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照片里的张教授穿着白大褂,笑容和蔼,一只手搭在那个女孩的肩膀上,像极了慈祥的爷爷和争气的孙女。如果不是经历过这两天的种种,林奕甚至会感叹一句“师生关系真好”。
可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你认识这个女孩?】
“不认识。但她写过那句话——‘张老师说,只要配合实验,就能活下去’。”
林奕翻开记本。纸张有些发,但字迹依然清晰。他翻到第一页——
“9月3,晴
今天报到,宿舍的姐姐们都很友好。妈妈说让我好好读书,我说会的。大学真好。”
“9月10,阴
张老师的讲座太棒了!他说他研究的课题可以改变世界,还说我们大一新生也可以报名参加他的实验,每个月有八百块补助。八百块!我打算报名。”
林奕的手顿了一下。
“9月15,雨
今天去实验室面试了。张老师亲自面试的,问了很多问题,还抽了我一管血。他说这是在检测我适不适合参加。希望可以通过。”
“9月20,多云
通过了!张老师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学生之一。下周开始正式参与实验,主要是配合采集一些数据。好期待!”
后面的记开始变得不对劲。
“10月8,晴
实验越来越奇怪了。今天他们让我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待了四个小时,房间里有一股怪味,像发霉的木头。出来的时候头晕了好久。张老师说这是正常反应。”
“10月15,阴
身上开始长小红点,很痒。去校医院看,医生说可能是过敏,开了药。但小红点一直没好。我不敢跟家里说,怕他们担心。”
“10月22,雨
今天又抽了很多血,比上次多一倍。出来后晕倒在走廊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实验室的休息室。张老师守在床边,说我太虚弱了,要好好补补。他给我买了牛和面包,让我别告诉别人。”
“11月1,晴
小红点变成了黑色的线,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面蔓延。我害怕了,跟张老师说我想退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说当然可以。但他说,退出之前需要再配合最后一次实验——只要这次实验成功,我就能彻底摆脱那些症状。**
我答应了。
我是不是傻?”
记到这里突然中断。后面连续几页都是空白。
林奕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11月5,不知道星期几
我被锁在房间里了。
一起参加实验的同学,有的已经不见了。我不敢问他们去哪了。
那个穿白大褂的叔叔说,只要乖乖听话,实验结束后就能回家。
可是我不想做实验了。
我想妈妈。
外面好黑。
有人在外面叫,像野兽一样。那不是人的声音。
张老师,你不是说能活下去吗?”
最后一笔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时写下的。
林奕合上记本,手在发抖。
【你还好吗?】
“不好。”
【理解。】
【需要我帮你分析一下当前情况吗?】
林奕深吸一口气:“说。”
【第一,张建国的实验至少从五个月前就开始了。研究对象是活人。】
【第二,参与实验的学生出现了类似感染初期的症状——黑色纹路,这是“空蚀”霉菌入侵的典型表现。】
【第三,这个女孩很可能已经……】
“别说了。”
【好。】
林奕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雾已经散了,能看清整个校园。场上的感染者比早上更多了,有的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有的聚在一起,不知道在什么。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你说过感染者的第二阶段,体表会长出菌丝,对吧?”
【对。】
“那它们……还会保留生前的记忆吗?比如,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曾经是人?”
系统沉默了三秒。
【这个问题没有确切答案。】
【但从我的观察来看,第一阶段感染者偶尔会表现出一些“习惯性行为”——比如去自己生前的宿舍门口停留,比如反复按电梯按钮。这可能说明,它们的神经系统还保留着某些深层记忆的回路。】
【但“意识”这种东西,我的数据库无法定义。】
林奕盯着场上那些游荡的身影。那个穿格子睡衣的,会不会是某个女生的室友?那个穿着保安服的,会不会还在想着要守护校园?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那个女孩也变成了那些东西之一,她会不会还记得自己写过这本记?会不会还记得她想回家?”
【……】
【你的问题超出了我的回答范围。】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撞击。
林奕猛地回头——那扇被柜子堵住的门又震了一下。但和之前不一样,这次只有一声,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安静。
【扫描到异常。】
【门外的四只感染者,有三只已经离开。还剩一只,正贴在门上。】
【它在做什么?】
话音刚落,林奕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指甲刮过铁门的声音。吱——吱——缓慢,有节奏,像在……写字?
他屏住呼吸,慢慢走近门边。声音是从门缝里传来的,那只灰白的手伸进来一点,用指甲在门上划着什么。
林奕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只感染者的脸,正贴在门缝的位置。
但它的眼睛,不再是完全浑浊的灰白。
瞳孔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黑点,正死死盯着他。
【警告。】
【这不符合第一阶段感染者的特征。】
【建议——】
话没说完,那个感染者开口了。
不是嘶吼。是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卡住的磁带——
“张……老师……说……实……验……成……功……”
林奕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那张脸,和记本相框里的那张脸,慢慢重合在一起。
扎马尾的女孩。笑得很灿烂的女孩。写过“我想妈妈”的女孩。
现在,她正趴在门缝上,用那双只有一点黑点的眼睛,看着他。
“帮……我……”
林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到墙角的。他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能死死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那只灰白的手,和那张曾经是人的脸。
【她的感染程度已经超过80%。】
【理论上不可能保留任何意识。】
【但她的确在说话。】
【这意味着——张建国的实验,可能成功了。也可能……出问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些被他用来做实验的人,没有完全死去。】
【他们的一部分意识,被困在这些身体里。】
【永远。】
门外,那个女孩还在重复那两个字——
“帮……我……帮……我……”
林奕慢慢站起来。
他走向那扇门。
【你想做什么?】
【警告:你的战斗力无法应对任何近距离接触。】
“我知道。”
【那你还——】
“她让我帮她。”
林奕走到门边,看着门缝里那只眼睛。那个黑点还在,还在看着他。
“你想让我怎么帮?”
女孩的嘴张了张,这一次,她发出了一个完整的词——
“……”
然后她的表情突然扭曲了。那只灰白的手疯狂地抓挠着门,嘴里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嘶吼,和别的感染者一模一样。那双眼睛里唯一的黑点,消失了。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其他的感染者被声音吸引,回来了。
林奕后退一步,看着那扇剧烈震颤的门。
【她最后的意识消失了。】
【你刚才看到的,可能是她最后的回光返照。】
【现在她只是一只普通的感染者。】
林奕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折叠刀。
“系统。”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那样,你会帮我吗?”
系统沉默了五秒。
【会的。】
【但前提是——你得先活到那一天。】
【门外现在有五只感染者。你被困在这个房间里。食物和水能撑多久?】
林奕苦笑了一下。
他环顾这个房间——女孩的房间。书桌上还有她的课本,衣柜里还有她的衣服,枕头边还放着一个毛绒兔子。
而她就在门外,变成了一只想要吃掉他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校园里,又响起了感染者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像某种诡异的合唱。
林奕坐在墙角,抱着那把折叠刀,听着门外的抓挠声。
他突然想起那本记的最后一句话——
“张老师,你不是说能活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