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星期五,早晨七点三十分。
程昭野牵着女儿走进校门的时候,发现少了点什么。
那个每天探出头来打招呼的保安,今天不在。
保安亭的窗户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探出那颗圆圆的脑袋,咧着嘴喊:“哎,那个小孩的家长!”
今天没有。
程星回也注意到了。她往保安亭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里走。
程昭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出校门,在路边站定,掏出手机。
她给周老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保安怎么没在?”
周老师回复得很快:“张保安辞职了。昨天下午突然交的辞职信,连夜就走了。”
程昭野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不知道。校长也纳闷呢,说他了好几年,一直挺好的,怎么说走就走。”
程昭野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保安的样子——四十来岁,圆脸,有点胖,总是笑眯眯的。每次看见她都会探出头来打招呼,有时候还会聊两句。“你家孩子真聪明”“今天天气不错”“那辆面包车又来了”……
那辆面包车又来了。
是他告诉她的。
那个平头男人来打听女儿的情况,也是他告诉她的。
程昭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进校门。
她走到保安亭门口,试着推了推门。
门锁着。
她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很乱,抽屉开着,柜门敞着,地上扔着几个空纸杯。像是走得很急,来不及收拾。
她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字,行书,四个字:“宁静致远”。装裱得很普通,纸已经有点发黄,像是挂了很久。
程昭野盯着那幅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离开。
下午四点,程昭野去接女儿。
校门口和往常一样挤满了家长。她站在梧桐树下,目光却一直往保安亭的方向看。
新保安已经到岗了。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瘦瘦的,坐在那里玩手机,头也不抬。
程星回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她身边。
“妈妈。”
“嗯。”
程星回头也没回,但她知道女儿在看什么。
那个保安亭。
“张叔叔不在了。”程星回说。
程昭野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程星回没回答。她只是拉着妈妈的手,往前走。
走出校门,经过保安亭的时候,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新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程星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突然说:
“妈妈,张叔叔哭了。”
程昭野的脚步顿了顿。
“什么时候?”
“昨天。”程星回说,“他来教室门口看我。看了好久。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他哭了。”
程昭野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他还说什么了吗?”
程星回想了一会儿。
“他说:‘对不起。’”
程昭野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对你说的?”
程星回摇摇头:“对他自己说的。”
程昭野站起来,牵着女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让程星回先写作业,自己坐在沙发上,盯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发呆。
那个保安——张师傅——他为什么要辞职?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哭?
他做了什么?
晚上八点,程星回睡着了。
程昭野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战术笔,别在腰间,穿上黑色防风外套,轻轻带上门,下楼。
夜里的巷子很安静。路灯照着一小片昏黄的光,墙头的橘猫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它已经成了这条街的固定风景,程昭野几乎懒得看它。
她绕过那辆车,穿过街道,来到实验小学门口。
校门紧闭,门卫室的灯亮着。新保安坐在里面,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程昭野绕到学校侧面,找到上次翻墙的地方。
铁丝网的缺口还在。
她攀上去,翻身落地,轻轻落在植物园里。
夜里的校园比白天更安静。教学楼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她穿过植物园,绕过场,来到校门口旁边的保安亭。
保安亭的门从外面锁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细铁丝——这是她以前在安保公司工作时学的手艺——进锁孔,轻轻拨了几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手电筒打开,一束细细的光扫过房间。
和早上看到的一样乱。抽屉开着,柜门敞着,地上扔着几个空纸杯。看得出走得很急。
她走到那幅“宁静致远”面前。
装裱得很普通,纸发黄,四角有图钉按过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感觉后面有东西。
她把图钉拔下来,轻轻掀起那幅字。
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
程昭野的呼吸停住了。
墙上贴满了照片。
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一面照片墙。
全是程星回。
程星回在校门口,背着书包,戳着书包带。程星回在场上,和同学一起做。程星回在教室里,托着腮看窗外。程星回在放学路上,踩着影子走。程星回在巷口,抬起头看墙头的橘猫。
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有些是远距离拍的,有些是近距离——近距离的那些,肯定是在学校里面拍的。
程昭野一张一张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一行的小字,用圆珠笔写在墙上:
“9月3,入学第一天。在场上举手揭校长,全场哗然。”
“9月4,家长群炸锅。她妈妈家家长会上怒怼小雨妈妈。”
“9月5,被叫到教导处问话。出来后一切正常。”
“9月7,转学生赵晨当众嘲笑她,她说了几句话,赵晨崩溃大哭。”
“9月11,心理老师带她做测试。她把所有玩具埋进沙子里。”
“9月14,记者来学校,她抢话筒说妈妈会扎爆车胎,上了热搜。”
“9月15,她妈妈收到匿名信。当晚她们家楼下出现可疑人员。”
“9月16,眉心有红痣的男人出现。她妈妈整夜没睡。”
“9月17,她画了一张画,画里多了一个保护者叔叔。”
“9月18,那个保护者搬进隔壁单元。”
“9月19,她妈妈和那个保护者在巷口对视了三秒。”
“9月20,无事。”
“9月21,无事。”
“9月22——今天。我决定辞职。我不配守这所学校。我保护不了她们,我只能看着。”
程昭野站在那面墙前,一动不动。
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些照片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每一张照片,每一行字,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
那个每天笑眯眯地探出头来打招呼的保安,那个告诉她“那辆面包车又来了”的保安,那个提醒她“有人来打听你家孩子”的保安——
一直在监视她们。
从第一天开始。
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被他记录下来。
他是谁的人?
那个康复中心?还是别的什么组织?
程昭野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继续翻看那些照片。
在最下面一排,她发现了另外几张照片。
不是程星回。
是别的孩子。
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照片下面写着:“林小雨,2022年3月被带走。”
一个小男孩,胖乎乎的,穿着实验小学的校服。照片下面写着:“张扬,2022年4月被带走。”
又一个男孩,瘦瘦的,戴眼镜:“张帆,2021年11月被带走。”
一个女孩,短发,笑得很甜:“李欣然,2021年12月被带走。”
还有一个男孩:“王浩,2022年1月被带走。”
程昭野数了数——一共七个孩子。七个被“转学”的孩子。七个下落不明的孩子。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写着期,写着“被带走”。
不是“转学”。是“被带走”。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孩子,就是周老师记里写的那些。那些在周老师班上待着,然后突然“转学”的孩子。那些周老师不敢问、不敢想、只能半夜吃抗抑郁药才能睡着觉的孩子。
张保安——不,应该叫他“监视者”——他把这些孩子的照片也贴在这里。
为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
在那些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比其他字都大,用力很深,像是刻上去的:
“我每天都在记。记他们怎么来,怎么走,怎么笑,怎么哭。我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们回不来,至少有人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程昭野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酸了。
她想起那个保安的样子——圆脸,有点胖,总是笑眯眯的。他每天探出头来打招呼,好像只是热心的普通大叔。他会告诉她那辆面包车又来了,会提醒她有人来打听女儿。她以为那是善意。
原来是愧疚。
他每天看着程星回走进校门,看着她上课下课,看着她被嘲笑、被欺负、被围观。他把这一切都记下来,贴在墙上,像在写一份永远不会提交的报告。
他在赎罪。
赎那些他眼睁睁看着“被带走”的孩子的罪。
程昭野慢慢放下手电筒,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手电筒放在桌上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她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每一张照片,每一行字,每一个孩子的脸。
拍完,她把手电筒关掉,重新别回腰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上那些孩子,正用各种各样的表情看着她。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看着别处。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照片被贴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被谁“带走”,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程昭野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翻墙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巷口有个人影。
她停住脚步,手摸向腰间的战术笔。
那个人影走近了。
是陈砚。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双手在口袋里,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你跟踪我?”程昭野的声音很冷。
陈砚摇摇头。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我知道你会去。”
程昭野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陈砚沉默了一秒。
“张保安不是坏人。”他说,“他只是害怕。”
程昭野往前走了一步。
“他怕什么?”
陈砚抬起头,看着她。
“怕那些孩子回不来。”他说,“怕自己也是帮凶。”
程昭野盯着他,盯了好几秒。
然后她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砚没回答。
他只是说:“回去吧。星回一个人在家。”
程昭野的心猛地抽紧。
她转身就跑。
跑进巷子,跑进单元门,跑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但安静。她冲进程星回的卧室,打开灯。
程星回躺在床上,睡得很香。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里看见了什么。
程昭野站在床边,大口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她轻轻关掉灯,带上门,走回客厅。
窗外,陈砚还站在路灯下。
他抬起头,往三楼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进隔壁单元,消失在门洞里。
程昭野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那些照片。
七个孩子,七张脸,七个“被带走”的子。
还有程星回——她的女儿——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里最新的一个。
她盯着那些照片,想起张保安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我不配守这所学校。”
他辞职了。他走了。他把这些孩子留在这里,把记录留在这里,把愧疚也留在这里。
但他没有销毁那些照片。
他让它们留在墙上,等着某个人发现。
等着她发现。
程昭野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那盆绿萝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黄了一半的叶子。
窗外,路灯还亮着。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一切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孩子,那些被“带走”的孩子——他们终于被人看见了。
虽然只是在一面墙上,虽然只是照片。
但至少,有人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第二天早上,程昭野送女儿上学。
经过保安亭的时候,新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程昭野也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玩着手机,什么都不关心。
他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不知道那面墙上曾经贴满孩子的照片,不知道那个每天笑眯眯地打招呼的保安,心里藏着怎样的秘密和愧疚。
程星回也往保安亭里看了一眼。
“妈妈。”
“嗯?”
“张叔叔不会再回来了吗?”
程昭野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吧。”
程星回没再问。
她拉着妈妈的手,走进校门,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
程昭野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保安亭。
窗户关着,里面黑漆漆的。
新保安低头玩着手机,什么也不看。
她收回目光,走进人群里。
那些孩子的脸,还在她脑海里。
一张一张,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