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尺的秘密,谢流云暂时无法深究。补天佩对它的反应极其微弱,甚至不如一块品相尚可的炼器废料。除了那次意念引导时“规”字的微光,它再无任何异常,冰冷、沉重、平凡如初。
谢流云索性不去纠结,只将它当作一件特殊的、或许未来有用的“工具”贴身收好。每依旧规律地往返于杂役房、废器阁与深夜的补天密炼室之间。
子在平淡中流淌,却又暗流涌动。
丁三十二的消失,并未让谢流云的子变得轻松。相反,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逐渐收紧的网,悄然笼罩下来。
首先,是炼器堂那边。
自“御火玉佩”等三件法器被取走后,王厉那边再未送来任何“问题法器”,也没有新的指示或接触。仿佛之前的招揽、刁难、栽赃,都只是幻梦一场。但这种沉寂,比明刀明枪更让人不安。谢流云清楚,以王厉的心性,绝不可能就此罢休。这种沉默,更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或者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其次,是废器阁内部。
丁三十二留下的权力真空,并未如谢流云所期望的那样,被那位宽厚的“王师兄”平稳接管。仅仅过了不到十天,炼器堂便空降了一位新的执事。
新任执事姓赵,单名一个“坤”字。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身材微胖,面白无须,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的笑容,见人三分笑,说话滴水不漏。与丁三十二的嚣张跋扈不同,这位赵执事显得“体恤下情”,不仅取消了丁三十二时期许多不合理的苛捐杂费,还主动改善了几处工作环境,甚至偶尔会拿出些不值钱的点心,分给辛苦的杂役。
一时间,废器阁的杂役们对这位新执事交口称赞,几乎要将他捧上天去。
但谢流云却从赵坤那看似和煦的笑容背后,看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精明与审视。尤其是赵坤偶尔投向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总让谢流云有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
而且,赵坤上任后,很快“发现”了谢流云这个“人才”。他不仅当众表彰了谢流云“手艺精湛”、“勇于救人”的“事迹”,还将一些相对轻松、但“技术含量”较高、油水也稍多的工作,优先分配给他。美其名曰“人尽其才”。
这看似是提拔和照顾,但谢流云却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味道。赵坤在有意无意地,将他推到更显眼的位置,同时,也在用一种更温和、更难以拒绝的方式,将更多的“责任”和“期望”压在他身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谢流云心中警铃大作。赵坤这一手,比丁三十二的蛮横打压,更加高明,也更加危险。
果然,没过几天,便有风言风语在杂役中悄然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丁七十三那次能炼出赤炎玉髓,本不是运气,是他早就知道那块石头里面有货!”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巧的事!肯定是他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法,能看穿废料!”
“还有那次救人,说不定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就为了出名!”
“赵执事这么看重他,以后这废器阁,怕是要成他丁七十三的天下了!”
“嘿,人家有手艺,有背景(指救了外门弟子),当然跟我们不一样!”
流言蜚语,如蚊蝇般嗡嗡作响,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心烦意乱,更在无形中,将谢流云与其他杂役隔离开来。一些原本对他心怀敬畏或感激的杂役,看他的眼神也渐渐复杂起来,羡慕中夹杂着嫉妒,亲近中多了疏离。
谢流云对此,只能默然以对。辩解无用,只会越描越黑。他只能更加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与任何人深谈,收了工便立刻返回住处,尽量减少在公共场合的停留。
但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这天上午,谢流云正在处理一批新送来的、破损程度不一的“制式飞剑”。这批飞剑似乎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剑身上沾满了暗褐色的、已经板结的污迹(可能是血液、泥土、或其他什么东西的混合物),不少剑身扭曲变形,甚至有几把断成了几截。
赵坤踱着方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容。
“丁师弟,忙着呢?”
“赵执事。”谢流云停下手中的活,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坐。”赵坤笑眯眯地摆摆手,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破损的飞剑,叹道,“唉,这批是外门巡山队送来的,据说是在黑风谷遭遇了妖兽群,损失惨重啊。这些飞剑,都是弟子们用血汗甚至性命换来的,就这么废了,可惜,可惜。”
谢流云默然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赵坤话锋一转,看着谢流云,眼神带着鼓励和期待:“丁师弟,你的手艺,我是知道的。连三阶妖兽的火毒都能遏制,修复这些飞剑,想来也不在话下。这样,这批飞剑,就全权交给你来处理。能修的,尽量修好,修好了,按修复难度和品质,给你算贡献点,绝不亏待。实在修不了的,再拆解分类。如何?”
谢流云心中一动。这批飞剑数量不少,有三十余把,损坏程度不一。若全部修复,贡献点确实可观。但这也意味着,他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更高超的修复技艺。
是机会,也是考验。甚至是……陷阱?
“赵执事,这批飞剑数量众多,且损坏严重,弟子恐怕力有未逮,耽误了正事。”谢流云谨慎地推辞。
“诶,丁师弟过谦了。”赵坤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拒绝,“你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我相信你。这也是为宗门节省资源,为那些浴血奋战的弟子们,尽一份心力嘛。就这样定了,你放手去,需要什么工具、材料,尽管跟我说。”
说完,他拍了拍谢流云的肩膀,又鼓励了几句,便背着手,晃悠着走了。
谢流云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赵坤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推辞,就是不给面子,甚至可能被扣上“消极怠工”、“不顾同门”的帽子。
“看来,是躲不掉了。”谢流云心中暗叹。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些沾满污迹、破损扭曲的飞剑,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平静水面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漩涡。
接下来的子,谢流云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这批飞剑的修复中。
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对每一把飞剑进行了细致的检查。开启本源感知,虽然消耗神识,但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精准判断每一处损伤的性质、程度,以及最合理的修复方案。
检查的结果,让他心头微沉。
这批飞剑的损坏,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不仅仅是简单的断裂、卷刃、变形。许多飞剑的剑身上,残留着一种极其隐晦的、阴寒侵蚀的妖力,与寻常妖兽的暴戾妖气不同,这种妖力更偏向于腐蚀、瓦解金属本身的灵性和结构。而且,这种侵蚀往往从剑身内部细微的裂纹或杂质处开始,极难发现,更难除。
“是‘蚀金鼠’?还是‘阴煞地蝎’的毒?”谢流云眉头紧锁。这两种都是黑风谷常见的、擅长破坏金属法器的低阶妖兽。但寻常蚀金鼠或地蝎的妖力,绝没有这么隐蔽和顽固。
更麻烦的是,有几把飞剑,看似只是简单的变形或缺口,但在本源感知下,其内部的核心阵纹(通常是“锋锐”、“坚固”、“轻灵”等基础符文)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崩解或错位,几乎等于从内部报废了。这种损伤,除非将剑体彻底熔炼重铸,否则本无法修复。
“赵坤……是知道这批飞剑的问题,才特意交给我?”谢流云眼中寒光一闪。如果真是这样,其用心可谓险恶。修好了,是他应该的,修不好,或者修复后出了问题,责任全在他。尤其是那几把内部阵纹崩解的飞剑,若强行“修复”外观,一旦被使用,很可能在关键时刻断裂,导致持剑者伤亡,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好手段。”谢流云心中冷笑。但他并未慌乱。有了本源感知,他能清晰分辨哪些可修,哪些不可修,哪些可以“有限修复”。
他将飞剑分成三堆。
第一堆,是损伤相对轻微,只是表面划痕、卷刃,或轻微变形,内部阵纹完好的。这些,可以用常规的打磨、矫正、淬火手法修复,恢复八九成威力问题不大。
第二堆,是损伤较重,有断裂、较大缺口,或内部阵纹有部分受损,但核心结构尚存,且有修复价值的。这些,需要动用一些技巧和更好的材料(比如他之前“捡漏”来的那些边角料)进行熔接、填补、重新铭刻部分阵纹。修复后,威力能恢复六七成。
第三堆,就是那几把内部阵纹彻底崩解,或者被那阴寒妖力侵蚀到核心,已无修复价值的。这些,他决定直接拆解,将还能用的材料分类回收,并在记录中明确注明“不可修复,建议回炉”。
分好类,谢流云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修复工作。
他没有追求速度,而是力求稳妥、完美。每一次打磨,都恰到好处,去除损伤,保留剑体最大强度。每一次矫正,都精准控制火候和力道,避免造成二次损伤。每一次熔接填补,都选用属性最契合的边角料,并在本源感知的辅助下,确保新旧材料完美融合。
对于那些需要重新铭刻阵纹的,他更是小心翼翼。先用自制的、最细的灵纹笔勾勒出残缺阵纹的轨迹,然后以稳定的手法和精纯的灵力,一丝不苟地补全。虽然只是最低阶的基础阵纹,但他力求每一笔都精准,每一道灵力都均匀,确保修复后的阵纹与剑体原有灵蕴完美衔接,甚至因为他的手法和补天佩气息的微弱影响,修复后的阵纹,比原版似乎还要流畅、稳定一丝。
修复过程中,他不时开启本源感知,检查修复效果,确保没有留下任何隐患。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的工作。尤其是修复那些较难的飞剑时,往往需要他全神贯注数个时辰。几天下来,他累得精疲力竭,但口的补天佩,也因他这种高强度的、高品质的修复行为,反馈了比以往更多的“修复反哺”之气。这股精纯的力量,不仅加速了他金丹的愈合,也让他消耗的心神得以快速恢复,甚至隐隐推动着他那微薄的修为,有了极其缓慢的增长。
他发现,在专注于修复时,尤其是处理那些顽固的阴寒妖力侵蚀时,他尝试着引导补天佩那温和的、充满生机的力量,去中和、驱散那些妖力,竟有奇效。虽然过程缓慢,但确实能一点点将那些侵蚀的妖力“净化”、“剥离”。这让他对补天佩“补其不足,导其归正”的特性,有了更深的理解。
时间一天天过去。
谢流云修复好的飞剑,越来越多。每一把修复完毕,他都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才单独放置在一旁。
他的修复,并非简单地恢复原状。在可能的情况下,他还会对飞剑的结构进行一些微小的优化。比如,调整一下重心分布,让挥砍更省力;打磨一下剑脊的弧度,让穿刺更顺畅;甚至利用修复时融入的边角料属性,让飞剑对某种属性的灵力,有了微弱的亲和加成(比如用了点带风属性的材料,挥剑时破风声会小一丝)。
这些优化极其细微,若非高手仔细探查,几乎难以察觉。但对使用者而言,却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手感提升。
谢流云并非为了炫技,而是将每一次修复,都当作一次锤炼技艺、印证“补天”理念的实践。在他看来,修复不仅是“还原”,更是“优化”,是让器物在回归“本来”的基础上,变得更“合适”、更“好用”。
随着修复的飞剑越来越多,废器阁的杂役们,看向谢流云的眼神,再次发生了变化。
最初的流言蜚语,在事实面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叹服。
“你们看丁七十三修的那把‘青锋剑’,缺口那么大,我还以为肯定废了,结果他愣是用一小块‘寒铁’给补上了,还重新刻了阵纹,修得跟新的一样!”
“何止!我感觉他修过的剑,用起来比新的还顺手!昨天赵执事让我试了试那把修复的‘破风刃’,嚯,那手感,绝了!”
“是啊,人家是真有本事!不是靠运气!”
“之前那些闲话,肯定是有人眼红瞎传的!”
杂役们的议论,渐渐转向正面。连带着,谢流云在废器阁的处境,似乎也好转了一些。至少,明面上的刁难和排挤,少了许多。
赵坤依旧那副和煦的模样,每次过来“视察”,都对谢流云的修复成果赞不绝口,贡献点也给得爽快。但谢流云能感觉到,赵坤眼神深处,那丝审视和探究,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
而且,谢流云还发现,赵坤似乎在暗中观察他修复时的手法,尤其是他处理那些阴寒妖力侵蚀,以及优化飞剑细微结构时的步骤。
“他在偷师?还是……在确认什么?”谢流云心中警惕,但手上的动作却更加沉稳流畅,不露丝毫破绽。有些关键的、涉及补天佩气息运用和本源感知的技巧,他刻意用更传统、更笨拙但也能达到类似效果的手法掩盖过去。
修复工作进行到第十天,三十余把飞剑,已修复了二十一把,拆解了五把(那几把内部彻底报废的),还剩下七八把损伤最重、修复难度最大的。
这天傍晚,谢流云刚刚修复完一把剑脊几乎对折的“重岳剑”,累得手臂发酸,正准备休息片刻。杂役房的“王师兄”(那位年长的代管杂役)匆匆走了过来,脸色有些紧张。
“丁师弟,外面有人找你。”
“谁?”谢流云擦了擦汗。
“是……是炼器堂的人,说是奉王厉师兄之命,请你过去一趟。”王师兄压低声音,“来了两个人,看起来……不太好惹。”
谢流云心中一动。王厉?他终于有动静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知道了,多谢王师兄。”谢流云平静地点点头,放下工具,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满油污和金属粉尘的杂役服,迈步向外走去。
废器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一个身材高瘦,眼神锐利,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另一个稍矮,脸上带着假笑,但眼神闪烁,透着一股精明和倨傲。
看到谢流云出来,那高瘦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似乎对他这身打扮有些嫌弃。矮个弟子则上前一步,假笑道:“这位就是丁七十三,丁师弟吧?王师兄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语气还算客气,但那眼神里的居高临下,毫不掩饰。
“不知王师兄召见,有何吩咐?”谢流云不卑不亢地问。
“师兄的心思,我们做师弟的,怎好胡乱揣测?”矮个弟子笑眯眯道,“丁师弟去了自然知道。请吧,别让师兄等急了。”
谢流云不再多问,点点头:“有劳二位师兄带路。”
三人离开废器阁,向着器宗深处,炼器堂所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那两个内门弟子一前一后,隐隐将谢流云夹在中间,看似带路,实为监视。他们脚步很快,谢流云需要提起灵力,才能勉强跟上,显得有些吃力。
矮个弟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但也没说什么。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穿过数重殿宇楼阁,周围的环境渐渐变得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和金属灼烧的味道,隐隐能听到远处传来锻打和熔炼的声响。路过的弟子,穿着也越发考究,不少人腰间悬挂着品相不错的法器,气息也更为凝练。
最终,他们在一座占地颇广、气势恢宏的殿堂前停下。殿堂高悬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百炼堂。
这里是炼器堂下属,专门处理各种炼器任务、材料分发、法器维护的核心机构之一,地位重要,守卫森严。
门口站着两名气息沉稳的守卫弟子,看到高瘦和矮个弟子,点了点头,目光在谢流云身上扫过,带着审视。
“奉王师兄令,带人进去。”矮个弟子亮出一块令牌。
守卫检查无误,挥手放行。
进入百炼堂,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分为数层,每一层都有许多房间和工坊,人来人往,十分忙碌。空气中充斥着各种材料混合的气息,以及嘈杂的锻造声、讨论声。
谢流云目不斜视,跟着两人穿过繁忙的大厅,沿着楼梯向上,来到第三层。
这一层明显安静许多,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门上挂着名牌的“静室”或“典藏室”。来往的弟子也少了许多,且个个气息不凡,显然身份更高。
最终,三人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雕刻着复杂炼炉图案的紫檀木门前停下。
矮个弟子上前,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王厉那熟悉的声音,平淡无波。
矮个弟子推开房门,侧身让开,对谢流云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挂着假笑,但眼神示意他进去。
谢流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房间很大,布置得却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精致和底蕴。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典籍和玉简。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还摆放着几件精巧的法器模型。靠窗的位置,设有一个小小的茶台,上面茶具精美,正袅袅冒着热气。
王厉,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玉简,似乎正在查阅。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那股天生的傲气和隐隐的阴鸷,依旧如故。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玉简,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流云身上。
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既无之前的招揽之意,也无栽赃时的冰冷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或者说,一个有待评估的“物品”。
“丁师弟,来了?坐。”王厉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谢师兄。”谢流云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回视。
王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开口:
“丁师弟在废器阁,这些子,过得可还习惯?”
“劳师兄挂心,一切尚好。”谢流云回答。
“嗯。”王厉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变得有些玩味,“听说,赵坤将一批损毁的巡山队飞剑,全权交给你处理了?进展如何?”
“回师兄,已修复大半,剩余几件损伤过重,恐难复原,已建议拆解回炉。”谢流云据实以告。
“哦?修复大半?”王厉似乎有些意外,身体微微前倾,“那批飞剑,我也看过。其中不少被‘蚀骨阴风’侵蚀,内部阵纹崩解,寻常手法,本无法修复。你是如何做到的?”
来了。谢流云心中了然。这才是王厉今天找他的真正目的之一——探他的底。
“弟子也只是尽力而为。”谢流云神色不变,平静道,“‘蚀骨阴风’侵蚀,确实麻烦。弟子先用‘阳炎石粉’混合‘清灵液’涂抹,以纯阳之气中和阴寒,再以细针疏导,将侵蚀最深、已无灵性部分剔除。内部阵纹崩解者,若核心结构尚在,便以同属性灵材填补,重新勾勒阵纹轨迹,虽不及原版,但恢复部分威能尚可。若核心已毁,则无力回天。”
他说的,是炼器修复中,处理类似问题的常规思路,只不过省略了补天佩气息和本源感知的关键作用,听起来中规中矩,并无出奇之处。
王厉听着,手指在案面上敲击的节奏,微微放缓。他盯着谢流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但谢流云眼神清澈平静,毫无波澜。
片刻,王厉忽然笑了笑,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一套稳妥的法子。看来,丁师弟在修复之道上,确实下了苦功,并非浪得虚名。”
“师兄谬赞。”谢流云低头。
“不必自谦。”王厉摆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丁师弟,我今找你来,除了问问飞剑之事,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尺许长、用深紫色丝绸包裹的细长条状物体,放在案上,推向谢流云。
“此物,乃我一位故交长辈所托。是一件古物,似乎是一件乐器,但年代久远,破损严重,已失其音。那位长辈心念旧物,不忍其彻底湮灭,四处寻人修复,却无人能识其材质,更遑论修复。听闻丁师弟眼力不凡,擅长修复疑难杂症,故托我转交,请丁师弟……看看。”
王厉的目光,紧紧锁定谢流云的脸:
“看看,是否还有修复的可能?”
谢流云看向那个深紫色的包裹,心中警兆顿生。
故交长辈所托?古乐器?无人能识其材质?
这说辞,未免太过巧合。
而且,王厉特意将他叫来这守卫森严的百炼堂,拿出此物,绝不仅仅是“看看”那么简单。
这恐怕,是另一个考验。
或者说,是另一个……陷阱。
他伸出手,缓缓揭开深紫色的丝绸。
包裹之下,露出的,是一截……笛。
一截通体黝黑、毫无光泽、仿佛用最普通的黑木雕琢而成的短笛。
笛身长约一尺,有七个音孔,造型古朴简洁,甚至有些粗糙。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磨损痕迹。入手冰凉沉重,触感非金非木,更像是一种奇异的石材。
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
但谢流云的瞳孔,在看到这截黑笛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缩。
口的补天佩,在触及这黑笛的刹那,传来了一阵清晰可辨的、混杂着警惕、疑惑、以及一丝极其微弱“渴求”的悸动!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源自补天佩传承的、模糊的意念中,隐约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一点孤寂的笛声,穿透了万古的寂静……
这笛子……绝不普通!
谢流云强压下心中的震惊,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拿起黑笛,假装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拂过笛身和音孔,同时,悄然开启了本源感知。
暗金色的视野,笼罩了黑笛。
下一刻,谢流云只觉得“嗡”的一声,仿佛有洪钟大吕在他识海中炸响!
在本源感知下,这截看似平凡的黑笛,内部的结构,竟然复杂、精妙、浩瀚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地步!
那黝黑的材质,并非单一物质,而是由无数种性质各异、却又完美融合在一起的、谢流云闻所未闻的奇异微粒构成!这些微粒以某种超越他理解的规律排列、组合,构成了笛身那看似简单的物理结构,但其内部,却仿佛蕴含着无数道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繁复玄奥到极致的“灵蕴回路”和“法则纹路”!
这些回路和纹路,绝大多数都黯淡、沉寂、断裂,仿佛经历了无法想象的摧残。但即便只是残存的、破碎的结构,依旧散发出一种苍茫、古老、高高在上、仿佛触及了“音”与“道”本源的恐怖气息!
而在笛身内部最核心的位置,谢流云隐约“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暗金色光点,正在缓缓旋转。那光点的气息……竟与他口的补天佩,有着七八分相似!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纯粹!
这笛子,绝对是一件来历惊天、品级高到无法想象的古宝!甚至,可能与补天佩,有着某种渊源!
但此刻,它破损得太严重了。内部的灵蕴回路和法则纹路,十不存一,核心的那点暗金光点也微弱到随时可能熄灭。别说修复,谢流云甚至无法理解其内部结构的万分之一!
这本不是一个炼气期(勉强算是)修士,甚至不是金丹、元婴修士能够触碰的层次!
王厉将此物交给他,是真的无人可修,病急乱投医?还是……想用此物,来试探他的极限,或者,引动某种不可测的反应?
谢流云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
他缓缓关闭了本源感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凝重”,将黑笛轻轻放回丝绸上,抬头看向王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遗憾:
“王师兄,此物……弟子看不透。”
“哦?”王厉眉毛一挑,“连丁师弟也看不出端倪?”
“是。”谢流云坦然道,“此笛材质,非金非木非石,弟子从未见过,亦无法辨识。其内部结构……似浑然一体,又似空洞无物,灵性全无,宛若凡铁。弟子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修复的可能。恐怕……要让师兄和那位前辈失望了。”
他说的半真半假。材质看不透是真,灵性全无是假。但他必须这么说。这件东西,水太深,他绝不能沾。
王厉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谢流云眼神坦诚,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和无力。
良久,王厉才收回目光,脸上重新露出那副淡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无妨。此物确实古怪,看不出来,也属正常。”他将黑笛重新用丝绸包好,收回抽屉,仿佛只是随手拿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今叫丁师弟来,主要便是此事。既然丁师弟也束手无策,那便罢了。”王厉端起茶杯,做出送客的姿态,“飞剑修复之事,你继续用心。贡献点不会少你的。后若有疑难,或炼器堂有合适的活计,或许还会叨扰丁师弟。”
“师兄但有吩咐,弟子自当尽力。”谢流云起身,躬身行礼。
“嗯,去吧。”王厉挥了挥手。
谢流云不再多言,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门外,高瘦和矮个弟子依旧等在那里,见他出来,也不多话,一前一后,又将他“送”出了百炼堂,直至器宗外围,才转身离去。
谢流云独自走在返回废器阁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望了一眼百炼堂那巍峨的轮廓,眼神深沉。
黑笛,补天佩的悸动,王厉莫测的态度,赵坤温和的迫,废器阁暗流的传言……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他看似平静的生活下,早已暗流汹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必须在这暗流与罗网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握了握口温热的补天佩,又摸了摸怀中那截冰凉的铁尺,谢流云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前路多艰,唯行而已。
他加快脚步,走向废器阁的方向。
夜色,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