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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色浸满东宫,檐角宫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深浅不一的影。白里的喧嚣早已沉落,整座宫苑陷入沉寂,唯有东宫主殿依旧灯火通明,透着几分压不住的沉肃。

萧承煜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着半高的奏章与朝务文书。朱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终究还是重重落在纸页上,批下一行沉稳有力的字迹。他素来勤政,可连埋首公务,再加上东宫那一摊盘错节的人事,饶是他心性沉稳,也难免生出几分倦怠与烦躁。

蔡妤柔将后宫握得铁桶一般,身边围着的不是依附蔡家的棋子,便是心向她的女子,东宫偌大,竟没几个人是真正站在他这边的。民间悄悄送来的那些女子,美则美矣,却个个怯弱逢迎,只会低头顺目,连一句完整得体的回话都说不出,更别提解闷分忧。

心烦意乱间,萧承煜笔尖一顿,脑海里莫名掠过一道身影。

静思居里,那个一身素衣、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的身影。

苏清辞。

前番一夜照拂,她没有半分奴籍之人的惶恐瑟缩,也没有刻意卖弄风情,沉静、得体、通透,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净的气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气度与沉稳,在这满宫逢迎的人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让人心动。

烦躁与疲惫交织之下,那点念想便压不住了。

萧承煜头也没抬,淡淡开口:“刘忠。”

守在殿外的刘忠立刻轻步入内,躬身垂首:“奴才在。”

“去静思居,单独把苏清辞带来。”萧承煜语气平淡,听不出过多情绪,只带着上位者惯有的随意,“不必声张,别惊扰旁人。”

“奴才遵旨。”刘忠心知肚明,殿下这是心里记挂着人了。

他不敢耽搁,悄无声息退下,一路往静思居而去。

静思居里,灯火柔和。

苏清鸢正靠在姐姐身边,小声说着话,连安稳,她眼底的怯意淡了许多,多了几分少女该有的柔和。苏清辞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神色沉静,眼底却始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

她们依旧是罪民之身,无依无靠,眼前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

她能做的,只有死死护住妹妹,不让她受半分惊吓,半分磋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不是寻常宫人通报的动静,而是刻意压低、带着隐秘的声响。

苏清辞眸色微沉,示意妹妹噤声,起身缓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站着的,正是刘忠。

见她开门,刘忠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苏姑娘,殿下有旨,召你独自前往主殿伺候。”

“独自?”苏清辞心头一紧。

“是,殿下只召姑娘一人,吩咐不必声张。”刘忠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殿下在殿内等候,还请姑娘即刻随奴才前往。”

苏清辞瞬间明白了。

深夜独召,去往主殿,意味着什么,她一清二楚。

身后,苏清鸢也听出了不对劲,连忙快步走过来,小手紧紧抓住苏清辞的衣袖,脸色发白,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姐姐……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我害怕……”

看着妹妹眼底的惶恐,苏清辞心尖一软,随即又被一股坚定取代。

她不能不去。

太子的旨意,不容推脱。

她若抗旨,非但自身难保,连妹妹都会被牵连,重新跌入泥泞,任人磋磨。

她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不顾苏清鸢。

为了护妹妹周全,别说是深夜独召,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去。

苏清辞俯身,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指尖用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定:“鸢儿听话,在屋里等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乱走,不要多言。”

“姐姐,我怕……”苏清鸢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他们会不会欺负你?你别去好不好……”

“我必须去。”苏清辞轻轻拭去妹妹眼角的湿意,一字一句,沉稳有力,“只有我去了,你才能安全。相信姐姐,我一定会回来。”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安抚。

太子在等,迟则生变。

苏清辞深深看了妹妹一眼,转身便跟着刘忠往外走去,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回头。

不是狠心,是她清楚,回头只会让妹妹更慌。

她只能义无反顾,用自己去换妹妹一夜安稳。

苏清鸢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小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泪水滑落,在原地瑟瑟发抖,一夜无眠。

东宫主殿内,暖意融融。

苏清辞跟着刘忠入内,殿内内侍宫人早已被尽数屏退,只剩下书案后端坐的萧承煜。

灯火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轮廓愈发深邃,白里的沉肃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慵懒的倦怠。

苏清辞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奴婢见过殿下。”

萧承煜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身素衣,身姿清瘦,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谄媚,没有惶恐,没有故作柔弱,依旧是他记忆里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心头那点烦躁,莫名又散了几分。

“过来。”他淡淡开口。

苏清辞依言上前,站在书案一侧,垂眸而立,分寸恰到好处。

“批阅奏折久了,手酸。”萧承煜将朱笔放下,语气随意,“研墨,倒茶。”

“是。”

苏清辞没有多言,上前拿起墨条,缓缓在砚台里研磨。她自幼在家中便常为母亲研墨,动作娴熟优雅,力度均匀,不多时,一砚浓淡适宜的墨便研好了。随后她提起茶壶,将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轻轻放在萧承煜手边,动作轻柔稳妥,没有半分声响。

全程安静、利落、得体。

萧承煜看在眼里,眸底掠过一丝欣赏。

寻常宫人在他面前,要么手脚粗笨,要么战战兢兢,连茶杯都端不稳,她却从容自若,仿佛天生便该站在这般场合。

“孤记得,你出身书香世家。”萧承煜随手拿起一本奏章,随口开口。

“是,家中曾以诗书传家,只是如今……”苏清辞语气平静,不悲不怨,“落得这般境地,不敢再提过往。”

“落魄归落魄,气度还在。”萧承煜目光落在奏章上,却有意无意地问,“这些朝中文书,你看得懂?”

换做旁人,必定惶恐摇头,不敢妄议朝政。

可苏清辞没有。

她垂眸,回忆起母亲多年的教导,语气沉稳,不卑不亢:“略知一二,不敢妄言,只懂粗浅文意。”

“那你说说,此条处置河道的提议,如何?”萧承煜将奏章递到她面前。

苏清辞没有推脱,上前一步,目光轻轻扫过页面,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回殿下,此议意在加固河堤,疏通水道,本意是好,只是耗费过大,征调民力过多,眼下秋收刚过,百姓尚未安稳,若仓促动工,恐惹民怨。可缓缓图之,分段修整,既不伤民力,亦能达成目的。”

一席话,条理分明,见解中肯,不激进,不怯懦,句句在理。

萧承煜眸色微亮。

他本只是随口一试,没想到她竟真的能说出一二,且眼光精准,比朝中一些只会空谈的官员还要通透。

他又接连问了几桩事务,或是朝局议论,或是地方民情,苏清辞皆对答如流,不慌不忙,言辞得体,见识远超寻常闺阁女子,更不是蔡妤柔那种只懂争权逞威的性子能比的。

萧承煜心中的欣赏,一点点压不住了。

她有容貌,有气质,有才学,有见识,有分寸,有风骨。

沉静、通透、聪慧、稳妥。

这样的人,远比那些只会低头顺目的棋子,要动人得多。

“你倒是比孤想象中,更有见识。”萧承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奴婢只是随口浅见,不敢耽误殿下正事。”苏清辞依旧谦逊,不骄不躁。

萧承煜看着她,灯火之下,她眉眼净清透,气质沉静如竹,那份不动声色的吸引力,比刻意的讨好要强烈百倍。

前番那点念想,此刻彻底翻涌上来。

他放下奏章,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语气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夜深了,留下伺候。”

苏清辞指尖微紧,没有抬头,没有推脱,只是轻声应下:“是。”

她不是为了自己。

她是为了静思居里,那个等她的妹妹。

为了护妹妹周全,她别无选择。

这一夜,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刻意情深。

有的只是上位者的随性念想,与她为了护妹而义无反顾的妥协。

她安静、沉稳、顺从,却又不失骨子里的清贵自持。

而这份模样,恰好是萧承煜最心动、最上瘾的模样。

次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清辞悄无声息从主殿离开,一路踉跄快步赶回静思居。

一夜未眠,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神色却依旧坚定。

一推开门,便看见守在门边、双眼红肿、一夜未睡的苏清鸢。

“姐姐!”苏清鸢立刻扑进她怀里,放声哭了出来,“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怕了一整夜……”

“我回来了。”苏清辞紧紧抱住妹妹,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眼底却藏着一丝后怕与坚定,“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

“姐姐……”

“从今往后,我会拼尽全力护着你。”苏清辞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在心底默默发誓。

她必须牢牢抓住太子这份微薄的青睐,必须站稳脚跟,必须让妹妹不再受半分委屈。

姐妹二人相拥而立,晨光落在她们身上,安静而情深。

不多时,刘忠亲自带人送来赏赐。

绸缎、珠花、上等茶叶、崭新的衣料,还有一应用度,尽数抬进静思居,供给比往高出数倍。

“苏姑娘,殿下吩咐,此后静思居一应供给,按低位份份例置办,不必再同从前一般拘谨。”刘忠语气恭敬,“殿下还说,姑娘只管安心住着,不必理会旁人闲话。”

苏清辞屈膝谢恩,神色平静,不见狂喜:“有劳刘公公,替奴婢谢过殿下恩典。”

赏赐虽厚,她却依旧沉稳自持。

她清楚,这不是恩宠滔天,只是太子一时的上心。

她要做的,不是沉溺赏赐,而是用自己的才学与气度,牢牢抓住这份上心。

消息很快传入长春宫。

内侍低声回禀着静思居昨夜被召、清晨得赏的事,蔡妤柔正斜倚在软榻上,由云岫轻轻捶着腿,林晚则在一旁安静伺候。

听完,蔡妤柔只是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与轻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过是一夜承恩,得了点微薄赏赐,就当自己飞上枝头了?”蔡妤柔语气轻慢,满是鄙夷,“罪民奴籍出身,就算被殿下多看两眼,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在她眼里,苏清辞依旧是那个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

一夜召幸,几分薄赏,本不值一提。

左右不过是太子新鲜几天,等新鲜劲儿一过,自然就抛在脑后。

她连亲自去刁难的兴趣都没有。

区区一个连位份都没有的奴籍女子,也配让她放在心上?

蔡妤柔慵懒地闭上眼,重新靠在软榻上,语气淡漠:“不必理会,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别扰了本宫的兴致。”

“是。”殿内众人齐声应下。

长春宫内,依旧一派闲适安逸。

蔡妤柔丝毫没有意识到,

这只她眼中不起眼的蝼蚁,

后会凭着一身才学与心智,一步步站稳脚跟,

最终,成为她东宫之位,最可怕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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