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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晨的阳光铺在街面上,水泥地泛着白光。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几张废纸,在路边打了个旋又停下。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豆浆锅盖掀开一条缝,白雾往上蹿。卖油条的男人用长筷子翻动油锅里的面棍,噼啪作响。

警车停在离案发现场三百米外的路边,车头朝东,引擎没熄。两名便衣警察先后下车,一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另一人提着个黑色布袋,里面装着简易打印的照片。他们站定后对视一眼,没说话,各自朝不同方向走去。

街上的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巷口对面的石墩上晒太阳,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正低头择菜,塑料袋里堆着蔫了的青菜叶子。一个中年妇女挎着菜篮子快步走过,看见警察走近,立刻拉紧身边孩子的手,加快脚步往楼道口走。孩子嘴里还叼着半烤肠,被她拽得差点绊倒。

便衣警察走到石墩前,掏出证件亮了一下。“打扰了,我们是派出所的,想问问你们昨天晚上有没有注意到这边有什么异常。”

老人们抬起头,目光迟缓地扫过证件,没人接话。那个择菜的老太太继续低头剥菜叶,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就是昨晚九点多,这条巷子里是不是有吵闹声?或者看到什么人进出?”警察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递过去,“有没有见过这些人?”

老太太抬眼瞥了一眼照片,摇头。“没注意。”她说。

“我早睡。”左边坐着的老爷子接口,声音含混,像是牙床松了。

“那有人打架您听见没?叫喊声?”警察换了个问法。

“耳朵不好使。”老爷子摆摆手,顺手拍了下助听器,“一到晚上就关了。”

另一个戴帽子的老头儿咳嗽两声,起身要走。“我得回家做饭了。”

警察没拦他,转头看向剩下的两人。“您二位呢?昨晚在不在家?”

两人同时点头。穿蓝外套的女人把菜篮子往身前挡了挡,像护住什么重要东西似的。“我在屋里看电视,门窗都关着。”

“我也睡了。”旁边的男人补充,语气肯定。

警察收起照片,换了温和些的口气:“配合调查是每个公民的责任。要是谁看到了什么,哪怕觉得不重要,也可以说出来。我们会保密。”

没人回应。择菜的老太太终于把最后一片烂叶撕下来,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拎起袋子就要走。警察侧身让开路,看着她慢慢走远。

另一名便衣正在街角跟一个推红薯车的老汉说话。老汉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拿着铁钳拨弄炉膛里的炭火。红薯的甜味混着焦糊气飘出来。

“大爷,昨儿晚上您在这儿摆摊了吧?”便衣站在下风口,尽量不挡住对方生意,“九点前后,有没有看见几个人进巷子?高矮胖瘦,记不记得?”

老汉低着头,钳子在炉子里戳来戳去,炭灰飞起一小团。

“您能听见我说话吧?”便衣往前半步。

老汉缓缓抬头,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张嘴,声音不大:“我聋了。”

便衣愣住。“您说什么?”

“聋了。”老汉重复一遍,这次更慢,还用手比划了一下耳朵,“听不见。”

“可您刚才是不是听见我问话才抬头的?”便衣没急着走,盯着他看。

老汉不动了。炉火映在他脸上,一边亮一边暗。他低下头,重新拨弄炭块,动作却比刚才重了几分,显然耳朵并没聋。

便衣没再追问,只说了句:“要是想起什么,可以去派出所找我们。”说完转身离开。

老汉一直没抬头。直到警察走远,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但他没挪窝,继续守着炉子,仿佛这辆破车是他唯一能待的地方。

街对面,买菜回来的主妇把篮子放在楼道口,站着整理塑料袋。她丈夫从楼上下来,见她不动,问了一句:“怎么了?”

“警察又来了。”她低声说,“问东问西。”

“你说啥了?”

“啥也没说。能说啥?”她把袋子扎紧,提起就往楼上走,“人家都不开口,咱犯得着当出头鸟?”

丈夫没吭声,默默跟在后面。

一辆送车叮当作响地驶过路口,骑三轮的老头戴着褪色的红袖章,挨家挨户往箱里塞玻璃瓶。他经过警车时多看了两眼,脚下一顿,随即加快蹬车速度,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组长站在街心环顾四周。他四十出头,脸型方正,眼角有几道深纹。他手里捏着记录本,上面一页空白。风吹过来,纸页哗啦响了一声。他合上本子,往回走。

两名便衣陆续回来,表情一样。

“一个字没套出来。”先回来的那个说,“全都说‘不知道’‘没看见’‘睡着了’。”

另一个摇摇头:“有个卖红薯的说自己聋了,可我站背后咳嗽他都回头看了。”

组长听着,没说话。他望向巷口方向。那里已经被清洁工冲洗过,地面湿漉漉的,砖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暗色痕迹。几片碎纸贴在墙,随风轻轻抖。

“那边跳皮筋的孩子呢?”他忽然问。

“刚还在,看见我们过来就散了。”手下答,“其中一个老太太把孙女硬拉回家,门‘砰’地关上了。”

组长点点头,像是早料到这样。

他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指挥室,我是现场组长。目击者全部否认在场,暂无新线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访仍在继续。”

对讲机里传来简短回复:“收到。保持联络。”

他收起对讲机,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七分。头升高了,照得人额头冒汗。街面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早点摊还在炸油条,隔壁水果店开始吆喝打折,晾衣绳上的衣服随风晃荡。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原本该热闹的时段,街上的人少了近一半。店铺开着,客人却不进门。有人买东西也是拿了就走,不讨价还价,也不寒暄。

这不是冷清,是刻意的安静。

组长带着人回到警车旁。车门打开时,一股闷热扑出来。副驾驶警员已经坐好,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之前排查出的可能目击者住址表。

“要不……去趟居委会?”他轻声说,“看看监控有没有备份。或者社区工作人员知道些什么。”

组长没马上回答。他站在车尾,望着这条街。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自行车经过,书包甩在背后,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她路过巷口时明显放慢了速度,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猛踩踏板。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他也知道她不会说。

就像那个卖红薯的老汉不会承认自己听得见,就像择菜的老太太明明抬头看了照片却坚持说“没注意”,就像所有人在警察靠近时默契地闭嘴、转身、关门。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种活下来的规矩。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顺手关上车窗。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街景变成一幅静止的画面。

“走吧。”他说。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路边。轮胎压过一段坑洼,车身轻微颠簸。组长透过反光镜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阳光直射在墙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道裂口。

车停在三百米外,并未驶离街区。引擎仍运转着,空调吹出微弱的风。车内没人说话。副驾驶翻着手里的名单,指尖在“居委会”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组长望着前方。街道平静,行人如常。一个小贩推着冰棍箱走过,铃铛叮叮当当响。远处传来孩童嬉笑,不知哪家阳台上晾着红色秋裤,在风里轻轻摆动。

一切如旧。

一切都没变。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知道这一轮走访不会有任何结果。他知道这些沉默不是无知,而是选择。他知道每一个摇头的人心里都装着画面,只是再也不愿打开。

他也知道,这样的沉默会传染。

像灰尘落在桌面上,起初只是一点,后来整张桌子都蒙了灰。你擦不掉,也不敢用力擦,怕惊起更大的尘埃。

车载电台忽然响起,调度员通报一起电动车案,地点在城西。声音清晰,语气平常,仿佛刚才的走访从未发生。

副驾驶抬头看他。

组长依旧望着前方,眼神没动。

片刻后,他低声说:“等消息。”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动文件夹一角。那张模糊的监控照片露了出来,边缘微微卷起。画面上几个人影站在巷口,面目不清,像一群黑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组长抬起手,轻轻把照片压平。

他的手指粗粝,有关节变形的痕迹,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此刻这双手稳稳按在纸上,仿佛要压住什么即将浮出的东西。

街对面,一个穿睡衣的男人拉开窗户透气,看见警车,立刻缩回头,把窗关上了。窗帘随之拉拢,严丝合缝。

楼下垃圾桶边,一只野猫叼着半截面包跑过,钻进绿化带深处。它经过的地方,草叶晃动了几下,很快恢复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时零五分。

十一时十二分。

副驾驶低头看了看表,又抬头看组长。

组长还是没动。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一个指令,或一个机会,或一句没人敢说的话。

但此刻,什么都没有。

只有车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照得路面发烫,照得人影缩短成一团黑影贴在脚边。

组长终于开口:“联系社区办了吗?”

“打了电话,说负责人开会去了,下午两点回来。”

“那就等。”

他说完,闭上眼,靠在座椅上。眉头没松,呼吸平稳,像在休息,又像在忍耐。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车载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与外面世界的喧嚣形成奇异的割裂感。这里是一个临时的孤岛,漂浮在寂静的街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组长睁开眼。他看向窗外,看见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的手走过。小孩约莫五六岁,手里举着棉花糖,粉色的,毛茸茸的。他蹦跳着前进,突然指着巷口问:“,警察叔叔为啥总在这儿?”

老太太猛地拽了他一下,厉声说:“别问!吃你的糖!”

小孩吓住了,糖差点掉地上。他不敢再说话,低着头跟着快步走开。

组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没移开视线。

他知道那个孩子会记住这一刻。也许十年后,他会忘记棉花糖的味道,但会记得突然变脸的表情,记得警察车停在那里,记得大人之间的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深刻。

它教会一个人如何闭嘴。

如何装作看不见。

如何在长大之后,也成为一个只会摇头的人。

他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前的口袋。里面有半包烟,没拆封。他没抽,只是确认它还在。

副驾驶翻了一页名单,轻声说:“要不先去一趟社区服务站?反正不远。”

组长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前方,看着那条巷子的入口。阳光照在墙上,照出一块块斑驳的痕迹。清洁工刷过的地面已经开始变,颜色浅了一圈,但仍有几处深色印记藏在砖缝里,像渗不出来的血。

他知道那些痕迹迟早会被彻底冲掉。

就像人们的记忆。

就像这场询问的结果。

但他还得继续。

因为他是警察。

因为他还没接到“结束”的命令。

“走。”他说。

车子缓缓启动,轮胎压过湿滑的路面,发出轻微摩擦声。它没有加速,只是平稳前行,朝着三百米外的社区办公点驶去。

车轮转动,碾过一片落叶。

叶子碎了,贴在地面上,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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