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两鬓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些,背也弯了。
可看到我和小满的那一刻,他的脊梁忽然挺得笔直。
“走。回家。”
小满搂着我的腰坐在后座,忽然问了一句。
“妈妈,念安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答上来。
到了家,我妈在院子里等着。
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只有小满,没有念安。
二话没说,先把一碗炖了一下午的鸡端上桌。
“那个千刀的,连儿子都要抢。”
她嘴上骂着,给小满碗里夹了一只鸡腿。
我闻着那股熟悉的香味,鼻子酸了一下。
八年了。我在方家的灶台上变着法子做饭,却再没吃过一顿我妈做的菜。
3
回家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大早,我揣着那六十二块钱去了一趟老城区的集贸市场。
八六年的集贸市场刚刚红火起来,各种卖什么的都有。
卖衣服的、卖用品的、修鞋的、配钥匙的。
唯独少了一样——卖现成吃食的。
我绕着市场走了两圈,心里渐渐有了底。
回到家,我跟我爹说了自己的想法。
“爹,我想在集贸市场摆个摊,卖馄饨和卤味。”
我爹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卖馄饨?”
“嗯。活着的时候教过我她的老方子,那个馄饨馅的调法,整条街就没有第二家。”
“还有卤味,我改了的秘方,先卤后酱,味道比供销社的好三倍不止。”
我爹的嘴张了又合,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一个女人家,在外面摆摊……”
“爹。”我打断了他。
“我要养小满,还要想办法把念安接回来。”
“六十二块钱,撑不了一个月。”
一提到念安,我爹不说话了。
他将搪瓷缸子里的水一口闷了。
好半天,站起身从里屋搬出一口铁锅。
那是我留下来的,锅底被柴火烧了几十年,厚实得一筷子敲上去铛铛响。
“拿去。你要是还在,她也愿意你用。”
“缺什么跟爹说,别的帮不上,出力气的活我来。”
我接过那口铁锅,沉甸甸的。
像一份底气。
当天下午,我花了三十块钱买了面粉、猪肉、葱姜和香料。
又从隔壁村收了鸡爪和猪蹄。
在院子里和面、剁馅、调卤水的时候,小满蹲在旁边看着我。
“妈妈,你赚了钱就能把念安接回来吗?”
“能。”我说。
“妈妈保证。”
4
第四天天没亮,我就推着我爹帮我借来的板车出了门。
板车上是一口铁锅、一桶事先熬好的骨头汤底、一盆现包的馄饨、三样卤味,外加碗筷板凳。
集贸市场门口的位置早就被人占了。
我只好在市场最东头的拐角支了摊。
那地方偏,来来的人不多。
可馄饨的香味是藏不住的。
骨头汤在铁锅里翻滚,白雾蒸腾,裹着一股子浓郁的鲜香,顺着秋风往市场里头飘。
不到半小时,就有人循着味找过来了。
头一个客人是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
他探着头看了一眼锅里的馄饨,犹豫道,”多少钱一碗?”
“一毛五一碗,大碗两毛。”
他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来碗大的。”
我舀了满满一大碗,馄饨皮薄馅厚,在白色的骨汤里翻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