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黎朔是被食物的香气勾醒的。

一种很温暖、很踏实的香气,混合着烘烤谷物特有的焦香、培的油润、以及一点清甜的果酱味道,丝丝缕缕,顽强地钻过他沉沉的睡意。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但质感极佳的天花板。光线是柔和的、透过厚重窗帘过滤后的晨光,不刺眼。身上盖着的毯子柔软蓬松,带着一种冷淡又净的雪松与皮革混合的气息,很好闻,但不是他常用的任何一款洗衣液或香薰的味道。

记忆如同退后显露的礁石,一点点清晰起来。

深夜的陆家庄园,裂开的落地窗,红衣的女鬼,指尖凝聚的光,抽取的煞气,封入木盒的怨念,还有……疲惫,以及那杯温热的、加了蜂蜜的水。

陆砚辞。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动作有点大,眼前黑了一瞬,太阳传来熟悉的、过度消耗后的隐隐钝痛。他揉了揉额角,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还是昨晚那间书房。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扇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巨大落地窗,此刻完好如新,光洁的玻璃映照着窗外明媚的晨光和花园景致,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撞击和碎裂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书房里温暖如春,空气清新,昨夜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和腐朽气息,也已荡然无存。所有被阴煞冲击过的电器设备都恢复了正常运作,连警报器的指示灯都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

如果不是书桌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个深色木盒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黎朔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过于真实的噩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只是外套被脱掉了,整齐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他赤着脚,踩在柔软厚实的长绒地毯上,冰凉但舒适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醒了?”

低沉平静的男声从书房另一侧传来。

黎朔循声望去。靠墙的小圆桌旁,陆砚辞正坐在那里。他已经换下了昨晚那身严谨的西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高领衫,外面随意套了件同色系的针织开衫,下身是深色的休闲长裤。没有打领带,领口松散地敞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他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那份惯常的冷硬,却依旧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而他面前的圆桌上,摆着几样看起来很诱人的早餐:烤得金黄酥脆的可颂,煎得恰到好处的培和太阳蛋,一小碗色泽鲜艳的莓果沙拉,还有一小碟看着就很细腻的果酱和黄油。

食物的香气,正是从那里飘来的。

黎朔的肚子,非常不争气地、清晰地“咕噜”叫了一声。

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

黎朔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眼神飘忽,不敢去看陆砚辞的表情。太丢人了!刚刚才“大佬”了一把,转眼就在别人家饿得肚子叫!

陆砚辞似乎没听到,或者说,听到了也装作没听到。他合上电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黎朔:“洗漱用品在隔壁客房的洗手间,新的。衣服……”他顿了顿,目光在黎朔身上那套皱巴巴的西装上扫过,“我让人准备了新的,尺码应该合适,放在浴室了。收拾好过来吃早餐。”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常事务,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黎朔只是他一个普通的、留宿的客人。

这种“一切如常”的态度,奇异地安抚了黎朔那点刚睡醒的尴尬和不自在。他“哦”了一声,从沙发上爬起来,穿上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他脚边的),抱着陆砚辞给他准备的衣服,乖乖地走向书房相连的客用套间。

浴室很大,装修是简洁冷硬的现代风格,但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而且都是全新的、未拆封的高端品牌。黎朔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了一身疲惫和残留的、心理上的不适。他换上陆砚辞准备的衣服——是一套质地柔软的浅色羊绒休闲套装,尺码竟然惊人的合身,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对着镜子擦头发,镜中的青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恢复了往的鲜活。只是眼底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倦色,提醒着他昨晚的消耗确实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熟悉的、乖巧无害的笑容。好了,黎朔,该切换回“黎家小少爷”模式了。

走出客房,回到书房的小圆桌旁,陆砚辞已经将他的那份早餐推到了对面空着的位置。咖啡换成了温热的牛,可颂旁边还多了一小碗看起来就很暖胃的燕麦粥。

“坐。”陆砚辞言简意赅。

黎朔坐下,没急着动刀叉,而是先看向陆砚辞,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点点后怕:“陆先生,昨晚……后来没事吧?窗户修得好快。”他指了指那扇完好无损的落地窗。

“没事。找了人连夜修的。”陆砚辞的回答滴水不漏,仿佛那只是一扇普通破裂的窗户,“先吃东西。”

黎朔从善如流,拿起还温热酥脆的可颂,咬了一口。外层酥脆,内里柔软,带着黄油的浓郁香气,非常好吃。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尝了一口培和太阳蛋,火候完美。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小口小口地,不紧不慢,但看得出是真饿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专心进食的小动物,完全没了昨晚那种冷静疏离、掌控一切的气场。

陆砚辞就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喝着他的黑咖啡,目光偶尔扫过黎朔,平静无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黎朔吃得差不多了,陆砚辞才放下咖啡杯,开口:“你要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黎朔喝牛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这么快?”

“陆家想查点陈年旧事,总有自己的渠道。”陆砚辞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二十三年前,陆家旁支,确实出过一桩事。”

黎朔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一位堂叔,陆文远,二十三年前,原本要娶林氏建材的独生女,林清月。”陆砚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份枯燥的商业报告,“婚礼定在秋天。但在婚礼前一周,林清月独自去城西的明镜湖写生,失足落水。等人发现打捞上来,已经没了气息。她身上穿着的,正是为婚礼定制、刚刚送到的……中式大红嫁衣。”

明镜湖。溺水。红嫁衣。林清月。名字里带“清”,带“月”。

全部对上了。

黎朔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失足落水?确定是意外?”

陆砚辞看了他一眼:“当时的调查结论是意外。湖边湿滑,她穿着不便行动的嫁衣,又是在傍晚独自一人,失足落水的可能性很大。没有他证据。林家和陆家虽然悲痛,但也接受了这个结论。婚礼取消,林清月以未嫁之身,穿着那身嫁衣下葬。林家后来生意失利,逐渐迁出了A市,我那位堂叔陆文远,也在几年后出国,很少再回来。”

听起来,像是一桩令人惋惜的意外悲剧。

但黎朔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一个穿着嫁衣横死、怨气凝结百年不散的红煞,其执念绝非一场“意外”能够解释。尤其是,这红煞还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精准地标记上了陆砚辞——陆文远的侄子。

“你堂叔陆文远,现在在哪里?”黎朔问。

“三年前病逝于海外。”陆砚辞回答,“无妻无子。”

线索似乎断了。当事人一个死了二十三年,一个死了三年。

黎朔沉默地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小动作。晨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个明镜湖,”他忽然问,“现在怎么样了?”

“早就填平了。大概在出事后的第五年,那里规划开发,湖被填了,建了现在的西区湿地公园。”陆砚辞似乎早有准备,“我让人调了当年的地图和填湖前的资料,包括林清月落水的具置。另外,林家虽然迁走了,但还有一些远亲留在本地。林清月的母亲在她去世后第三年就病逝了,父亲前几年也走了,不过当年照顾她的一个老佣人还在,住在城郊养老院,已经联系上了,今天下午可以过去。”

效率高得令人咋舌。这就是陆家的能量。

黎朔看着陆砚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真诚的赞叹:“陆先生,跟你,真省心。”

陆砚辞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那眼底清澈,没有伪装,也没有昨晚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只是纯粹的、对伙伴能力的认可。他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各取所需。”

“嗯。”黎朔点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指了指书桌角落那个木盒,“那她……林清月,你打算怎么办?要告诉她家人吗?虽然可能没什么直系亲属了。”

“不必。”陆砚辞的回答很果断,“时隔二十多年,旧事重提,除了徒增伤感,没有任何意义。何况,她现在……是那种状态。”他看了一眼木盒,眼神微冷,“知道真相,对活人未必是好事。”

黎朔明白了他的意思。人鬼殊途,有些真相,对生者而言,可能是一种残忍。而且,陆砚辞显然更倾向于彻底、净地解决问题,而不是节外生枝。

“有道理。”黎朔表示同意,“那我们下午去见见那位老佣人,或许能知道一些当年调查报告中不会写的事情。然后……”他看向陆砚辞,“我需要去一趟明镜湖,哦,现在是湿地公园,她落水的具置看看。虽然湖填了,但地气和水脉的痕迹,或许还有残留,能让我更清楚地‘看’到她执念的源。”

“好,我来安排。”陆砚辞应下,随即话锋一转,“你昨晚说,要给我一个新的符。”

黎朔一拍脑门:“对,差点忘了。”他站起身,走到自己昨晚脱下的那件白色羽绒服旁边,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是手工编织的锦囊。锦囊是深蓝色的,布料普通,上面用同色系的线绣着极其繁复、肉眼几乎难以辨认的纹路,不仔细看就像是个粗糙的装饰品。

他拿着锦囊走回来,递给陆砚辞:“这个,平时贴身戴着,洗澡睡觉都不用摘。材料一般,但里面我加了一道‘净光符’和一道‘镇煞纹’,对付寻常的阴秽之物足够了,像林清月这种级别的,也能预警和削弱她的影响。至少能保证你不会再被轻易‘标记’或者影响神智。”

陆砚辞接过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锦囊。入手微沉,触感奇特,不像是单纯的布料,反而有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心宁神的香气,有点像檀香,又夹杂着阳光晒过草叶的味道,让人心神莫名安定。

这就是玄学大佬出品的“符”?和他想象中金光闪闪的玉佩、或是黄纸朱砂的符箓,截然不同。

“怎么用?”陆砚辞问。“直接戴脖子上,或者放贴身口袋里都行。”黎朔指了指锦囊口那同色的、编得很结实的绳子,“别弄湿,别沾血,别给外人碰,尤其是心思不正或者身上不净的人。如果哪天你发现这锦囊突然变沉、发烫,或者绳子无故断裂,立刻联系我。”

他的叮嘱很认真,眼神也恢复了那种关乎专业领域的专注。

陆砚辞点了点头,没多问,直接动手,将锦囊上那绳子穿过自己羊绒衫的领口,将锦囊贴身戴好。深蓝色的锦囊落入浅灰色的羊绒衫内,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一点微凉,随即那点凉意就化开,变成一种温润的暖意,缓缓熨帖着皮肤。一直隐隐缠绕着他的、那股自从被标记后就挥之不去的阴冷感和心悸,似乎真的被这股暖意驱散了不少,连带着精神都清明了几分。

很神奇。但见识过昨晚那一幕,陆砚辞已经能平静接受这种“不科学”了。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伙伴嘛。”黎朔摆摆手,又坐回椅子上,把最后一点牛喝掉,然后看着陆砚辞,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那个,陆先生……”

“嗯?”

“中午我们能吃好点吗?”黎朔指了指空了的盘子,语气真诚,“这个可颂和培很好吃,但我昨晚消耗有点大,现在又饿了……而且,下午要活,得吃饱才行。”

陆砚辞:“……”

他看着黎朔那张写满“我是认真的我很饿”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想吃什么?”

“红烧肉!”黎朔眼睛瞬间亮了,毫不犹豫地报出菜名,还补充道,“要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能拌饭的那种!还有清蒸鲈鱼!白灼菜心!最好再来个老火靓汤!”

报菜名报得行云流水,显然是资深吃货。

陆砚辞拿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淡淡地说:“我让厨房准备。红烧肉可以,但油腻,配个清爽的汤。鲈鱼和菜心也有。”

“好!”黎朔心满意足,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单纯的快乐,仿佛刚才讨论红衣厉鬼、百年怨煞、陈年命案的人不是他。

陆砚辞吩咐完厨房,挂断电话,看着对面已经拿起手机开始刷小视频、偶尔还发出轻轻笑声的黎朔,心头那始终紧绷的弦,似乎又放松了一丝。

这个黎朔,实在太矛盾,也太……有趣了。

强大时可以弹指镇邪,脆弱时会累到秒睡,认真时眼神锐利如刀,贪吃时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还是说,这些都是他?

而自己,似乎正被这个矛盾又神秘的青年,一步步拖进一个光怪陆离、却又莫名吸引人的……全新世界。

陆砚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书桌角落,那个封存着红煞怨念的木盒。

林清月。

二十三年前的旧案。

以及,身边这个看似无害、实则深不可测的“伙伴”。

这场,看来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和……“有趣”得多。

午餐果然很丰盛,完全按照黎朔的点单,甚至多了一道他随口提过的杏仁豆腐做甜点。黎朔吃得心满意足,毫不吝啬地对陆家的厨师表达了高度赞扬,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又小睡了半个小时午觉,美其名曰“养精蓄锐”。

下午两点,一辆低调但内部极其舒适奢华的黑色轿车,驶出了陆家庄园。

开车的是陆砚辞的私人助理,一个沉默练的年轻人。陆砚辞和黎朔并排坐在后座。

黎朔换上了陆砚辞给他准备的另一套衣服,浅蓝色的连帽卫衣搭配米白色休闲裤,脚上是舒适的运动鞋,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就像个要去郊游的大学生,青春洋溢,漂亮得毫无攻击性。

陆砚辞则是一身深色的休闲装,戴着副墨镜,气质冷峻。他腿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上面是湿地公园的详细地图和当年明镜湖的勘测图纸对比。

车子先驶向城郊的疗养院。

那位当年照顾林清月的老佣人姓赵,已经七十八岁了,有些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症状,记忆时好时坏。但或许是因为陆砚辞提前打点过,也或许是“林清月”这个名字对她颇深,在护工的引导下,老人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了一些事情。

“……清月小姐啊,命苦啊……”赵婆婆坐在阳光房里,眯着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声音沙哑缓慢,“多好的姑娘,长得跟画里的仙女似的,性子也静,喜欢画画,画得可好了……她最喜欢去明镜湖画画,说那里的水净,倒映着天,像一面镜子……”

“她出事前,有什么不对劲吗?”陆砚辞问,语气尽量平和。

赵婆婆想了很久,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有吧。那几天,她总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好多画,又都烧掉……脸色也不太好,问她,她只说快结婚了,紧张,睡不好。”

“她和你堂叔,感情好吗?”黎朔忽然嘴,声音放得很轻。

赵婆婆看向黎朔,眼神有些茫然,似乎在辨认他是谁,但很快又沉浸在回忆里:“文远少爷啊……对小姐是好的,礼物啊,花啊,没断过。小姐性子静,文远少爷活泼些……但订婚后,文远少爷好像……忙起来了,来得少了。小姐也不大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都是一些碎片,没有直接证据。

“那她落水那天,为什么一个人穿着嫁衣去湖边?”黎朔追问。

赵婆婆的眉头紧紧皱起,呼吸有些急促:“嫁衣……那天,嫁衣刚送过来,小姐试了,很合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又哭了……然后,她说要出去走走,透透气……不让任何人跟着……谁想到……谁想到就……”老人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顺着皱纹流下。

护工连忙上前安抚。

看来,从老人口中,很难再得到更关键的线索了。或许,她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

离开疗养院,车子转向西区湿地公园。

秋的午后,阳光正好,公园里游人不多,显得静谧安逸。陆砚辞让助理在停车场等候,自己则和黎朔按照地图的标记,朝着当年明镜湖的核心区域,现在的一个人工景观湖附近走去。

“图纸显示,林清月落水的地点,大概就在前面那片芦苇荡附近,当年那里是湖心水较深的位置。”陆砚辞指着平板上的对比图。

黎朔点点头,没说话。他放缓了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的景致——移植的树木,精心打理的花草,蜿蜒的木质栈道,平静的人工湖面。但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气如同脉络,在脚下无声流淌。水脉虽然被改造填平,但旧的痕迹,如同大地上的疤痕,依然残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属于“水”的阴润气息,以及一丝……几乎被时光和生机冲刷殆尽的、悲伤的执念。

他走到陆砚辞指示的那片区域附近。这里现在是一片略高的缓坡,种满了观赏草和低矮灌木,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公园。

黎朔停住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鹿眼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流动的微光。他微微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虚对着脚下的土地。

陆砚辞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屏住了呼吸。他知道,黎朔正在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看”着这片土地尘封的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公园里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有孩子的笑闹声隐约传来。

黎朔的眉头,缓缓地、缓缓地皱了起来。他掌心的方向,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无形的气流在盘旋。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变得有些苍白。

几分钟后,他放下了手,眼中的微光敛去。他转过身,看向陆砚辞,眼神复杂。

“怎么样?”陆砚辞问。

黎朔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沉:“这里的水脉,当年被强行改道填平,但残存的‘水眼’阴气很重,确实是容易聚阴招邪的地方。林清月的执念……很深,很痛苦,而且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不止是意外失足的不甘?”陆砚辞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黎朔摇了摇头,他看着脚下这片如今风景宜人的土地,仿佛能透过泥土,看到二十三年前那个冰冷的湖底。

“她的执念里,有‘背叛’,有‘欺骗’,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真相’。”黎朔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湖水里捞出来,“她不是自己失足落水的。至少,在她‘认知’的死亡瞬间,不是。”

陆砚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他?”

“不确定。”黎朔的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在回味刚才感知到的那些破碎而强烈的情绪,“但她的怨念,强烈地指向某个‘人’。那个人的气息……和你身上,残留的那一丝被标记的‘因’,有微弱的相似。”

和我身上残留的“因”相似?

陆砚辞的心猛地一沉。林清月怨恨的对象,和他有关?是陆家的人?他堂叔陆文远?还是……

“能确定是谁吗?”陆砚辞的声音,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寒意。

“太模糊了,时间太久,地气也变了。”黎朔揉了揉额角,脸色更白了几分,“但可以肯定,林清月的死,绝非简单的意外。她的怨念和这身红煞的修为,是建立在极度的痛苦和不甘之上的。不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化解她这份指向明确的怨恨,就算我把她强行超度,她也未必心甘情愿离开,甚至可能留下更麻烦的‘种子’。”

他看向陆砚辞,眼神认真:“陆先生,看来,我们得把你那位已经去世三年的堂叔,陆文远,重新‘挖’出来,好好查一查了。还有当年那场‘意外’的所有细节,目击者,办案人员……所有能挖的,都得挖出来。”

阳光温暖,秋风和煦。

但陆砚辞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二十三年前的一桩“意外”落水案。

一个穿着嫁衣、化为百年红煞的可怜女子。

一个早已病逝海外的堂叔。

以及,如今被莫名标记、卷入其中的自己。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身边这个看起来纤细脆弱的青年,是此刻唯一能带着他,蹚过这潭浑水的人。

“好。”陆砚辞听见自己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响起,“我来查。掘地三尺,也会把当年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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