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家园比老韩想得远。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从医院出来，穿过半个城，又往城外开了二十多分钟。路越来越窄，楼越来越矮，到最后两边都是庄稼地了。地里玉米快熟了，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哗响。
老韩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玉米地。他好多年没看见过庄稼了。以前老家也有玉米地，他妈还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去掰玉米。他妈走了以后，地也卖了，他再没回去过。
女儿坐他旁边，也不说话，就跟着他往外看。
车在一个大铁门跟前停下来。铁门敞着，上面挂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阳光家园康复中心”。牌子下头还有一行小字，老韩看不清写的啥。
司机把车门打开，女儿先下去，然后扶着老韩下来。脚踩在地上，有点虚。他站了一会儿，扶着女儿往里走。
里头挺大。一条水泥路通进去，两边种着树，槐树、杨树、柳树都有。树底下种着花，红的黄的粉的，开得乱七八糟的。老韩不认识那些花，就知道看着挺热闹。
走了几分钟，前头出现一排平房。灰墙红瓦，窗户挺大，阳光照在玻璃上，亮得晃眼。
平房门口站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白大褂，看见他们就迎上来。
“韩师傅吧？我是小陈，这边的康复师。”
她伸出手，老韩没接。她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笑着说：“里边请。”
平房里头是一个大厅。门一开，一股热烘烘的气扑面而来，夹着木屑味、胶水味，还有一点颜料的味道。
老韩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大厅里摆了五六张长桌子，每张桌子边上都坐着人。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也有看着挺年轻的。都在低头做东西，有的在刻木头，有的在捏泥，有的在穿珠子。
没人抬头看他。
老韩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用刻刀一点一点地刻。刻得很慢，刻一刀，停一下，看看，再刻一刀。
那老头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着，但手挺稳。
老韩看着他刻了很久。
小陈站在旁边，也没催他。
后来老韩开口了。
“那是啥？”
“木雕，”小陈说，“那边是木雕组，有老师带着做。这边还有泥塑组、编织组、绘画组。您想做什么都行，不想做就在这儿坐坐也行。”
老韩没说话，还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刻完一刀，把木头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又放下去，继续刻。
女儿走过来，站他旁边。
“爸，要不今天先看看，不急着做。”
老韩没吭声。
他在门口站了有十来分钟，然后转身往外走。
女儿跟上他。
“爸？”
“回去。”
女儿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陈。小陈笑着点点头。
他们又沿着那条水泥路走出去。走到大铁门那儿，老韩站住了，回头看。
阳光从那排平房的窗户上反着光，亮晃晃的。
老韩看了一会儿，转身上车。
第二天，女儿没提去阳光家园的事。
老韩也没提。
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提。
第五天早上，老韩吃完药，靠在床头，忽然开口了。
“那个地方，再去一趟。”
女儿正在收拾床头柜，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爸，你想去？”
“嗯。”
女儿没多问，打了电话，叫了车。
这次老韩往里走了几步。
他还是站在大厅门口，看那个老头刻木头。老头今天刻的是一块新木头，比昨天那块大，已经刻出个形状了，像是个人。
老韩看了半天，问小陈：
“那老头，来多久了？”
“您说王师傅？他来了快两年了。”
老韩没说话。
小陈又说：“他刚来的时候，比您现在严重多了。不说话，不吃药，天天躺着。后来慢慢开始刻东西，刻着刻着，就愿意说话了。”
老韩看着她。
“他刻那些啥？”
“不知道，”小陈笑了笑，“可能就是想刻。您要是想试试，那边有木头，有工具。”
老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好多木头，大大小小，各种形状。旁边还有个铁盒子，里头着各种刻刀。
他站了一会儿，没过去。
这次他待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回去。
第六天，他又去了。
这回他走到那张长桌子边上，站住。桌子上散着几块木头，有的切过，有的没动过。木屑落了一桌子，还有几把刻刀扔在那儿。
他盯着那些木头看。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一块。
不大，巴掌大小，摸着挺沉。椴木的，浅黄色，表面挺光滑。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放下。
又拿起另一块，也看了看，放下。
最后他拿起一块最小的，握在手里，没再放下。
小陈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老韩看着手里那块木头，问：
“这个能刻不？”
“能。您想刻什么就刻什么。”
老韩没再说话，把木头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些刻刀。
但没拿。
第八天，老韩又去了。
那天阳光特别好，照进大厅里，在地上铺了一大片。老韩走到那张桌子边上，坐下。手里还握着那块木头。
他拿起一把刻刀，对着木头，比划了半天。
没下刀。
旁边那个王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刻自己的。
老韩举着刻刀，对着那块木头，比划了又比划。然后他把刻刀放下了。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第九天，第十天，还是一样。
第十一天，老韩又去了。
那块木头还在桌上，没人动。他坐下来，拿起刻刀，对着木头，比划了一下。
这一刀下去了。
木头裂了一道小口子，木屑卷起来，掉在桌上。
他看着那道口子，愣了愣。
然后又刻了第二刀。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刻了半个多小时，他把刻刀放下，看着手里的木头。木头上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看不出来是什么。
他看了半天，把木头放下。
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女儿问他：
“爸，你今天刻了？”
“嗯。”
“刻的啥？”
老韩想了想，说：“不知道。”
女儿没再问。
第十二天，老韩又去了。
那块木头还在，上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也在。他坐下来，拿起刻刀，对着那些痕迹看了看，又刻了几刀。
刻完，他把木头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
还是看不出来是什么。
他又刻了几刀。
这回看起来有点像了。有个圆圆的头，有个身子，还有两条腿。就是腿一长一短，头也歪着。
他看了半天，把木头放在桌上。
旁边王师傅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第十三天，老韩把木头刻完了。
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着它，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阳光。
阳光照在那个小人上，木头颜色变浅了一点。
老韩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子边上，把小人在桌上。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第十四天，女儿来接他的时候，老韩把那块木头装进了兜里。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握着那块木头，没松手。
女儿看了他一眼，没问。
回到病房，他把木头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半天。
女儿在旁边坐着，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小人。
“爸，这是刻的啥？”
老韩没说话。
她仔细看了看。圆圆的头，歪着的脸，一长一短的腿。
她愣了一下。
那是她小时候。她七八岁的时候，有张照片，就是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红棉袄，笑得挺傻。照片早就没了，但她记得那个姿势。
她抬起头，看着老韩。
老韩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