,方圆几里寸草不生,连野兽都不靠近。”
黑风洞在长白山更深处,要走一天一夜。三人跟着老韩,翻山越岭,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找到了那个地方。
黑风洞在一个悬崖下面,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爬进去。洞口周围寸草不生,光秃秃的,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那股味道很浓,像是腐烂的尸体,让人作呕。洞口上方,有几个黑色的大字——黑风洞,字迹潦草,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笔画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散发着恶臭。
老韩指着洞口说:“就是这儿。我不进去了,在这儿等你们。你们要是三天不出来,我就回去,给你们家里捎个信。”
周益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老韩。“韩大哥,这是带路的钱。如果我们出不来,这钱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
老韩摆摆手,没接。“不用。我等你们出来。”他顿了顿,又说,“你们几个,一定要活着出来。”
三人点点头,爬进洞里。
—
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爬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洞。洞里点着几火把,火光摇曳,照出洞里的景象。
洞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和黑苗那些人身上的符文一样。那些符文密密麻麻的,泛着幽幽的红光,像是用血写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白骨,有人的,也有动物的,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那些白骨堆得到处都是,有的完整,有的散乱,头骨、肋骨、腿骨到处都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还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让人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是刺骨的冷,像是无数冰针扎进皮肤里。
洞中央,坐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黑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他的身边,站着几十个黑衣人,都是黑苗的人。那些黑衣人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但眼睛都盯着他们,像是活的一样。那些眼睛都是血红色的,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老人忽然睁开眼,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和那些护法一模一样。但更深邃,更可怕,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血井。他看着三人,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
“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我等你们很久了。”
周益上前一步。“你就是黑苗的大祭司?”
老人笑了。那笑容阴森恐怖,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对。黎九幽是我的徒弟。你们了他,今天我要你们偿命。不止是他,还有右护法,还有我那些弟子,都是你们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一挥手,那些黑衣人扑上来。
战斗瞬间爆发。
周益的青龙剑发出青光,一剑砍翻一个黑衣人。夜凌风的白虎鞭甩动,每一鞭都抽碎一个脑袋。云飞扬的双刀挥舞,刀光闪过,黑衣人纷纷倒下。
但黑衣人太多了,不完。而且那个大祭司一直没有出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那些黑衣人悍不畏死,倒下一个,又冲上来两个。有的被砍断了手臂,还用另一只手抓他们;有的被砍断了腿,还在地上爬着咬他们的脚。
云飞扬心里一沉。这人不出手,是在等他们耗尽力气。
忽然,大祭司动了。
他一掌拍向周益。速度快得惊人,一眨眼就到了面前。周益连忙躲闪,但还是被掌风扫中,倒飞出去,喷出一口血。他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怎么也爬不起来。他左臂的绷带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
夜凌风一鞭抽向他,他抬手一抓,抓住鞭子,用力一扯。夜凌风被拉过去,他一掌拍在夜凌风口。
夜凌风也飞了出去。
大祭司看着云飞扬,笑了。“雪妖的内丹,很好。我要了。吃了你的内丹,我就能再活一百年。”
他朝云飞扬扑来。
云飞扬握紧双刀,迎上去。
两人战在一起。大祭司的掌法比那些护法更阴毒,每一掌都带着浓烈的黑气。那些黑气沾到皮肤上,就像火烧一样疼。云飞扬的双刀虽然快,但本碰不到他。几十招下来,云飞扬渐渐不支,身上被黑气沾了好几下,衣服都烧出了洞。
大祭司一掌拍在他刀上,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双刀差点脱手。他倒退几步,还没站稳,大祭司又扑上来,一掌拍在他口。
云飞扬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血。口一阵剧痛,像是骨头断了。他感觉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大祭司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笑了。“内丹,是我的了。”
他伸出手,朝云飞扬的口抓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云飞扬怀里冲出来,撞在大祭司身上。
大祭司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白光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云飞扬面前。
是守夜人。
云飞扬愣住了。“你……你怎么还在?”
守夜人没有回头,只是周身的雾气翻涌,护在他身前。那雾气比以前更浓了,翻涌着,像是活的一样,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大祭司爬起来,看着守夜人,脸色变了。“这是什么东西?”
守夜人没有理他,只是抬起手,一道白光射出,击中大祭司口。大祭司惨叫一声,口炸开一个大洞,黑气涌出来。他挣扎着,但并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笑了。“没用的。我的心不在这里。”
守夜人又一抬手,又是一道白光。大祭司再次被击中,口又炸开一个洞。但他还是站着,还是笑。那些伤口在快速愈合,黑气翻涌着,把洞口堵住。
云飞扬想起黄鼠狼说的话——他的心被炼成了一颗黑珠,藏在隐秘的地方。
“找他的心!”他大喊。
守夜人周身的雾气忽然散开,化作无数光点,朝洞深处飞去。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照亮了整个洞,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大祭司脸色变了。“不!”
光点在一个角落里停下,围成一圈。那里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满了符文,和洞壁上的那些一模一样,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云飞扬挣扎着爬起来,朝那个角落冲去。大祭司想拦住他,但守夜人的雾气缠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那些雾气像无数条绳子,把他死死捆住。
云飞扬跑到石台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颗黑色的珠子,有鸡蛋那么大,散发着幽幽的黑光。那光芒很诡异,像是活的,在珠子里流动。珠子上布满了血丝,像是人的眼睛,还在眨动。
云飞扬抓起珠子,用力一捏。
珠子碎了。
大祭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消融,像冰雪融化一样,一点一点变成黑色的液体,最后彻底消失。地上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液体,还在滋滋地冒着泡,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守夜人周身的雾气慢慢收回,又变成那个模糊的人影。它转过身,看着云飞扬。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温柔。
云飞扬挣扎着站起来。“你……你到底是谁?”
守夜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凉,但很温柔,像是母亲的手。然后,它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最后慢慢凝聚,化作一枚玉佩,落在他手心。
又是一枚玉佩。和之前那几枚一模一样,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三个字——宁无双。
云飞扬看着手里的玉佩,眼泪流了下来。
现在他有四枚了。
宁无双,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要救我多少次?
—
周益和夜凌风挣扎着走过来,看着那枚玉佩,也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周益说:“走吧,回狐仙洞。”
三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外走。
走出黑风洞,老韩还在外面等着。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抽着烟,看见他们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你们出来了?我还以为……”
周益摆摆手。“没事。韩大哥,带我们回狐仙洞。”
老韩点点头,带着他们往回走。一路上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还在。
—
回到狐仙洞,那五只仙家还在等着他们。
看见他们回来,狐狸点了点头。“你们做到了。”
周益把黑苗大祭司的事说了一遍。狐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了,我们五大家族的仇终于报了。”它说,“这是你们的报酬。”
它拿出一块玉牌,递给周益。玉牌是蓝色的,和水神陵墓那块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一个字——“龟”。
周益接过玉牌,收好。
狐狸说:“还有两块玄武印,一块在南海,一块在昆仑山。你们要去吗?”
周益点点头。“去。”
狐狸说:“那你们小心。南海有鲛人,昆仑有雪妖王,都不是好对付的。尤其是雪妖王,比你们之前遇到的那只雪妖强百倍。它活了上万年,守护着那块玄武印,从不离开。”
云飞扬心里一沉。雪妖王?比那只雪妖强百倍?
那只黄鼠狼说:“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你们有守夜人守护,有内丹之力,有四象合一,应该能对付。那个守夜人,不简单。”
那只刺猬说:“南海那边,你们可以去找鲛人公主。她欠我一个人情,会帮你们。当年她被困在海沟里,是我救了她。她说过,以后有事可以找她。”
周益问:“鲛人公主在哪儿?”
刺猬说:“在南海深处,有一个叫‘珊瑚宫’的地方。那里是鲛人的国度。到了南海,你们只需要在海上呼唤她的名字,她就会出现。她叫‘璃珠’,记住这个名字。”
夜凌风问:“她长什么样?”
刺猬说:“很美,很美。鲛人都很美,但她是鲛人里最美的。她有一条蓝色的鱼尾,鳞片像宝石一样闪亮。她的歌声能迷惑人心,你们要小心,不要被她的歌声迷惑。”
三人谢过五仙家,离开了狐仙洞。
—
走出长白山,老韩把他们送到了通化。
临别时,他看着三人,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们几个,命硬,好好活着。以后有啥事,还能找我。老韩我虽然怕死,但说话算话。”
周益谢过他,三人坐上了去往南方的火车。
云飞扬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长白山,心里默默说:长生,黑苗的大祭司死了,我们替你报了仇。你在天上,可以安息了。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模糊。他摸出怀里的四枚玉佩,把它们并排放在手心里。四枚玉佩温温热热的,像是四颗心脏在跳动。他看着那些玉佩,想着守夜人一次次出现,一次次救他,一次次化作玉佩。他不知道它还能出现多少次,但他知道,它会一直保护他,直到它彻底消失。
宁无双,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守夜人的时候,那股桂花香,那个模糊的影子。他想起在昆仑山,守夜人帮他挡住雪妖的攻击。他想起在黄河鬼哭潭,守夜人用尽最后的力量护住他们。他想起在水神陵墓,守夜人第三次出现。他想起在黑风洞,守夜人第四次出现。
每一次,它都用命换他的命。
为什么?
火车继续向前,哐当哐当,哐当哐当。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车厢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周益和夜凌风都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只有云飞扬还醒着,看着窗外的黑暗,想着那些无法解答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守夜人。她还是穿着那身白色的衣服,站在一片白光里,静静地看着他。这一次,她不像以前那样模糊,而是很清晰,很清晰。他能看清她的脸,很漂亮,很温柔,带着浅浅的笑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正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他想问她的名字,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看着他,笑着,然后转过身,慢慢消失在白光里。
云飞扬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周益和夜凌风还在睡,车厢里已经有了动静,有人开始走动,有人开始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里默默说:不管你是谁,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
火车继续向南,穿过平原,穿过河流,穿过一座座城市。
云飞扬看着窗外,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窗外飘起了雪花。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那些雪花,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
东北的雪,和别处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老韩说的话——“山里冷,晚上能冻死人。一场雪下来,能把人埋了。”
他们刚从那样的山里出来,还活着。
周益醒了,坐起来,看着窗外。“下雪了。”
夜凌风也醒了,揉了揉眼睛。“东北的雪,真大。”
云飞扬说:“咱们还活着。”
周益看了看他,笑了。“对,咱们还活着。”
三人都笑了。
火车继续向前,载着三人驶向南方。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无论是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他们是兄弟。
窗外,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