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腊月廿六,午后。

陆明哲坐在木屋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从红岩谷带回来的账本、名册、密信。林晚服下解药后,情况暂时稳定,但仍在昏迷。赵清晏守着她,陈启在屋外布防,整个工地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中。

陆明哲先看账本。这是红岩谷的私账,记录着过去三年谷里的收支。账做得很细,很隐蔽,用了大量的暗语和代号,但陆明哲是程序员出身,擅长从混乱的数据中找出规律。他用炭笔在草纸上列了一张表,将可疑条目一一摘出:

“石料”:每月固定出“石料”五千方,单价二两/方,月入一万两。但红岩谷产的是铁矿石,不是建筑石料。这里的“石料”应该是铁锭的代号。

“木材”:每月出“木材”三千,单价一两/,月入三千两。红岩谷不产木材,这应该是兵器木柄的代号。

“药材”:每月出“药材”五百斤,单价十两/斤,月入五千两。什么药材这么贵?人参?鹿茸?不,应该是的代号。“霹雳子”的主要原料就是硫磺、硝石、木炭,在账上写成“药材”,掩人耳目。

“皮货”:每月出“皮货”一百张,单价五十两/张,月入五千两。皮货?红岩谷不产皮子。可能是盔甲,或者……弩。

陆明哲快速心算:每月收入两万三千两,一年就是二十七万六千两。这还只是红岩谷一处的“产出”。而工部拨给赵家渡工程的银子,一年才八万两。

也就是说,李承业和韩烈,用朝廷的治河银子做本钱,在红岩谷私开矿场、炼铁、造兵器、制,再通过“辽记商行”等渠道卖出去,赚取暴利。一年的利润,抵得上三个赵家渡工程。

而这一切,都隐藏在工部“合法”的矿场名义下。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陆明哲冷笑。

再看名册。这是私兵的花名册,足足五百人,分属五个“队”,每队一百人。名册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籍贯、年龄、特长、入伍时间,甚至还有简单的评语:

“王二狗,陕州人,二十岁,善射,可为一等弓手。”

“张三,辽东人,二十五岁,刀法精熟,可任小队正。”

“李四,肃州人,三十岁,会冶炼,可管炉。”

这五百人,来自天南地北,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逃兵、流民、或者犯过事的边军,被韩烈收拢,藏在红岩谷,训练成私兵。他们无家可归,无路可走,只能效忠韩烈,效忠李承业。

这是一支亡命之徒组成的军队,战斗力可能不如正规边军,但凶狠、残暴、没有底线。

最后是密信。一共七封,都是韩烈写给“肃州·李爷”的汇报信。陆明哲按时间顺序排列,一封封看:

第一封,乙巳年(去年)三月:

“李爷钧鉴:红岩谷已初步建成,矿洞三条,冶炼炉两座,工匠百人,兵三百。预计六月可出第一批铁,八月可出第一批兵器。所需银两,已通过赵家渡工程走账,计五万两。刘主簿处已打点,一切顺利。”

第二封,乙巳年六月:

“第一批铁锭五千斤已出,通过辽记商行运往肃州,途中安全。第二批兵器(刀五百把,枪头三百个)正在赶制。作坊已建,但硝石不足,需从西夏购入,价格昂贵。请李爷批示。”

第三封,乙巳年九月:

“西夏硝石已到,作坊投产。‘霹雳子’试制成功,威力惊人,但不稳定,需改进。赵家渡工程已拨银八万两,其中三万两转入红岩谷。刘主簿说,工部周侍郎已打点,不会追查。”

第四封,乙巳年腊月:

“赵家渡堤坝已按计划留出隐患段,待春汛可溃。届时京城必乱,李爷可趁势起兵。‘霹雳子’已制五十枚,藏于丙字库,待用。韩烈叩首。”

第五封,丙午年(今年)正月:

“陆文远之子陆明哲未死,被刘主簿暂押。此子精通算学,或为变数。已派人监视,必要时可除之。九公主赵清晏突然离京,往赵家渡方向,不知何意。此女为三年前知情人,需警惕。”

第六封,丙午年正月(十前):

“陆明哲已到赵家渡,开始查账。刘主簿说,此子不好糊弄。已派三人刺,但失败,林晚中毒。狼毒无解,三内必死。韩烈再叩。”

第七封,丙午年正月(三前):

“李爷钧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霹雳子’五十枚已完工,藏于丙字库。红岩谷兵五百,皆可战。只待黄河溃堤,京城乱起,李爷振臂一呼,天下响应。韩烈愿为前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七封信,勾勒出一个完整的阴谋:

李承业,肃州卫指挥使,皇亲国戚,但野心勃勃,想造反。他利用工部的贪腐网络,挪用治河银子,在红岩谷建立秘密基地,采矿、炼铁、造兵器、制,训练私兵。同时,在赵家渡工程中故意留下隐患,计划在春汛时溃堤,制造混乱,趁机起兵。

而韩烈,是他的头号打手,负责具体执行。刘主簿,是工部的内应。周侍郎,可能是更上一层的保护伞。

甚至,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参与。

陆明哲放下信,后背发凉。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谋反。是要改朝换代,是要血流成河。

而他和林晚,只是这场巨大阴谋中,不小心闯入的两只蝼蚁。对方随手就能捏死,只是因为现在忙着“大事”,没顾上而已。

一旦对方腾出手来,他们必死无疑。

不,不能等死。必须反击。

但怎么反击?他只有十一个老兵,两千多河工。对方有五百私兵,有,有“霹雳子”,有工部的掩护,甚至可能有军队的支持。

硬拼,是找死。

必须智取。

陆明哲盯着那七封信,脑子里飞速运转。信是铁证,但光有信不够。需要人证,需要物证,需要当场抓获。

韩烈三天内会来红岩谷验货。这是一个机会。在红岩谷设伏,抓住韩烈,拿到解药,同时缴获“霹雳子”,人赃并获。

但红岩谷易守难攻,五百私兵不是吃素的。强攻不行,必须里应外合,或者……调虎离山。

“大人,”陈启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刘主簿来了,说要见您。”

刘主簿?他来什么?

陆明哲快速收起账本、名册、密信,塞到床下,然后对陈启点头:“让他进来。”

刘主簿进来了,还是那副谄媚的笑脸,但今天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搓着手,点头哈腰:“陆主事,您找我?”

“我找你?”陆明哲挑眉。

“啊,不是,是下官……下官听说昨夜有刺客,您受惊了,特来探望。”刘主簿赶紧改口。

“刘主簿消息很灵通嘛。”陆明哲似笑非笑,“昨夜的事,只有我的人知道,你是怎么听说的?”

刘主簿脸色一白:“这……这是河工们传的,说听见打声……”

“河工们住在窝棚区,离我的住处一里多地,昨夜那么大的雨,他们能听见?”陆明哲盯着他,“刘主簿,你最好说实话。”

刘主簿腿一软,差点跪下:“陆主事,下官……下官也是听巡逻的兄弟说的……”

“哪个兄弟?叫什么名字?我去问问。”

“这……下官记不清了。”

陆明哲不再问,换了个话题:“刘主簿,工部拨给赵家渡的银子,还剩多少?”

刘主簿松了口气,赶紧从怀里掏出账本:“回大人,还剩三万七千两。这是明细,请过目。”

陆明哲接过账本,随便翻了几页。账做得很漂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但有了红岩谷的账本对比,他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石料采买,青石三万方,单价一两五钱,总计四万五千两。”陆明哲念道,“但我昨天看了料场,青石最多两万方,还都是风化石。这多出的一万方,哪去了?”

刘主簿额头冒汗:“这……这可能是运输损耗,或者……或者验收时没量准……”

“运输损耗能损耗一万方?验收不准能差一半?”陆明哲合上账本,冷冷地看着他,“刘主簿,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好糊弄?”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刘主簿扑通跪下,“这账……这账是钱有财做的,下官只是照管,实在不知详情啊!”

“钱有财死了,死无对证,你就往他身上推?”陆明哲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刘主簿,我查过你的底。你是周侍郎的门生,三年前调来工部,专管河工账目。这三年,经你手的银子,不下三十万两。你说你不知道,谁信?”

刘主簿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我给你一个机会。”陆明哲缓缓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谁指使你做的?银子去了哪?红岩谷是怎么回事?韩烈什么时候来?说了,我保你不死。不说……”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林晚中了狼毒,需要解药。如果她死了,我要你陪葬。”

刘主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陆明哲不催他,就这么盯着。屋里死寂,只有炭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刘主簿瘫倒在地,捂着脸哭起来:“我说……我说……但我说了,我也是死啊……”

“你说出来,未必会死。但不说,一定会死。”陆明哲起身,坐回椅子上,“说吧,从头说。”

刘主簿哭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开口。

原来,三年前,他还是工部一个小小主事,因为精通算学,被周侍郎看中,调到河工司,专管账目。起初,他只是奉命“做账”,把一些不合规的支出做成合规,从中捞点小钱。但后来,周侍郎让他接触一笔“特殊款项”——是从各地治河工程中“节省”出来的银子,汇总到工部,再通过“辽记商行”等渠道,转去肃州。

他起初不知道这笔钱去肃州什么,直到去年,周侍郎派他去红岩谷“巡查”,他才看见那里的真相——不是矿场,是兵工厂。他在那里见到了韩烈,见到了胡大彪,见到了那些私兵和工匠。

他吓坏了,想退出,但已经晚了。周侍郎告诉他,这件事,从工部尚书到下面的主事,整个工部都被绑在一起了。他敢说出去,不但他死,他全家都得死。

他只能继续做。做假账,挪用银子,打点关系,掩护红岩谷。韩烈每次来要钱,他都得给。胡大彪每次出货,他都得帮着打点关卡。

“去年腊月,赵家渡堤坝那段隐患,就是韩烈让我做的。”刘主簿哭着说,“他说,那段堤必须垮,垮了才能乱。我……我不敢不做啊……”

“解药呢?”陆明哲问,“狼毒的解药,在哪?”

“在韩烈身上。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刘主簿说,“狼毒是他从草原弄来的,解药只有他有。但我听说……他给胡大彪也留了一份,是备用的,藏在红岩谷小楼的暗格里。”

果然。陆明哲怀里那份,就是备用的。但只有三粒,不够。

“韩烈什么时候来红岩谷?”

“就这几天。等‘霹雳子’全部完工,他来验货,然后运走。”刘主簿顿了顿,“具体时间,我不知道。韩烈很小心,从来不提前说。”

“运去哪?”

“肃州。李指挥使在肃州练兵,需要这批火器。”

“李承业有多少兵?”

“不知道,但……但听说,不下五千。都是边军精锐,还有草原部落的骑兵。”刘主簿压低声音,“陆主事,您斗不过他们的。李指挥使是皇亲,手握兵权,工部、兵部都有他的人。您……您还是走吧,趁现在还能走。”

陆明哲没说话。走?往哪走?林晚还躺着,妹妹还在别人手里,黄河眼看要决堤,几万百姓的命悬着,他能走?

“刘主簿,”他缓缓开口,“你想将功赎罪吗?”

刘主簿一愣:“怎……怎么赎?”

“韩烈来的时候,你给我报信。然后,配合我,抓住他。”陆明哲盯着他,“抓住了韩烈,拿到了证据,我向圣上求情,饶你不死。抓不住,或者你骗我,我先了你,再你全家。”

刘主簿浑身一颤,眼神挣扎。良久,他咬牙点头:“我……我做。但您得保证,保住我全家性命。”

“我保证。”

“好……好。”

刘主簿走了,像丢了魂似的。陈启进来,低声道:“大人,信他吗?”

“一半。”陆明哲说,“他怕死,所以会。但他也怕李承业,所以可能两头下注。我们得防着他。”

“那接下来怎么办?”

陆明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随风飘舞。

“等韩烈来。然后,在红岩谷,设一个局,请君入瓮。”

“可我们人太少了。十一个人,对付五百私兵,还有韩烈带来的护卫……”

“所以不能硬拼。”陆明哲转身,眼神锐利,“要用计。用,用陷阱,用人心。”

“人心?”

“对。”陆明哲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图,“红岩谷的私兵,大多是亡命之徒,但不是死士。他们为钱卖命,但不想死。如果我们能制造混乱,让他们觉得大势已去,他们会逃,会投降。”

“怎么制造混乱?”

陆明哲在纸上画出一个山谷的简图,标出几个点:“第一,炸掉库。‘霹雳子’不稳定,受热、受撞、遇火都会炸。我们可以在韩烈验货时,制造爆炸,炸掉库,引起大火。私兵怕死,见库炸了,第一反应是逃命,不是拼命。”

陈启眼睛一亮:“可库守卫很严,我们进不去。”

“不用进去。”陆明哲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库旁边是冶炼炉,炉子夜烧火,温度极高。如果我们能把‘霹雳子’引燃,或者把原料撒到炉子边,高温就能引爆。”

“怎么撒?”

“刘主簿。”陆明哲说,“他是工部主事,有理由进红岩谷巡查。让他带人进去,以‘检查安全’为名,在库附近做手脚。”

陈启皱眉:“他可靠吗?”

“不可靠,所以得派人跟着,看着他做。”陆明哲顿了顿,“你亲自去,带两个兄弟,扮成他的随从。如果他有异动,当场格。”

“是!”

“第二,制造谣言。”陆明哲继续道,“私兵最怕什么?怕被朝廷剿灭,怕被当成叛军诛九族。我们可以派人混进去,散播消息,说朝廷已经知道红岩谷的事,大军正在赶来,要围剿。投降者免死,顽抗者诛族。”

“这……他们会信吗?”

“会。”陆明哲肯定地说,“因为他们心虚。他们知道自己的是头的买卖,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疑神疑鬼。我们再配合一些‘证据’,比如伪造的军令、调兵文书,效果更好。”

陈启点头:“明白了。我让老胡去办,他以前过斥候,擅长这个。”

“第三,擒贼先擒王。”陆明哲在图上标出小楼的位置,“韩烈来,一定会住小楼。我们在小楼设伏,趁他验货时,突然发难,抓住他。只要抓住韩烈,私兵群龙无首,更容易崩溃。”

“可韩烈武功高强,身边还有护卫。”

“所以不能用刀,用弩,用网,用石灰。”陆明哲说,“我已经让工匠赶制几样东西:强弩,涂麻药的箭;绊马索和网;还有大量的石灰包、辣椒粉。另外,我还让老胡在红岩谷的后山埋了炸药,必要时炸山封路,把他们困在谷里。”

陈启听得心惊肉跳。陆明哲的计划,一环扣一环,狠辣、周密,完全不像一个文官的手笔,倒像久经沙场的老将。

“大人,您……您以前带过兵?”他忍不住问。

陆明哲愣了一下,摇头:“没有。但我读过很多书,也……见过很多事。”

前世,他参与过公司的商业战争,见过更残酷的算计,更血腥的竞争。只是那时用的刀是金钱、法律、舆论,现在用的是真刀真枪,是人命。

但道理相通:知己知彼,攻心为上。

“还有一件事。”陆明哲看向床上的林晚,“解药只有三粒,只能保她三天。我们必须三天内行动。否则……”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陈启懂。

三天。只有三天。

“我这就去准备。”陈启起身。

“等等。”陆明哲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您说。”

“赵家渡的堤。”陆明哲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道灰黑色的长堤,“我们在这边对付韩烈,堤怎么办?春汛还有两个月,但堤已经千疮百孔。如果我们失败了,堤垮了,几万百姓……”

他转身,看着陈启:“所以,我们必须成功。不但要抓住韩烈,拿到解药,还要保住堤,保住那些无辜的人。”

陈启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是。属下明白。”

陈启走了,屋里只剩下陆明哲和昏迷的林晚。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林晚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比昨晚暖了一些。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

“林晚,”他低声说,“你再撑三天。三天后,我带你回家。”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所有的污秽、阴谋、血腥,都暂时掩盖。

但陆明哲知道,雪会停,天会晴,该来的,总会来。

他必须赢。

为了林晚,为了妹妹,为了那几万百姓,也为了……他自己。

腊月廿七,晨。

刘主簿按照陆明哲的吩咐,以“巡查安全隐患”为名,带着陈启和两个老兵,进了红岩谷。胡大彪亲自接待,虽然对刘主簿突然到来有些疑惑,但没起疑心——刘主簿是工部的人,巡查矿场是分内之事。

陈启扮成随从,低头跟在后面,眼睛却像鹰一样扫视着谷内的一切。他记住了库的位置、守卫人数、换岗时间,也记住了冶炼炉的位置、温度,以及小楼的布局。

午时,他们离开红岩谷。陈启将所见所闻详细汇报给陆明哲。

“库守卫二十人,分两班,每班十人,十二个时辰轮值。库门是铁门,上锁,钥匙在胡大彪身上。库旁是冶炼炉,三个炉子,中间那个最大,温度最高,距离库约三十步。”陈启在地上用树枝画图,“小楼守卫八人,四个在楼下,四个在楼上。韩烈如果来,应该住二楼东侧那间,窗户朝南,视野最好。”

陆明哲点头,在纸上标记。

“老胡那边怎么样?”他问。

“老胡带人混进了矿工里,散播谣言,说朝廷派了密探,已经查清红岩谷的事,大军不就到。私兵们有些动,但被胡大彪压下去了。”陈启顿了顿,“不过,胡大彪加强了戒备,谷口加了双岗,还派人在后山巡逻。”

“正常反应。”陆明哲说,“韩烈什么时候来,有消息吗?”

“刘主簿说,韩烈派人传信,明天傍晚到。验货,装车,连夜运走。”

明天傍晚。那就是腊月廿八。

林晚还有两天时间。

“好。”陆明哲起身,“传令下去,所有人,做好准备。明天天黑前,我们进山。”

“是!”

腊月廿八,午时。

陆明哲将工地的事暂时交给马老四,带着十个老兵,以及赵清晏和她的四个死士,悄悄离开赵家渡,前往红岩谷。刘主簿也被“请”来,作为向导和人质。

临行前,陆明哲去看林晚。赵清晏用金针为她续命,又喂了一粒解药,但她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像风中残烛。

“等我回来。”陆明哲在她耳边轻声说,“一定等我。”

林晚的眼睫毛颤了颤,似乎听见了,但又似乎没有。

陆明哲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山路泥泞,众人走得很慢。到红岩谷外围时,已是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天色渐暗,山谷里亮起了灯火。

陆明哲让众人在树林里隐蔽,自己带陈启和老胡,摸到谷口附近观察。

谷口守卫增加了一倍,有八个哨兵,来回巡逻。栅栏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喧哗声,像是在准备什么。

“韩烈应该已经到了。”陈启判断。

陆明哲点头。他看了看天色,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了,天快黑了。

“按计划行动。”他低声吩咐,“老胡,你带两个人,去后山埋炸药的地方,听我信号。信号是三道响箭,响箭一响,立刻炸山封路。”

“是!”

“陈校尉,你带四个人,埋伏在谷口外的树林里。等里面乱起来,谷口守卫去支援时,你们冲进去,控制谷口。”

“明白。”

“剩下的人,跟我从密道进去。”陆明哲看向刘主簿,“刘主簿,带路吧。”

刘主簿脸色发白,腿在抖,但不敢反抗,带着陆明哲和三个老兵,绕到后山,找到那条“丙字密道”。

密道入口在山神庙的后殿,神像背后,很隐蔽。推开一块活动的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有台阶向下延伸。

刘主簿举着火把,带头下去。陆明哲紧随其后,三个老兵断后。

密道很窄,很矮,得弯腰才能走。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有水滴下来,地面湿滑。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还有隐约的人声。

是出口。出口在一个山洞里,山洞外就是红岩谷的生活区。

陆明哲示意众人熄灭火把,悄悄摸到洞口,向外张望。

天已经完全黑了,谷里点着火把,亮如白昼。小楼前空地上,停着五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几十个私兵正在装车,将一个个木箱从仓库里抬出来,搬到车上。

胡大彪站在车旁,指挥着装车。他身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劲装,披着斗篷,背对着洞口,看不清脸,但身材高大,腰佩长刀,气势人。

韩烈。

陆明哲的心脏狂跳。终于见到正主了。

“动作快点!天黑前必须装完!”韩烈的声音传来,嘶哑,阴沉,像砂纸磨过石头。

“韩爷放心,耽误不了。”胡大彪陪笑。

陆明哲仔细观察。韩烈身边有四个护卫,站在他身后,呈扇形,眼神锐利,手按刀柄,是高手。小楼周围还有八个守卫,谷口八个,仓库、库、冶炼炉附近各有十几人。整个山谷,至少有八十个私兵在活动。

而他们,只有十八个人。

必须一击必中。

陆明哲对身后的老兵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准备好弩箭和石灰包。他自己也端起一把弩,瞄准韩烈的后背。

但距离有点远,约五十步,弩箭的准头不够。而且韩烈穿着斗篷,可能里面还穿了软甲,一箭未必致命。

必须等,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装车进行得很顺利。木箱一个个搬上车,用绳索捆好。最后一箱是“霹雳子”,用特制的木箱装着,里面垫了棉絮,防止碰撞。四个私兵小心翼翼地抬着,走向马车。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私兵脚下一滑,箱子脱手,重重摔在地上。

“哐当!”

木箱裂开一条缝。

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烈脸色大变,厉声喝道:“退开!全部退开!”

但已经晚了。

木箱的裂缝里,冒出白烟,然后——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火光冲天,气浪翻滚,最近的七八个私兵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马车被掀翻,马匹受惊,嘶鸣着乱跑。更多的木箱被点燃,接二连三地爆炸。

“轰!轰!轰!”

整个山谷陷入一片火海。惨叫声、爆炸声、马的嘶鸣声、房屋倒塌声,混成一片。

韩烈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但立刻爬起来,嘶声大喊:“救火!快救火!别让火势蔓延到库!”

私兵们乱成一团,有的去救火,有的去牵马,有的往外跑。

机会!

陆明哲当机立断,抬手,三支响箭射向天空。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在爆炸声中依然清晰。

后山,传来更大的爆炸声。是老胡炸山了,巨石滚落,将后山的退路封死。

谷口,陈启带人冲进来,与守卫混战。

而陆明哲,带着三个老兵,冲出密道,直扑韩烈。

韩烈刚爬起来,就看见四个人从山洞里冲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端着弩,眼神冰冷如刀。

“陆明哲?!”韩烈失声。

“韩烈,受死!”陆明哲扣动扳机。

弩箭射出,但韩烈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同时拔出长刀,一刀劈向陆明哲。

陆明哲不会武功,只能就地一滚,躲开这一刀。但韩烈的护卫已经扑上来,与三个老兵战在一起。

韩烈不恋战,转身就跑——向小楼跑。解药在他身上,他必须拿到解药,然后从密道逃走。

陆明哲知道他的意图,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小楼。

楼里也有护卫,但被外面的爆炸和混乱吸引了注意力,等反应过来,韩烈和陆明哲已经冲上了二楼。

韩烈冲进东侧房间,反手关门。陆明哲一脚踹开,冲进去。

房间里,韩烈正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个瓷瓶。他抓起一个红色瓷瓶,转身,看见陆明哲,狞笑:“想要解药?来拿啊!”

他拔掉瓶塞,倒出一把药丸,塞进嘴里,然后,将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啪!”

瓷瓶粉碎,药丸滚了一地。

“你!”陆明哲目眦欲裂。

“哈哈哈哈哈!”韩烈狂笑,“狼毒无解!那些解药,只能延缓,不能治!那小丫头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陆明哲浑身冰凉。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端起弩,瞄准韩烈:“把解药交出来,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韩烈冷笑,“陆明哲,你自身难保了。外面都是我的人,你跑不了。不如投降,跟我去见李爷,或许还能留条全尸。”

“你的人?”陆明哲也笑了,“你看看窗外。”

韩烈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山谷里一片火海,私兵们四散奔逃,陈启带人已经控制了谷口,正在清剿残敌。而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赵清晏的死士,骑马冲进了山谷。

大势已去。

韩烈脸色惨白,突然,他转身扑向窗户,想跳窗逃走。

但陆明哲早有准备,扣动扳机。

“噗!”

弩箭射中韩烈右腿。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陆明哲走过去,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用力一碾。韩烈痛哼,刀脱手。

“解药,交出来。”陆明哲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刺骨的寒意。

韩烈咬牙:“没有解药!狼毒无解!”

“是吗?”陆明哲弯腰,从他怀里搜出几个瓷瓶,一一打开闻了闻。其中一个,是绿色的,有腥味。

“这是狼毒解药,”韩烈冷笑,“但只剩三粒了。那小丫头需要七粒,你救不活她。”

陆明哲握紧瓷瓶。三粒,加上之前的三粒,一共六粒,还差一粒。

“还有一粒在哪?”他问。

“在我肚子里。”韩烈狞笑,“我刚才吃了一粒。现在,天下间只剩六粒解药。你救不活她,救不活!”

陆明哲盯着他,突然,笑了。

“谁说我需要七粒?”他缓缓道,“我只需要知道配方,就能自己配。”

韩烈一愣。

陆明哲不再理他,用绳子将他捆好,拖出房间。楼下,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陈启控制了谷口,赵清晏的死士控制了小楼,老胡带人从后山下来,清理残敌。

私兵死伤大半,剩下的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胡大彪在爆炸中重伤,被俘。刘主簿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大局已定。

陆明哲将韩烈交给陈启,自己拿着那瓶绿色解药,快步走向一个俘虏——是个老工匠,负责配制的。

“狼毒解药的配方,你知道多少?”陆明哲问。

老工匠吓得直哆嗦:“大……大人,小的不知道啊……”

“不说,死。说了,活。”陆明哲的声音很冷。

老工匠犹豫片刻,咬牙道:“小的……小的只知道,狼毒是用七种毒草熬的,解药需要七种相克的草药,但具体是哪七种,只有韩爷知道。不过……不过小的大概记得,有冰片、麝香、牛黄、雄黄……”

他报了几种药材名,陆明哲快速记下。虽然不全,但有了方向,加上系统辅助,或许能推算出完整的配方。

“陈校尉,”陆明哲转身,“清理战场,清点缴获。所有俘虏,分开关押,严加审问。特别是韩烈和胡大彪,我要知道李承业的所有计划。”

“是!”

“老胡,带人去找‘霹雳子’,全部收缴,妥善保管。注意安全,那东西不稳定。”

“明白!”

陆明哲走到谷口,看向赵家渡方向。那里,灯火零星,是百姓的家,是林晚躺着的木屋。

他握紧手里的解药。

六粒,能保林晚六天。六天内,他必须配出完整的解药。

否则……

他不敢想。

“大人,”陈启走过来,低声道,“缴获清单初步出来了。铁锭一万斤,刀坯两千把,枪头一千个,弩五百把,箭五千支,两千斤,‘霹雳子’五十枚全部找到。还有……银子五万两,黄金一千两。”

陆明哲点头。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也是李承业谋反的铁证。

“另外,在韩烈身上搜出一封信,是李承业写给他的。”陈启递过一封信。

陆明哲展开,快速浏览。信是五天前写的,内容很简单:“韩弟,货务必准时送到。黄河冰融在即,时机将至。大事若成,你我共享富贵。兄,承业。”

黄河冰融在即。李承业在等黄河开春,等洪水,等混乱。

“他等不到了。”陆明哲将信收好,“把这些证据,全部封存,派人严加看守。等林晚醒了,我们回京,面圣。”

“是。”

“还有,”陆明哲顿了顿,“派人去肃州,暗中监视李承业。但不要打草惊蛇。等我回京,请了圣旨,再动他。”

“明白。”

陆明哲看向东方。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