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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实验室的灯是声控的。

林深站在走廊尽头,盯着头顶那排LED灯管。它们在他走进来的时候亮了,现在又灭了——系统设定的延迟是九十秒。黑暗像水一样从走廊那头漫过来,缓慢,但不容抗拒。他站在原地没动,等着最后一盏灯也熄灭。

完全的黑暗。不是家里睡前那种有窗光渗入的暗,是地下三层、没有自然光源、连紧急出口指示灯都被他提前拔了保险丝的绝对黑暗。眼睛需要时间适应,但林深没闭眼。他睁着,看着眼前那片虚无,直到视网膜开始制造自己的幻觉:细碎的光点,漂浮的色块,无意义的形状。

很好。他要的就是这个状态。没有外部视觉扰,只有身体本身的感知。

他慢慢向前走。脚底踩在环氧树脂地坪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大约三十米长,尽头左转就是主实验室的门。昨晚,就是在这里,他看见不锈钢电梯门板上倒影的动作和自己不同步。倒影在笑。而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当时没笑。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心里默数。走廊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某处,低频率的送风声像某种巨兽的呼吸。空气温度是恒定的二十二摄氏度,但他能感觉到微弱的、不规则的气流扰动——可能是通风系统的缺陷,也可能……

也可能是那个“倒影”在呼吸。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林深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强迫自己继续数:十四,十五,十六……

走到第二十步时,他停了下来。这里是昨晚看见倒影的大致位置。右手边是光洁的不锈钢电梯门,现在已经关闭。左手边是实验室的玻璃隔断墙,外面是观测区。正前方是走廊继续延伸的黑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火柴盒大小的装置。苏离给它的,说这是她自制的“全频段被动传感器阵列”,能捕捉电磁波、声波、甚至微弱的时空曲率变化。她没说原理,只说“相信我,这玩意儿比研究所那些笨重的仪器灵敏一百倍”。

林深把装置贴在电梯门旁边的墙面上。装置底面有纳米吸附材料,一按就粘住了,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墙上的一个污点。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六个同样的装置,沿着走廊两侧,每隔五米贴一个。最后一个贴在实验室的门框上。

布置完毕,他退回走廊起点,蹲下身,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显示七个绿色光点,代表七个传感器已经上线。他切换到实时数据流界面,七个窗口同时开始滚动数字和波形。

静默。只有基线噪声。

林深盯着屏幕,同时用余光注意着走廊深处。他的眼睛现在已经完全适应黑暗,能勉强分辨出物体的轮廓:电梯门的矩形,灭火器箱的凸起,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平板显示23:14。他在这里已经蹲了十七分钟。腿开始发麻,他小心地换了个姿势,改成单膝跪地。

就在他重心移动的瞬间——

屏幕最中间那个窗口,代表电梯门旁边传感器的数据流,突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尖峰,不是脉冲,而是一种奇特的、缓升缓降的波形。像正弦波,但频率在不断变化,从0.1赫兹慢慢升到1赫兹,又降回去。振幅很小,在噪声边缘徘徊。

林深屏住呼吸。他看向电梯门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肉眼看来。但他相信传感器。苏离的天赋在于她能“感觉”到时空的异常,而这个传感器是她的天赋的物化延伸。

波形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消失。数据流恢复平静。

但林深注意到,在波形出现期间,其他六个传感器的读数也有微弱的同步波动。很轻微,但存在。这意味着扰动不是局部的,它扩散到了整个走廊。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就在他以为扰动已经结束时,第二个窗口——实验室门框上的那个传感器——突然爆发出剧烈的活动。

这次不是缓变的波形,而是一连串尖锐的脉冲,频率高得离谱,在屏幕上拉出一道道垂直线。同时,平板发出了低电量警告的震动——不是真的没电,而是传感器检测到剧烈的能量波动,触发了警报协议。

林深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

在实验室玻璃隔断墙后面,观测区的黑暗中,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轮廓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又像老式显像管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鬼影。但轮廓的的确确在那里,站着,面朝他这个方向。身高、体型、站姿……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林深感到喉咙发紧。他想站起来,但腿麻了,动作慢了一拍。就在这半秒的延迟里,那个人形轮廓动了。

它抬起右手,像是在打招呼。动作很慢,很流畅,但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正常人挥手时,肩膀、肘部、手腕的关节运动会有一个协调的序列,但这个轮廓的动作是……同步的。整条手臂像一刚体,整体平移过来。

然后,轮廓的嘴角向上弯起。

它在笑。和昨晚电梯门倒影里一模一样的笑。

林深终于站了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腿上的刺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他扶住墙,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轮廓。

轮廓也向前走了一步。但它迈步的动作同样怪异——膝盖没有弯曲,整条腿像钟摆一样荡过来,脚底似乎没有接触地面,只是悬空平移。

不,不是“似乎”。林深现在看清楚了,轮廓的脚真的没有踩实。它悬浮在地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而且随着它的移动,轮廓周围的光线发生了细微的扭曲,像隔着火焰看东西时的热浪扰动。

时空畸变。教科书级别的现象。

林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科学家的思维分析:质量会扭曲时空,强烈的能量波动也会。如果这个轮廓真的是某种时空异常,那么它周围的畸变是合理的。悬浮是因为它的质量可能为零,或者它的引力场与周围环境不同步。动作怪异是因为它在不同的时空度规中运动——

轮廓又迈了一步。现在它几乎贴在了玻璃隔断的另一侧。林深能看清它的脸了。

是他自己。但又不是。

五官是他的,年龄看起来也相仿,但皮肤有种不健康的苍白,像是很久没见阳光。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但不是熬夜的那种,更像是……某种内部损耗的痕迹。最诡异的是眼神——空洞,疲惫,但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那不像活人的眼睛,更像博物馆里标本的眼睛。

轮廓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林深能读唇语。他在研究所工作,经常要看无声的监控录像,早就练出来了。

轮廓说的是:“你终于……来了。”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口型夸张。说完,它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露出牙齿。林深看见它的牙齿很白,白得不自然,像假牙。

“你是谁?”林深问出声。他知道可能得不到回答,但他需要制造一个可观察的互动。

轮廓歪了歪头,动作像鸟类。它的嘴唇又动了:

“我……是林深。2048年的林深。”

林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2048年?三年后?

“证明。”他说,声音比预想的稳定。

轮廓抬起右手——还是那种怪异的同步动作——伸进自己左的口袋。它掏出一个东西,很小,扁平,金属反射着微光。它把那东西按在玻璃上。

林深走近。隔着玻璃,他看见那是一枚硬币。很普通的中国币,但……

但他看见了年份:2048。

硬币的正面是国徽,背面是牡丹花图案,边缘有齿。所有这些都正常,除了那个铸造年份。2048年。三年后。

“这不可能。”林深低声说。时间旅行是理论,是数学解,是科幻小说的素材。它不应该有实体证据,不应该有一枚来自未来的、冰凉的、有重量的金属硬币贴在玻璃上。

轮廓的笑容消失了。它的表情变得……悲伤?不,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了怜悯、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理解。

“你会明白的。”它用唇语说,“当你找到她的时候。当你打开门的时候。当你付出代价的时候。”

“代价?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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