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敲门声如同擂鼓,砸在黎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陆砚辞那声低沉的、带着明显异样的“黎朔,开门!”,穿透门板,更像是一道撕裂寂静的惊雷。
黎朔几乎是本能地,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跌下来,光着脚,踉踉跄跄地冲向房门。梦境残留的冰冷恐惧,和门外陆砚辞声音里那不同寻常的紧绷,混合成一股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拉开门。
门外的景象,让黎朔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陆砚辞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敞开的黑色丝质睡袍,露出大片紧实却异常苍白的膛。他一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左心口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可怕的青白色,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仿佛不这样做,就会立刻倒下。
但这都不是最让黎朔惊骇的。
最骇人的是陆砚辞的脸,和他前。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死气的青灰。额头上、脖颈上,暴起一道道狰狞的、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的暗青色血管,一直蔓延到他按着的左。他的嘴唇乌紫,牙关紧咬,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黑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神涣散、痛苦,深处却又翻涌着一种黎朔从未见过的、近乎狂暴的混乱和戾气!
而在他敞开的睡袍下,左心脏正上方的皮肤上——
一个暗红色的、复杂到极致的、仿佛由无数扭曲符文和荆棘缠绕而成的印记,正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散发着灼目的、不祥的血光!那印记的边缘,还在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着,向四周的皮肤侵蚀、蔓延!每一次蠕动,都让陆砚辞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苦呻吟。
是那个“门扉”的印记?!不,不对!虽然复杂程度相似,但这印记的感觉,更加阴冷、混乱、充满了毁灭和……饥饿!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激活”或者“污染”了!
“陆砚辞!”黎朔的尖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嘶哑的气音。他扑上前,想要扶住陆砚辞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指却在即将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被那印记散发出的、灼热到几乎要将他皮肤烫伤的血光和一股冰冷刺骨的混乱气息,狠狠弹开!
“呃……!”黎朔痛呼一声,指尖瞬间红肿。但他顾不上疼痛,再次伸手,这次他用上了体内残存不多的、微弱得可怜的灵力,指尖泛起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试图去触碰、感知那个可怕的印记。
“别……碰我……”陆砚辞猛地抬起头,涣散的血红眼睛死死盯住黎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着血腥味挤出来,“走……快走……”
他似乎在用最后残存的理智,对抗着体内那股失控的、毁灭性的力量,想要将黎朔推开。
但黎朔怎么可能走?陆砚辞现在的样子,明显是体内出了大问题!是林清月怨念剥离的后遗症?还是周慕生临死前,启动了那个所谓的“最终阶段诱导程序”,对陆砚辞这个曾经的“载体”做了什么?!
“怎么回事?!你口那个印记是什么?!”黎朔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焦急而变调,他不管不顾地,用裹着微弱灵力的手,死死抓住陆砚辞按在口、青筋暴起的手腕,试图将他冰凉僵硬的手指从那个恐怖的印记上掰开,“让我看看!陆砚辞,你看着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指尖触及陆砚辞手腕皮肤的刹那,黎朔浑身一震。
冷!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更可怕的是,一股暴戾、混乱、充满了无尽负面情绪和毁灭欲望的冰冷洪流,如同找到了宣泄口,顺着两人相触的皮肤,疯狂地涌向黎朔!与这股洪流一同涌入的,还有无数破碎、扭曲、充满了戮、血腥、绝望、以及一种对“门”后存在病态渴望的画面碎片!
这不是林清月的怨念!这比那更加原始,更加黑暗,更加……不属于这个世界!
是“门”的气息!是周慕生“实验”想要打开的、那个不可名状存在的……气息的泄露?!它通过陆砚辞体内残留的、作为“载体”的某种“通道”或者“坐标”,反向侵蚀过来了?!
“啊——!”黎朔头痛欲裂,眼前发黑,抓着陆砚辞手腕的手,因为承受不住这股信息的冲击和冰冷的侵蚀,几乎要松开。但他死死咬住了牙,不仅没有松手,反而调动起体内所有残存的、微弱的力量,试图去净化、去堵住那股从陆砚辞体内汹涌而出的黑暗洪流!
“放……手……”陆砚辞似乎也感受到了黎朔的痛苦,他挣扎着,想要甩开黎朔的手,但他体内的力量更加狂暴,那只按在口的手,非但没有被黎朔掰开,反而更加用力,指甲甚至深深嵌入了自己前的皮肉,渗出了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混合着那印记的血光,显得无比诡异。
“不……不行……”黎朔的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影,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和无数混乱的呓语,但他依旧死死抓着陆砚辞,不肯放弃。他知道,一旦他松手,陆砚辞可能立刻就会被那股黑暗的力量彻底吞噬,变成某种非人的怪物,或者……直接被“门”后的存在“拖”进去!
“陈医生!来人!!”黎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走廊尽头嘶喊。但这座宅子隔音极好,此刻又值深夜,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传不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他现在的力量,本不足以压制陆砚辞体内暴走的力量!强行对抗,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就在黎朔几乎绝望,意识因为过度的冲击和消耗而开始模糊的时候——
他脑海中,那个刚刚让他惊醒的、无比清晰的梦境画面,再次闪过!
石殿,阵法,符箓,虚空中的眼睛,还有那句“钥匙……打开门……”
不!不是打开!是……关闭!是封印!
那个梦境,或许不仅仅是在警告“门”的存在,更是在……提示他解决的方法?!他是“钥匙”,但“钥匙”不仅可以用来“开门”,或许……也可以用来“锁门”?!前提是,他必须“掌控”这把钥匙,而不是被钥匙所代表的力量反噬或控!
可是,怎么掌控?怎么关闭?梦境里符箓反噬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混乱中,黎朔的目光,落在了陆砚辞前那个疯狂蠕动的暗红印记上。印记的核心,似乎有一点极细微的、更加凝实的、如同深渊般漆黑的“点”,正在缓缓旋转,仿佛一个微型的、连接着未知恐怖的门户“钥匙孔”。
而他自己体内,那股随着梦境和陆砚辞黑暗力量冲击而变得越来越活跃、越来越灼热的“自我修复能量”(或者说,是他自身特殊的灵力),仿佛受到了那黑色“钥匙孔”的吸引,正在不受控制地朝着与陆砚辞接触的指尖涌去!
不是被侵蚀!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危险的“共鸣”和“对接”!
一个疯狂到极点、却又似乎别无选择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黎朔混乱的脑海!
堵不住,净化不了,那就……引导!用自己的力量作为“引信”和“桥梁”,强行“沟通”陆砚辞体内那个失控的印记,然后……尝试去“关闭”它!就像梦境中,他试图用符箓去沟通、封印那双虚空之眼一样!
虽然梦境里失败了,符箓反噬。但现在,他没有符箓,没有阵法,只有他自己,和陆砚辞体内这个失控的、微型的“门”。
这可能是送死。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不做,陆砚辞必死无疑,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黎朔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不再试图抵抗那股从陆砚辞体内涌来的黑暗洪流,也不再试图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去净化。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始主动地、将自己体内那股灼热、活跃、却难以掌控的特殊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又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保留地、顺着两人相触的指尖,朝着陆砚辞体内,朝着那个暗红印记的核心——那个黑色的“钥匙孔”,疯狂地灌注进去!
“黎朔!你什么?!”陆砚辞似乎察觉到了黎朔的意图,涣散的血眸中闪过一丝惊骇,嘶声怒吼,想要挣脱。但他体内的黑暗力量,在接触到黎朔那股纯净、灼热、带着奇异“钥匙”气息的力量时,竟然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贪婪的吞噬!
两股性质截然不同,却似乎同源相斥、又彼此吸引的力量,在陆砚辞的口,在那个暗红印记处,轰然对撞、交织、融合!
“呃啊——!!!”
陆砚辞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到极致的惨叫!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皮肤下的血管如同烧红的铁丝般凸起、跳动!暗红印记的光芒暴涨,几乎要刺瞎人眼,其中那点黑色“钥匙孔”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空间扭曲般的嗡鸣!
黎朔也不好受。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被从身体里抽离出去,顺着那灌注的力量,被拖进陆砚辞体内那个恐怖的黑洞!冰冷的黑暗、灼热的混乱、还有无数疯狂的负面情绪,如同亿万钢针,狠狠扎刺着他的意识!他浑身剧颤,口鼻中开始渗出鲜血,眼前只剩下那团刺目的、疯狂旋转的血光和黑暗。
不行!还不够!他的力量太弱,本无法“关闭”那个“钥匙孔”,反而像是在给它“添柴加火”,加速它的暴走和与“门”后存在的连接!
就在黎朔的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吞没,陆砚辞的身体也仿佛要被那暴走的力量撑爆的千钧一发之际——
黎朔体内,那股一直潜伏在最深处、伴随着梦境觉醒的、更加古老、更加浩瀚、却也更难以驾驭的力量,似乎被这生死一线的绝境和两股力量的激烈对撞,彻底“激活”了!
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一股难以形容的、纯粹到极致、也威严到极致的金色光芒,从黎朔的眉心、心脏、乃至全身每一个细胞深处,猛然爆发出来!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镇压一切邪祟、涤荡一切污秽、定义一切规则的煌煌天威!
金光所过之处,从陆砚辞体内涌出的黑暗洪流,如同积雪遇阳,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退散!陆砚辞前那个疯狂蠕动的暗红印记,在接触到这金光的瞬间,发出了濒死般的、尖锐的哀鸣,血光急剧黯淡,蠕动的速度骤降!
黎朔感到自己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地、不完全地,“触摸”到了自己力量的“本源”,也“看”清了陆砚辞体内那个印记的本质——那不仅仅是一个“坐标”或“通道”,更是一个以周慕生的邪恶禁术、林清月的百年怨念、陆砚辞的特殊命格为“养料”,培育出来的、强行“嫁接”在此方世界与“门”后存在之间的、不稳定的“寄生胎”!
周慕生所谓的“实验成功”,恐怕指的就是这个“寄生胎”的初步成型和“激活”!而他临死前念出的“那个名字”,很可能就是“门”后存在的真名,或者某种启动“寄生胎”的“咒语”!
现在,这个“寄生胎”因为失去控制(周慕生死),又因为陆砚辞这个“宿主”的虚弱和黎朔这个“钥匙”的靠近,而开始失控暴走,试图强行完成“连接”,将“门”后的存在“接引”过来!
“以吾之名,黎氏守钥人,黎朔——”
一个宏大、威严、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从黎朔的灵魂深处,伴随着那喷薄而出的浩瀚金光,轰然响起!
“封!”
随着这一个“封”字吐出,黎朔感觉到自己所有的力量、精神、乃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都随着那金光,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他的指尖,然后,透过指尖与陆砚辞皮肤的接触点,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闪烁着神圣金芒的“锁链”,狠狠地、精准地,刺入了陆砚辞前那个暗红印记的核心——那个黑色的“钥匙孔”之中!
“锁链”入体的刹那,陆砚辞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一只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的困兽,发出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混合着极致痛苦和一丝解脱的闷哼。他前那暗红印记的血光,如同被掐灭的烛火,骤然熄灭!印记本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收缩,最后,化作一个浅浅的、暗红色的、如同陈旧伤疤般的复杂纹路,烙印在他的皮肤上,不再蠕动,不再发光,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死寂。
那股暴戾、混乱、试图吞噬一切的黑暗力量,如同水般退去,消失无踪。
陆砚辞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松弛,软软地向前倒去。
黎朔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被陆砚辞倒下的势头带着,一起向前扑倒。
“砰。”
两人一起,重重地摔倒在客房门口冰凉坚硬的地板上。
陆砚辞压在黎朔身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却平稳。黎朔被他沉重的身体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像是散了架,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眉心、心脏处,还残留着那种力量过度爆发后的、空荡荡的灼热感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侧过头,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能感觉到陆砚辞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和他脖颈间传来的、微弱但平稳的脉搏跳动。还有……陆砚辞唇边,那尚未涸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蹭到了他的脸颊上,带来一种冰冷却真实的触感。
他还活着。印记暂时“封”住了。
黎朔想扯出一个笑容,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黑暗如同水,再次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上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走廊尽头,有凌乱的脚步声和惊慌的人声,正朝着这边快速涌来……
是陈医生,还是大哥留下的保镖?
都不重要了。
他太累了。
只想……睡一觉。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