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故地无家
雨落得更密了。
顾府偏院的残墙之下,几名黑衣人已经围成半圈。雨水顺着他们的刀锋滴落,在泥水里砸出一圈圈涟漪。
顾沉舟站在院中央。
他没有急着拔剑。
院子不大,残墙、破柱、翻倒的木架和满地湿草都在视线里。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把每一寸地方都记进心里。
十年前,他也曾站在这里。
那时候,这院子里堆满旧箱旧册,家中管事常带他来翻找旧书。妹妹总喜欢躲在木架后吓他,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而现在,只剩雨声。
为首的黑衣人见他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装什么镇定。”
话落,他忽然一步踏前。
刀光劈开雨幕。
这一刀没有半点花哨,直取顾沉舟咽喉。刀势又快又狠,明显是人的手法。
顾沉舟终于动了。
不是退。
而是往前。
他侧身半步,刀锋贴着肩头划过,带起一线雨水。与此同时,他的手已经落在剑柄上。
锵——
剑出鞘。
那声音不算响,却像一冰针扎进雨夜里。
第一剑很短。
短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只听一声闷响。
那名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忽然顿住。
他的刀还举在半空,人却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下一瞬,他的喉间慢慢裂开一道细线,血顺着雨水流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整个人往前栽倒。
泥水溅起。
其余几名黑衣人瞳孔同时一缩。
他们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人,出剑竟会这样快。
“了他!”
为首之人低喝一声。
剩下三人同时动手。
一人从左,一人从右,还有一人绕到顾沉舟身后。三把刀几乎同时落下,刀锋在雨夜里交织成一道死网。
顾沉舟脚下一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刀锋擦着他衣角落下。
下一刻,他的剑已经再次抬起。
这一剑比刚才更简单。
像是在空中轻轻划了一条线。
左侧那名黑衣人只觉得手腕一轻。
他的刀掉了。
不,是手连刀一起掉了。
血猛地喷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顾沉舟的剑已经从他前穿过。
另一名黑衣人此时才冲到顾沉舟身后。
刀光劈下。
顾沉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原地微微侧身。
刀锋落空。
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截冰冷的剑锋已经从他肋下刺出。
顾沉舟抽剑。
那人跪倒在地。
短短三息。
院子里已经倒了三个人。
只剩最后一名黑衣人。
也是为首的那个。
雨水打在他的面巾上,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握刀的手微微发紧,目光死死盯着顾沉舟。
“你……是谁?”
顾沉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地上的尸体。
雨水把血冲淡,一点点流进院角的积水里。
十年前,这院子里流过更多血。
他的父亲、母亲、妹妹,还有那些曾在顾家做事的人。
那一夜,整个顾府都是这种味道。
顾沉舟抬起头。
“你们是谁派来的?”
黑衣人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有资格问?”
话音未落,他忽然往后一退。
袖中寒光一闪。
三枚细针同时射出!
针极细,在雨夜里几乎看不见。
顾沉舟的剑却已经动了。
叮、叮、叮。
三声清响。
细针全部被剑锋弹开。
黑衣人脸色终于变了。
他再不犹豫,转身就走。
翻墙、落地、疾掠。
动作一气呵成。
可他刚跑出两步,前方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顾沉舟。
黑衣人瞳孔猛缩。
“你——”
他甚至没看清顾沉舟怎么过去的。
顾沉舟的剑已经架在他喉前。
雨滴顺着剑锋往下滑。
黑衣人僵住了。
顾沉舟看着他,声音很淡:
“我再问一遍。”
“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疯狂。
“你不会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吧?”
顾沉舟没有动。
黑衣人低声道:
“十年前顾家死光了。”
“现在,不过是补最后一个。”
顾沉舟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是谁?”
黑衣人看着他。
片刻后,吐出两个字。
“京城。”
顾沉舟眸光微微一沉。
“谁在京城?”
黑衣人却不再说话。
他忽然咬紧牙关。
顾沉舟目光一冷,立刻伸手去扣他的下颌。
还是慢了一步。
黑衣人嘴角已经溢出一丝黑血。
毒。
他的身体很快软了下去。
顾沉舟松开手。
尸体倒在泥水里。
雨越下越大。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顾沉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几具尸体。
夜雨楼。
他已经认出了他们腰间的雨纹牌。
十年前顾家被灭门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牌子。
但当年出手的,不止他们。
顾沉舟慢慢把剑收入鞘中。
他转身,看向这座残破的院子。
刚才打斗时,雨水冲开了一些泥土,露出墙角一块半埋的石砖。
石砖微微松动。
顾沉舟走过去,蹲下身,把石砖掀开。
下面是一道极窄的暗缝。
那是顾府旧时藏账册的地方。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纸。
纸角残破,像是被人撕过。
顾沉舟借着雨夜微光看了一眼。
纸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
——京
——图
——藏锋
他的手指微微停住。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远远的脚步声。
很多人。
还有火把。
顾沉舟把纸收进怀里,站起身。
江州巡夜的捕快,大概已经被惊动了。
他看了一眼这座废墟。
十年过去。
顾府第一次,又有人在这里流血。
顾沉舟转身往外走。
经过院门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低声说了一句。
像是对这座废府说。
“我会把他们找出来。”
雨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而顾沉舟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满院尸体。
和一座依旧沉默的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