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云清宗,和往常一样。
清晨,演武场上站满了人。有人在练剑,有人在打坐,有人在对练,有人蹲在角落里发呆——那只兔子妖还在,只是胆子比以前大了一点点,敢站在人群边缘看了。
食堂里,抢菜的、抢饭的、抢位置的,吵得屋顶都要掀翻了。一个妖抢了人的馒头,人被抢了也不恼,反手抢了妖的鸡腿,妖气得哇哇叫,追着人满食堂跑。
讲经堂里,老者正在讲道,台下坐满了人、妖、魔,还有几个飘着的鬼修。老者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后山的悬崖边,周云深坐在那里,看着云海。
一切都很寻常。
直到山门口传来一阵动。
守门的弟子跑进来,脸色古怪得很。
“宗、宗主!有人来了!”
周云深头也不回。
“每天那么多人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可是……”弟子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人……那个人看起来……”
周云深终于转过头。
“看起来什么?”
弟子咽了咽口水。
“看起来……很年轻。可他的眼睛,像是活了很久很久。”
周云深愣住了。
他站起身,往山门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山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袍,净净,不染尘埃。手里拄着一竹杖——不是普通的竹杖,是很多很多年前,他在青峰村后山砍的那。
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棵老树,看着那块刻着“有教无类”的石碑。
然后他转过头。
周云深的脚步停住了。
那张脸。
还是那张脸。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没有老,没有变,连眉眼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变化。
可那双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
很深很深的东西。
“师兄……”周云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周云深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云深,”他说,“好久不见。”
周云深快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
“你老了。”他说。
周云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你倒是一点没变。”
那人看着他,目光温和。
“变了。”他说,“只是你看不出来。”
—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云清宗都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传说中的少主,回来了。
演武场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剑,食堂里抢菜抢饭的都放下了手里的碗,讲经堂里的老者中断了讲道,所有人都往山门口涌去。
可他们没见到人。
周云深把早川带到了后山。
还是那个悬崖边,还是那片云海。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云。
“这些年,”周云深问,“去了哪儿?”
早川看着云海,目光悠远。
“很多地方。”他说,“走过沙漠,翻过雪山,看过大海。有时候和人说话,有时候和鸟说话,有时候和自己说话。”
周云深听着,忽然问:“找到什么了吗?”
早川想了想。
“找到了。”
“什么?”
早川转过头,看着他。
“找到了答案。”
周云深愣住了。
“什么答案?”
早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着那片云海。
“你看那些云。”
周云深看过去。
“它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什么聚?为什么散?”
周云深摇摇头。
“不知道。”
早川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我想明白了——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看着云海。
“云来了,就看着。云散了,就等着。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着急没用,难过也没用。”
他转过头,看着周云深。
“活着,就是看着。看着云起云落,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花开花谢。看着看着,就明白了。”
周云深怔怔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淡淡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可那时候的淡,是还没有入世。
现在的淡,是已经看透了世。
“师兄,”他问,“你后悔过吗?”
早川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走这条路。”
早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没有。”
他看着云海。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走的时候,就知道会看到什么。生离,死别,聚散,无常。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
“可也看到了别的。”
“什么?”
早川转过头,看着他。
“看到了你长大,看到云清宗变强,看到了有教无类这四个字,变成了真的。”
他伸出手,指着远处。
那个方向,演武场上,人、妖、魔正在一起练剑。
食堂里,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讲经堂里,老者正在继续讲道。
“这些,”他说,“比我一个人在上面的那些年,有意思多了。”
周云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师兄……”
早川拍拍他的肩。
“好了。别哭了。一把年纪了,让人看见笑话。”
周云深擦了擦眼泪,笑了。
“那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早川想了想。
“待一阵子吧。”他说,“给门人们讲讲课,喝喝这里的茶,看看这里的云。待够了,再走。”
周云深点点头。
“好。”
—
(讲课)
三天后。
讲经堂里,挤满了人。
不对,是挤满了人、妖、魔、鬼。
门口站着,窗户趴着,屋顶上还蹲着几个——那几个是妖,本体是鸟,飞上去方便。
周云深站在讲台旁边,看着这场面,忍不住笑了。
他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讲经堂这么热闹。
连那些平时闭关不出的老家伙们,都来了。躲在角落里,装作路过的样子,可眼睛一直往台上瞄。
早川走上讲台。
一身白袍,一竹杖,简简单单。
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眼睛。
有好奇的,有敬畏的,有怀疑的,有期待的。
他笑了笑。
“想听什么?”
台下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少主!听说您很厉害,能讲讲您最厉害的法术吗?”
早川看向那个方向——是个年轻的魔,眼睛亮亮的,满脸期待。
他摇摇头。
“不讲法术。”
那魔愣住了。
“那……那讲什么?”
早川看着台下所有人。
“讲活着。”
台下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魔挠挠头,一脸茫然。
“活着?这有什么好讲的?谁不会活着?”
早川看着他。
“你会吗?”
魔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知道什么叫活着。
从小在魔界长大,每天就是修炼、打架、抢地盘、争资源。活着?活着就是没死。没死就是活着。
可眼前这个人说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早川没有继续问他,而是看向台下。
“谁能告诉我,什么叫活着?”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活着……就是能看见太阳?”
众人看去——是那只兔子妖,缩在角落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早川看着她,目光温和。
“为什么这么说?”
兔子妖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因为……因为我以前在妖界的时候,一直躲在地洞里。每天都害怕被吃掉,不敢出来。后来来了云清宗,第一次看见太阳,觉得……觉得活着真好。”
她说完了,头埋得更低了。
台下静悄悄的。
早川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
兔子妖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我叫阿白。”
“阿白,”早川说,“你刚才说的,就是活着。”
阿白愣住了。
台下的人也都愣住了。
早川看着所有人。
“活着,不是没死。活着,是能看见太阳,能感受到风,能听见鸟叫,能吃到好吃的东西,能遇见喜欢的人,能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
“能害怕,能高兴,能难过,能生气。能有这些感觉,才是活着。”
台下静悄悄的。
那个年轻的魔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角落里,一个鬼修飘在那里,眼眶忽然红了。他是鬼,早就没了活的感觉。可听着这些话,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
早川继续说。
“你们来云清宗,是为了修行。可修行,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台下。
“是为了变强?是为了飞升?是为了长生不老?”
没有人回答。
早川笑了笑。
“我以前也这么想。后来我发现,变强了之后,飞升了之后,长生不老之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要过。那些时间,什么?”
他指着窗外。
“窗外的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可你有多久没好好看过了?”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早川又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是空的还是满的?里面装着什么?装着仇恨?装着欲望?装着野心?还是装着……人?”
他停顿了一下。
“装着人,心里就不空。心里不空,活着就有意思。”
他看着阿白。
“你害怕被吃掉,可你心里装着什么?”
阿白想了想。
“装着……装着想吃好吃的东西,想晒太阳,想和师兄师姐们说话……”
早川点点头。
“那就是活着。”
他又看着那个年轻的魔。
“你呢?你心里装着什么?”
魔沉默了。
他想说,装着变强,装着打败别人,装着让所有人怕他。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些东西,好像并不能让他心里不空。
早川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所有人。
“我今天不讲法术,不讲功法,不讲道。我就讲这些。”
他顿了顿。
“你们在云清宗,学的是本事。可别忘了,学本事是为了什么。”
他指着门外。
“是为了活着。是为了好好活着。是为了让你们心里装着的人,也能好好活着。”
他笑了笑。
“就这些。”
说完,他走下讲台,拄着竹杖,慢慢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很好。讲完了,出去晒晒太阳。”
说完,继续往前走。
背影消失在门外。
—
讲经堂里,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去,站在阳光下,抬起头,看着那个每天都会升起、却很久没认真看过的太阳。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阿白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眯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那个年轻的魔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
他忽然觉得,晒太阳,好像比打架有意思。
角落里,那个鬼修飘在阳光下。
他是鬼,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
可他觉得,心里好像暖了一点。
后山的悬崖边,周云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早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也看着。
“师兄,”周云深说,“你这一课,比我讲一百年都有用。”
早川笑了笑。
“不是我讲得好。”他说,“是他们心里本来就有。”
他看着那些晒太阳的人。
“我只是提醒他们,别忘了。”
周云深点点头。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阳光下的云清宗。
人、妖、魔、鬼,都在一起。
晒着同一个太阳。
—
那天晚上,阿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妖界,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地洞。可这次,她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外面有太阳。
第二天醒来,她跑出去,站在阳光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跑去演武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师兄师姐们练剑。
看着看着,她忽然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可这一步,让她离人群近了一点点。
有人看见了,冲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
远处,早川站在后山,看着这一幕。
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转身,拄着竹杖,往山下走去。
周云深追上来。
“师兄,你要走了?”
早川点点头。
“待够了?”
“待够了。”
周云深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问:“还回来吗?”
早川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看着远处的云海。
“该回来的时候,会回来的。”
周云深点点头。
“好。”
早川拍拍他的肩,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让那个兔子妖,多晒晒太阳。”
周云深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
早川继续往前走。
背影渐渐消失在云雾里。
周云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宗门。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食堂里,吵吵嚷嚷。
讲经堂里,老者又在讲道。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着那些正在晒太阳的门人,忽然笑了。
“师兄,”他轻声说,“你这一课,他们会记很久很久。”
远处,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