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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琉璃公主

作者:是里不是理

字数:208579字

2026-03-19 06:15:19 连载

简介

最近非常热门的一本古风世情小说《重生之琉璃公主》,已经吸引了大量书迷的关注和喜爱,小说的主角宇文琉璃林婉儿以其独特的个性和魅力让读者们深深着迷,目前该书正处于连载状态之中,已经累计更新了208579字的丰富内容,这部不可多得的精彩佳作绝对值得你花时间细细品味。

重生之琉璃公主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腊月十六,琉璃生辰后的第一天。

昨夜又起了风。

那风来得蹊跷,半夜里忽然呼啸起来,卷着梅花的残瓣在院子里打着旋儿,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春莺半夜醒来,听着那风声,总觉得心里发慌——那声音不像普通的风,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呜呜咽咽的,时远时近。她缩在被子里,蒙着头,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才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天亮时风才歇了。

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梅花瓣,红的白的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春莺拿着扫帚,扫着扫着就发了呆——那些花瓣被风吹落,有的还完整,有的已经残了,混着泥土,看着怪可惜的。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说,梅花落得早,是有冤屈。她问什么冤屈,就不说了,只摆摆手,让她别问。

春莺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低头继续扫地。

殿内,琉璃已经醒了。

她没急着起身,就那么躺着,盯着帐顶看。

杏黄色的帐顶,绣着缠枝莲纹,是她小时候喜欢的样式。这么多年了,母后一直没让人换过。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帐顶上游移,明明灭灭的,像是谁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盯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看着它们慢慢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一寸一寸,不急不缓。

昨的画面一帧一帧从脑海里闪过。

林婉儿那张僵住的笑脸——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里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凝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刚要喝,发现里面结了冰。那表情的变化太快,快到旁边的人都来不及反应,可她看得清清楚楚。那表情,她大概能记一辈子。

萧景琰微皱的眉头——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疑惑,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他大概在想,公主今天怎么不一样了?怎么没像往常那样对林婉儿掏心掏肺?可他不敢问,也不知道该问谁。

战北霆揉她发顶时顿了顿的手——那双手在战场上敌无数,握刀的时候稳得像铁铸的,可落在她发顶的时候,轻得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珍宝。揉完才想起她已经是大姑娘了,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他收手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下。

还有九鸾钗。

她想起林婉儿最后看那支钗的眼神——表面上还是温婉的,还是柔柔的,还是那副“我好可怜我好自卑”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种眼神她前世看不懂,只觉得是羡慕,是向往。现在她看懂了——那不是羡慕,是贪婪;那不是向往,是算计。

那是猎人发现猎物逃脱时的不甘。

是志在必得的东西忽然飞走了的恼怒。

是“这个傻子怎么忽然不傻了”的困惑。

真有意思。

琉璃嘴角微微弯起。

“公主醒了?”春莺听到动静,掀开帐帘,探进半个脑袋。她脸上带着笑,眼角的惊惶还没完全散去,但已经比昨晚好多了,“要起了吗?今儿个天气好,太阳晒进来了,暖和着呢。奴婢刚才在外头站了一会儿,一点都不冷。”

“起吧。”琉璃坐起身,长发披散下来,瀑布似的垂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越发小巧精致。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浑身舒坦。

春莺走过去,拿起梳子,一边梳一边问:“今儿个谁要来?奴婢好准备准备。昨儿个那些点心还剩不少,要不要再让御膳房送些新的来?”

琉璃想了想:“今儿个没外人,就是几位皇子殿下要来送生辰礼。昨儿个宴席上人多,殿下们说怕挤着公主,今儿个单独来。不用准备太多,茶备好就行。大哥爱喝龙井,二哥爱喝普洱,三哥什么都行,四哥喜欢白毫,五哥……五哥给他杯水就行,他什么都不挑。”

春莺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暗暗记下——公主记得真清楚,每位殿下喜欢什么都记得。她一边梳一边说:“公主和殿下们感情真好。奴婢在宫里这些年,没见过哪家皇子公主像您们这样的。别人家都是面和心不和的,争来争去,您们倒好,一个比一个疼您。”

琉璃的手指微微蜷缩。

五位哥哥。

前世,他们为她而死。

——

眼前恍惚闪过那些画面。

大哥宇文承渊,太子,被废流放,死在半路上。

她没见过那个画面,可她在梦里听过。听说大哥临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条破旧的囚车,和满天满地的风雪。那囚车破得连门都关不严,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去,雪落在身上,化成水,又结成冰。他缩在囚车角落里,嘴唇冻得发紫,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连件御寒的衣裳都没有。

可他还在喃喃自语。

“妹妹的嫁妆……我还没攒够……”

“妹妹最喜欢那支玉簪……我给她寻了好料子……让最好的玉匠雕……”

“妹妹……妹妹……”

一声一声,念到她死。

念到断气。

二哥宇文承昀,户部尚书,被贬后贫病交加,死在一间破庙里。

那间破庙她见过。四面透风,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瘦得皮包骨的脸上。地上是发霉的稻草,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墙角结着蛛网,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他身上穿着她早年送的一件旧袍子。那袍子是湖蓝色的,是她十五岁时用自己的月例给他做的。早就洗得发白了,袖口都磨破了,肘部也打了补丁,可他还舍不得扔。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她小时候送的一个荷包。那荷包是她七岁时学着绣的,歪歪扭扭,丑得不行,绣的是鸳鸯,看起来像两只鸭子。她当时送给他,还不好意思地说“二哥别嫌弃”。他接过,认真看了看,说“好看,妹妹绣得真好”。然后一直留着,留到他死。

三哥宇文承烈,骠骑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她没见着他的尸体,因为本没有尸体可寻。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分不清谁是谁。有人说他是故意冲进敌阵的,一人一马,迎着千军万马冲过去,了一个,又来一个,了十个,又来百个。最后被淹没在铁骑里,连块骨头都没留下。

可他冲进敌阵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妹妹。”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去了。

四哥宇文承昀,太学院最年轻的学士,被逐出京城后街头卖字,冻死在一个雪夜。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给她抄的诗集。那诗集他抄了三个月,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她说过喜欢那些诗,他就一本一本地抄,抄完给她讲。墨迹还没透,他就死了。

冻死在街头。

据说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他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张破席子,脸已经冻得发青。手里还攥着那本诗集,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五哥宇文承熙,京城纨绔之首,被关禁闭后打断腿扔回府里,郁郁而终。

他死前还在喊:“让我去见妹妹……我要救妹妹……”

一声一声,喊到没力气,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再也喊不出声。府里的人说,他临死那几天,天天盯着窗户,盯着门,盯着院子里那棵枣树。那枣树是她小时候种的,他说等结了枣,摘给她吃。

可枣还没结,他就死了。

——

一幕一幕,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

琉璃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想。

不能再想了。

那些都过去了。

这一世,他们还活着。

还好好的活着。

“公主?”春莺察觉她神色不对,梳子的动作慢下来。她从镜子里看着公主的脸,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奴婢给您煮碗安神茶?”

“没事。”琉璃睁开眼,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角的红慢慢褪去,“帮我梳妆吧,一会儿大哥该来了。梳个简单点的,不要太复杂。”

——

辰时三刻,太子宇文承渊准时出现在琉璃殿外。

他一向准时。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他从来不迟到。上书房读书,他是第一个到的。上朝议事,他是第一个等的。就连来给妹妹送生辰礼,他也是踩着点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好。母后说,这是太子该有的样子,以身作则,才能服众。

他没带太多随从,只跟了两个贴身内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不紧不慢地走进来。那锦盒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看着就贵重。盒盖四角包着银边,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琉璃站在殿门口等他。

晨光落在他身上,照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他今年二十三岁,生得像皇后,眉眼柔和,气质清隽,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像一幅画。画里的仙人,温温柔柔的,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通透。

他今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整个人越发清雅。走得近了,琉璃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那是御书房的味道,从小闻到大。

“妹妹。”他走近,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是全然的温柔,“生辰吉乐。昨儿个人多,大哥没跟你好好说话,今儿个单独来给你送礼。昨儿个看你忙前忙后的,都没顾上吃东西,累坏了吧?”

琉璃看着他,眼前恍惚闪过另一幅画面——

荒凉的官道上,一辆破旧的囚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大哥披头散发,身上穿着单薄的囚衣,冻得嘴唇发紫。囚车在雪地里颠簸,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撞在他身上,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缩在角落里,嘴里还在喃喃,一声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妹妹……妹妹的嫁妆……”

“妹妹?”

大哥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琉璃眨了眨眼,发现他已经走到面前,正微微低头看着她,眉头轻蹙。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担忧,几分不解。

“怎么了?发什么呆?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昨晚没睡好?”

“没什么。”琉璃扯出一个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就是……想大哥了。”

大哥失笑。

那笑容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浅浅的波纹。他伸手,像往常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和战北霆揉她时不一样,大哥的动作更自然,更熟稔,是做了十几年的习惯。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大哥就这样揉她的头,揉了十几年了。小时候她个子矮,大哥要弯腰才能揉到。现在她长高了,大哥不用弯腰了,可那动作,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天天见面,还想?”

“天天也想。”

“傻。”大哥摇摇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染得整张脸都柔和了。他从内侍手里接过锦盒,递到她面前,动作郑重得像是献上什么稀世珍宝,“打开看看。”

琉璃接过,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通体莹润,没有一丝杂质。簪头雕成梅花的形状,五片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薄厚均匀,边缘圆润,像是真的一样。花蕊处有一点天然的糖色,恰好在最中心,像是雪地里落了一滴琥珀色的蜜。

她认得这支簪。

前世,大哥也送过她这支簪。

她当时高兴得很,戴了好几天。每次梳头都要戴,逢人就炫耀,说这是大哥送我的,好看吧?后来林婉儿说好看,说“公主这簪真别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簪子,这样的好东西,也就公主配戴”。那语气里的羡慕和自卑,让她心疼。她就送给了林婉儿。

再后来,这支簪出现在哪里,她已经不记得了。

大概是当铺里吧。

换了银子,进了林婉儿的口袋。

“喜欢吗?”大哥看着她,眼底有隐隐的期待。那期待藏得很深,可她还是看出来了——他希望她喜欢,希望她高兴,希望他的心意没有被辜负。他希望她像小时候那样,收到礼物就眉开眼笑,抱着他的脖子说“大哥最好了”。

“大哥寻了半年才寻到这块料子。”他轻声说,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可那语气里藏着的小心翼翼,她听得出来,“跑了好几个地方,看了几十块料子,都不满意。不是有杂质,就是色泽不够润。后来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最好的羊脂玉,一点瑕疵都没有。”

半年。

“请了京城最好的玉匠,雕了三个月。”他继续说,目光落在那支簪上,眼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满意,“那玉匠说,这块料子难得,雕坏了可惜。他就一点一点地雕,雕了三个月,才雕出这五片花瓣。雕完那天,他来跟我说,太子殿下,这簪子,是小的这辈子雕的最好的一件。”

三个月。

琉璃握着簪,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前世,她把这支簪送给林婉儿时,林婉儿笑着说“公主对我真好”。她当时还高兴,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觉得自己真是个善良的好人,觉得自己真是个够义气的姐妹。

可林婉儿从来没问过,这支簪是谁花了多少心思才做出来的。

没问过大哥寻了多久的料子。

没问过玉匠雕了多久。

没问过这簪子对公主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笑着接过,夸了几句好看,然后转身,就把它当了。

当了多少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点钱,还不够大哥寻料子时跑的路费。

“妹妹?”大哥见她久久不语,有些不安。那点期待从他眼底慢慢褪去,换上几分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他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轻了,“不喜欢?不喜欢大哥再去找别的。你喜欢什么样的?玉的?金的?翡翠的?大哥都能给你找来。只要你说,大哥就……”

“不是。”

琉璃抬起头。

她想说话,可一张口,眼眶就红了。

“不是……”她拼命忍着,可那声音还是抖了,抖得厉害,像是风中的落叶,“我很喜欢……大哥送什么都喜欢……我怎么会不喜欢……”

大哥愣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拼命忍住却还是滚下来的眼泪,看着那张努力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脸,心里忽然慌了起来。那慌乱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

“怎么哭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泪,动作笨拙得不像个太子。他的手指修长,握笔写字时稳稳当当,可这会儿却在抖,“不喜欢就不喜欢,哭什么?大哥再去找更好的,找多少都行,你别哭……”

“不是不喜欢……”

琉璃终于忍不住了。

那些压了一夜的、攒了两辈子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口,放声大哭。

“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前世把玉簪送人?

对不起前世害他被废流放?

对不起他临死前还在念叨她的嫁妆?

对不起他死的时候,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对不起他至死都在为她着想,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对不起。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能一声一声地说对不起,说到嗓子发哑,说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抓着他的衣裳,抓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就会回到那个风雪交加的囚车里,就会念着她的名字死去。

大哥被她哭得手足无措。

他僵在原地,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小到大,妹妹不是没哭过。小时候摔跤了哭,饿了哭,被五弟欺负了也哭。可从来没哭成这样。

哭得像是……像是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像是那些失去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妹妹,妹妹别哭。”他终于把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温柔得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他的声音放得不能再软,软得像怕惊着她,像怕她碎掉,“大哥在呢,大哥在这儿。有什么事跟大哥说,谁欺负你了?大哥替你出头。是不是那个林姑娘?大哥看她就不是个好的……”

琉璃只是哭,不说话。

她没法说。

她不能说“大哥你前世被我害死了”。

不能说“你临死前还在念叨我的嫁妆”。

不能说“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们每人一条命”。

她只能哭。

殿外,梅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石阶上。一片,两片,三片,铺了薄薄一层。有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殿内,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大哥笨拙又温柔的安慰。

——

也不知哭了多久,琉璃终于慢慢停下来。

她从大哥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全是泪痕,狼狈极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这副样子,太难看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衣裳都湿了一块,头发也乱了,像个小疯子。

大哥低头看她,心疼得不行。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心疼,全是怜惜,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他看着妹妹这副模样,比自己挨了骂还难受。

“好了?”他用袖子给她擦脸,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太子的袖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平时碰都不让人碰,现在却用来给她擦眼泪鼻涕,一点也不嫌弃,“哭够了?”

琉璃点点头,又摇摇头。

大哥叹了口气,拉着她在窗边的榻上坐下。他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时候,让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做噩梦醒来,都是大哥这样握着她的手,哄她入睡。那时候她还小,做了噩梦就哭,大哥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不怕不怕,大哥在”。

“春莺。”他扬声唤道,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去打盆热水来。”

春莺在外面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去了。

屋里只剩下兄妹俩。

大哥看着她,目光柔和却不容回避。那种眼神琉璃很熟悉——从小到大,每次她做错事,大哥都是这样看着她,不说重话,就那么看着,让她自己心虚。看着看着,她就自己招了。

“说吧,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可话里的认真,她听得出来。那认真藏在温柔底下,像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踩上去才知道有多硬,“做什么噩梦了?还是谁欺负你了?告诉大哥。”

琉璃垂下眼,没说话。

她怎么说?

说前世的事?说出来谁会信?

大哥也没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让她无处可逃。像是阳光,明明暖洋洋的,可照久了,也会发烫。

热水端来了。

大哥亲自接过盆,拧了帕子,递给她。帕子是温热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他拧帕子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做的。

她接过,敷在眼睛上。

凉凉的帕子盖住红肿的眼,舒服了一点。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好像也被这温热压下去了一些。眼前一片黑暗,只有温热的感觉从眼皮传来,一点一点渗透进去。

敷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帕子拿下来。眼睛还是有点红,但至少不那么肿了。

她低着头,声音还有些哑,像是哭坏了嗓子。

“大哥,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梦见你被废了,流放了,死在路上。”她不敢看他,盯着自己手指,指甲上还染着凤仙花汁的淡红。那红色在阳光下很好看,可她看着,却想起另一双手——那双在冷宫里被折断的、血肉模糊的手,“梦见我害了你。梦见你临死前还在念叨我的嫁妆,念叨我的玉簪,念叨我……”

大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轻轻柔柔的,像风吹过湖面,像阳光穿过云层。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小时候逗她玩。

“梦都是假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大哥好好的,太子当得好好的,明年就能监国了。就算你闯了什么祸,大哥也能给你兜着,废不了。你这点小身板,能害得了谁?”

琉璃抬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可梦里你死得很惨……很惨很惨……临死前还在念叨我的嫁妆……还在喊妹妹……”

大哥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妹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后怕,有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噩梦后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经历过什么、亲眼见过什么的痛。那种痛藏在她眼底,很深,很沉,压得她的眼睛都亮了。

“妹妹。”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着她,“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琉璃摇头。

“那怎么突然做这种梦?”

“就是……突然梦到了。”她低下头,手指攥着帕子,把帕子攥得皱巴巴的,“梦得太真了,真得像真的发生过一样。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那些痛,都太真了。”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妹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攥紧帕子的手指。那手指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帕子被她攥得变了形,皱得不成样子。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管真不真,那都是梦。”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得像一座山,厚重得能挡住所有风雨。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咚,咚,咚,一下一下,平稳有力,证明他还活着,好好活着,“大哥在这儿,好好的,哪儿也不去。你的嫁妆,大哥也在攒,攒得可多了,够你花几辈子。”

琉璃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

那墨香,从小闻到大。每次大哥来,身上都有这味道。他说是在御书房待久了,染上的。可她就是喜欢这味道,觉得安心。那墨香里,还混着一点点阳光的味道,暖洋洋的。

眼泪又涌了出来。

“大哥……”

“嗯?”

“你要好好的。”

“好。”

“一直好好的。”

“好。”

“长命百岁,活到一百岁。”

大哥笑了,笑声闷在腔里,震得她脸颊发麻。那笑声里带着宠溺,带着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什么。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一百岁太长了,老成那样,你该嫌弃大哥了。”

“不嫌弃。”

“行,那大哥就活到一百岁。”他顿了顿,又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两百岁也行,只要你还要我。”

琉璃破涕为笑。

她从大哥怀里抬起头,瞪他一眼。那双眼睛还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两百岁成老妖精了。”

“那正好,陪你一起成老妖精。”大哥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我们琉璃是老妖精的妹妹,也是小妖精。”

“我才不是妖精。”

“是是是,不是妖精,是仙女。”

——

春莺端了新的热茶进来。

她进来的时候,看见公主靠在太子殿下肩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弯着,眼眶虽然红红的,可那神情,怎么看怎么像是……高兴?

她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这才对嘛,公主就该高高兴兴的。刚才那哭声,她在外面听着,心都揪起来了。公主哭得那么惨,她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现在好了,不哭了,还笑了。

她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退出去之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太子殿下正低头跟公主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殿内,大哥接过茶盏,递给琉璃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慢悠悠地喝。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窗外的梅花香气飘进来,清清淡淡的,混着茶香,说不出的好闻。

大哥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昨儿个宴席上,那个林姑娘……”他放下茶盏,看向妹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淡淡的下面,藏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你跟她怎么样了?”

琉璃的手顿了顿。

茶盏里的水微微晃了晃,漾起细细的涟漪。

“大哥怎么想起问她?”

“没什么,就是听说你跟她走得近。”大哥的目光还是那么淡,可琉璃知道,他越是这样,越是认真。他认真的时候,就是这样,表面上云淡风轻,底下藏着刀,“她那个人,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大哥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想清楚怎么说。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越发深邃。

“昨儿个我路过花园,看见她在跟萧景琰说话。”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那随意底下,藏着几分意味不明,“那表情,怎么说呢,跟在你面前的时候不太一样。”

琉璃心里一动。

“哪里不一样?”

“在你面前,她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说话都不敢大声,眼睛总是含着泪,看人的时候怯怯的,像是随时会受惊的小鹿。”大哥想了想,慢慢说,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可在萧景琰面前……她笑得很开,眼睛也有神,还时不时拿眼睛瞟他,瞟一眼又收回去,瞟一眼又收回去。那种……怎么说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种欲语还休的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太露骨,少一分不够味。就像唱戏的一样,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设计好的。”

琉璃垂下眼。

欲语还休。

拿捏。

恰到好处。

设计好的。

这两个词用得真好。

这不就是欲擒故纵的手段吗?

她前世怎么就没看出来?

那时候她只觉得林婉儿温柔,只觉得她善解人意,只觉得她处处为别人着想。她从来没想过,那些温柔、那些善解人意,都是给不同的人看的不同面具。在萧景琰面前是一张,在她面前是一张,在别人面前又是一张。

“大哥的意思是说……”她抬起头,试探地问,“她对萧景琰有意思?”

“有没意思我不知道。”大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还是那么淡,可那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我只知道,这姑娘不简单。你跟她来往,留个心眼。”

琉璃看着他。

看着这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这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前世,大哥也提醒过她。

那是林婉儿进宫后不久,大概也就十天半个月的样子。大哥也是这样,忽然问起她跟林婉儿怎么样。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大哥,你误会婉儿姐姐了。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可可怜了,无父无母的,一个人在这世上飘着,多不容易啊。我们该对她好点,不该这样猜忌她。她对我可好了,天天陪着我说话,给我解闷。”

后来呢?

后来大哥再也没说过林婉儿半个字。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她也不听。

她那时候被林婉儿迷了心窍,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母后说,她撒娇耍赖也要留人。大哥说,她顶嘴辩解也要护着。战北霆远远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可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担忧。

可她不听。

她谁的话都不听。

她只信林婉儿。

“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你说的,我记住了。”

大哥愣住。

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探究。那意外和探究藏在他眼底,像是平静湖面下突然跃起的鱼。

她认真地回视,眼睛里没有半点敷衍。没有那种“大哥你误会了”的不耐烦,没有那种“你不懂她”的辩解,没有那种“你别瞎说”的反驳。只有认真的、郑重的、像是在许什么诺言的笃定。

“我会留心的。”

大哥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又从嘴角移回眼睛,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忽然发现,那个整天追在他身后跑的小丫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那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我妹妹长大了。”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都会听劝了。”

琉璃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我早就长大了。”

“是,长大了。”大哥看着窗外,梅花的影子落在窗纸上,疏疏朗朗的,像一幅水墨画。阳光透过那些影子,在窗纸上画出斑驳的图案,“长大了好,长大了就不用大哥心了。”

“还是要心的。”琉璃闷闷地说,声音从他肩头传来,嗡嗡的,“一辈子都要心。你不心我,谁心我?”

大哥笑着,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兄妹俩身上。

这一刻,真好。

——

送走大哥,琉璃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梅林深处。

他走得不紧不慢,步态从容,是太子该有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金边随着他的走动,一闪一闪的,像是会发光。

风又起了。

吹落几片梅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她肩上。一片,两片,三片。她低头看,花瓣是粉白色的,边缘有些卷,大概是落下来的时候摔的。

她没拂去,就那么站着。

春莺在一旁候着,不敢打扰。

也不知过了多久,琉璃忽然开口。

“春莺。”

“奴婢在。”

“你说,要是一个人欠了另一个人一条命,该怎么还?”

春莺愣住了。

她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答:“奴婢……奴婢不知道。大概是……用命还?”

“用命还……”琉璃轻轻重复,然后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太轻了。”

“太轻了?”

“嗯。”琉璃转身,走进殿内,“一条命不够,得用一辈子还。”

春莺跟在她身后,听得云里雾里。

公主今天怎么尽说些听不懂的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一会儿又问什么欠命还命的。那些话,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琉璃在妆台前坐下。

她拿起那支羊脂玉簪,对着光看。

梅花形的簪头,五片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那一点糖色,像是落在雪地上的阳光。透过那一点糖色,她仿佛看见了大哥寻料时的样子——他站在一堆玉料前,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摸,眉头微皱,不满意就放下,继续看下一块。看见满意的,眼睛就会亮一下,嘴角就会弯起来。

看见了玉匠雕刻时的专注——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刻刀,一点一点地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敢擦,怕手抖。雕一刀,停下来看一看,再雕一刀,再看一看。三个月,雕出这五片花瓣。

看见了大哥把簪子递给她时眼里的期待——那期待藏得那么深,可她还是看见了。他希望她喜欢,希望她高兴,希望他的心意没有被辜负。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妆奁。

妆奁里,九鸾钗静静地躺着。夜明珠幽幽地泛着光,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又像是在说“你回来了”。那光柔柔的,亮亮的,像是一小片月亮。

她把玉簪放进去,和九鸾钗并排躺在一起。

“你们都是我的了。”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说不出的笃定,“谁也别想拿走。”

窗外,梅花的香气飘进来,清冽又好闻。

远处隐约传来笑声,大概是哪个宫的宫人在说笑。这笑声和往常一样,轻快,欢愉,无忧无虑。还有脚步声,匆匆忙忙的,大概是哪个太监在跑腿。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琉璃知道,从今以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不会再把大哥送的簪子送人。

不会再让林婉儿靠近她身边的人。

不会再重蹈覆辙。

“春莺。”

“奴婢在。”

“明儿个二哥要来,对吧?”

“是,公主,二皇子殿下说了,明儿个来送生辰礼。一大早就来,让公主等着。二殿下还说,让公主别起太早,多睡会儿,他来了再叫醒。”

琉璃看着镜子里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和往常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东西藏得很深,平时看不见,可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不再是十五岁小姑娘的眼睛了。

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的眼睛。

“好,我等着。”

等着二哥来。

等着他的金山银山。

等着他笑眯眯地说“妹妹,这是二哥给你攒的嫁妆”。

这一世,她都要好好收着。

谁也别想拿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挤挤挨挨的,热热闹闹的。风吹过,花瓣就落下来,飘飘悠悠的,像下了一场花雨。

她伸手,接住一片。

花瓣躺在手心里,软软的,薄薄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想起前世,冷宫里也有梅花。不过那梅花没人管,开得稀稀拉拉的,零零落落的,看着比她还惨。她那时候躺在发霉的草上,透过破窗户看外面的梅花,心里想,下辈子,一定要好好活着。

现在,她活过来了。

好好活着。

“林婉儿。”她轻轻说,声音被风吹散,“慢慢来,不急。”

花瓣从她手心里被风吹走,飘飘悠悠地飞远,消失在梅林里。

她看着那花瓣飞远,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不大,却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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