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冰冷的力量奔流中,失去了意义。
李晓云感觉自己像一叶扁舟,被投入了由秽渊煞气、归墟之力、怨念碎片以及陶罐那冰冷死寂意志共同构成的、狂暴的黑暗漩涡之中。每一息,都仿佛在经历着由生到死、再由死向某种诡异“新生”的轮回。
身体是战场,灵魂是熔炉。
那枚无名丹药爆发的秽渊煞气,在陶罐裂痕那贪婪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吞噬吸引下,不再无序地摧毁一切,而是被强行“归束”成一股股狂暴的洪流,顺着李晓云以自身异化灵气为“引”、以经脉为“渠”搭建起来的、脆弱而痛苦的“通道”,疯狂涌向口的裂痕。
每一次“疏导”,都像是有无数烧红的、沾满毒液的钢刷,在他经脉内壁反复刮擦。剧痛让他的意识无数次濒临溃散,又在更深的、对沉沦的恐惧和不甘的支撑下,强行凝聚。
而在这狂暴的“疏导”洪流边缘,他那五缕早已“变质”的五行灵气,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捕食的狡猾水母,小心翼翼地伸出“触手”,捕捉、撕扯、融合着洪流中那些相对“温和”、更易被“同化”的煞气碎片和归墟之力。
这个过程,同样凶险万分。稍有不慎,捕捉的“食物”过于“凶猛”,便会让本就脆弱的异化灵气瞬间崩溃,甚至反噬自身。但每一次成功的融合,都会带来一种冰冷却充实的力量感,那融合后的、暗沉凝练的异种灵力,会迅速强化他的经脉,提升灵气的“质”,并反馈出一丝微弱却精纯的能量,修补着被狂暴洪流冲刷造成的损伤。
冰与火的淬炼,毁灭与新生的交织。
他体内的气息,在这种近乎自虐的、危险到极点的“融煞”过程中,如同被强行打气的气球,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攀升!
炼气一层与二层之间那道曾让他绝望的壁障,在这股内外交攻、混杂了归墟特性的狂暴力量冲击下,如同烈下的薄冰,迅速消融、变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
一声唯有李晓云自己能“听”到的、源于灵魂深处的、仿佛某种枷锁断裂的轻响。
丹田气海猛地一震,原本狭窄仄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开,骤然向外扩张了一圈!虽然依旧微小,但比之先前,已然是天壤之别!
那五缕在痛苦“融煞”中不断被撕裂、又不断融合新生、总量并未增加多少、但“质”已然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异种灵气,如同归巢的倦鸟,迅速涌入扩张后的丹田,盘旋沉浮,散发出一种内敛的、冰冷的、带着淡淡灰黑光泽的微光。
炼气二层!
在绝境折磨与疯狂冒险中,在陶罐裂痕与秽渊煞气的双重催化下,他竟然以这种诡异而凶险的方式,强行突破了!
突破的刹那,一股新生的、远比炼气一层时强大凝练数倍的力量感,瞬间流遍全身。那股力量冰冷、沉凝,带着归墟特有的死寂意韵,却也真实不虚。身体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分,经脉的承受力也明显增强,对那狂暴煞气洪流的“疏导”,似乎也顺畅了一丝。
然而,突破带来的并非全是喜悦。
他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境界提升,丹田内那五缕异种灵气与归墟之力的“绑定”更加深入,其核心处那一点冰冷的、灰黑色的“归墟”烙印,也变得更加清晰、稳固。意识深处那片“废墟”虚影,在突破的瞬间,仿佛也与之共振,变得更加凝实,甚至……隐隐向他“靠近”了一丝,传递来一种冰冷的、模糊的“关注”。
他与陶罐、与那“归墟”之间的联系,因为这突破,变得更加紧密,更加难以分割了。仿佛有一无形的、冰冷的锁链,已经深深勒进了他的道基之中。
与此同时,口的陶罐,在吞噬了海量的、被引导而来的秽渊煞气后,罐身的幽暗光芒渐渐内敛,那道裂痕处搏动的吸力也开始缓缓减弱。包裹着他的那股黑色“胎衣”残余气息,如同水般退去,重新缩回裂痕之中。
“嗡……”
陶罐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饱食后叹息般的轻鸣,罐身轻轻一震,彻底恢复了平静。只是那道裂痕,在吞噬了如此多“新鲜”的秽渊煞气后,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幽暗,边缘处,隐隐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仿佛被刚刚吞噬的煞气浸染、修补了一点点。
“呼……嗬……嗬……”
李晓云瘫倒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衰败气息。他全身的衣衫早已被冷汗、血污以及体内排出的黑色杂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
七窍中渗出的暗色血液已经涸,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却在极度的疲惫与虚弱深处,亮着两点幽冷、沉寂的微光,仿佛淬过火的寒铁,又似深潭下不化的冰。
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不仅活着,还突破了。
代价是惨重的。经脉虽然被强行拓宽、强化,但内里布满了细微的、冰寒的裂痕和“冻伤”,需要长时间缓慢温养(如果他那冰冷的异种灵力还能“温养”的话)。灵魂更是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残破花园,充满了混乱的怨念回响和归墟的冰冷烙印,阵阵隐痛和不时闪过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画面,提醒着他刚才经历了何等凶险。
但力量,是真实的。炼气二层的修为,以及那品质诡异、蕴含着归墟特质的异种灵力,让他感觉自己与之前那个在碎灵坡上任人欺辱的废灵杂役,已经有了本质的不同。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激动,在死寂的药园中响起。
周老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李晓云身前不远处。他枯瘦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晓云,目光如同解剖刀,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尤其是在他口那已经恢复平静、但裂痕更加显眼的陶罐上反复流连。
“炼气二层!竟然真的突破了!还是在如此狂暴的‘秽煞’冲击下!”周老的声音嘶哑颤抖,“融煞为桥,窃力破境!以身为媒,沟通秽渊与这神秘陶罐!妙!实在是妙!”
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晓云的脸上,仔细打量着他眼中那异样的冷光,感受着他身上那虽然微弱、却迥异于寻常炼气二层修士的、冰冷沉凝的气息。
“你的灵力……变了。”周老眼中精光闪烁,“不再纯粹是五行灵气,混杂了……‘秽渊’的煞气?不,不止,还有这罐子里那种更精纯、更古老的‘死寂’之意……嘿嘿,五行伪灵,驳杂脆弱,反而成了最好的‘容器’,能兼容这些‘异气’而不立刻崩毁……天意!这就是天意!”
他越说越兴奋,猛地站起身,在李晓云身边来回踱步,如同发现了稀世宝藏的守财奴。
“从今起,你不再是试药的丹奴!”周老停下脚步,盯着李晓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狂热,“你是老夫的‘秽渊行走’!是研究‘秽渊’之力、沟通这神秘陶罐的‘关键’!”
“行走”?“关键”?
李晓云心中冷笑,面上却因为极度的疲惫和虚弱,做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周老一眼。
“你需要恢复,更需要……适应你新的力量。”周老从怀中掏出两个瓶子,一个玉白,一个漆黑。“白玉瓶里是‘清心丹’,能稍稍安抚你神魂中的怨念杂音,但治标不治本。黑玉瓶里是‘阴髓膏’,外敷,可缓解你经脉的‘冻蚀’之伤,同样……无法除。”
他将两个瓶子丢在李晓云身边,语气重新变得冷漠而专断:“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内,恢复到能正常行动,并初步掌握你新的灵力特性。五后,老夫有新的安排。”
说完,他不再看李晓云,转身走向自己的木屋,脚步都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轻快。对他来说,李晓云这个“成功的试验品”和“关键媒介”,价值已经远超之前那些无足轻重的毒草和丹药了。
直到木屋的门关上,那幽绿与暗红的光晕重新成为药园中唯一的光源,李晓云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
他先捡起那个白玉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凉药香的“清心丹”,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上涌至脑海,那些嘈杂混乱的怨念嘶嚎声,果然被稍稍压制下去了一些,灵魂的隐痛也减轻了少许。但那股清凉之下,李晓云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淡的、阴冷的麻痹感,仿佛这丹药在“安抚”的同时,也在悄悄削弱他对某些负面情绪的“敏感度”,或者说……“抵抗力”。
他皱了皱眉,没有深究。又拿起那个黑玉瓶,打开瓶塞,里面是粘稠的、散发着刺骨阴寒气息的黑色药膏。他脱下早已破烂不堪的上衣,露出伤痕累累、布满青黑色冻痕和暗红血渍的身体,将药膏小心地涂抹在腹、手臂、后背等经脉主要运行的区域。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化为一股阴寒的气流,渗入皮肉,缠绕在那些受损的经脉之上。刺痛被一种更加深沉的、缓慢的阴冷麻木所取代,经脉的“冻蚀”痛感确实缓解了不少,但那股阴寒,却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盘踞,与他体内的异种灵力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呼应,仿佛在悄然“加固”着那些经脉的“冰冷”特质。
周老的药,从来都不仅仅是治疗。
李晓云默默地涂抹完药膏,重新穿好衣服。他没有立刻尝试修炼恢复,而是背靠着冰冷的木屋外墙,仰起头,望着药园上空那永远灰蒙蒙的、被瘴气和衰败气息笼罩的天空。
突破的喜悦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冲散。炼气二层,在这青云宗,依旧是底层中的底层。而在周老眼中,他也不过是从“试药的丹奴”,变成了“更有价值的试验品和工具”。
但他没有退路。
他伸出手,抚摸着口陶罐粗糙的罐身,指尖再次划过那道冰冷的裂痕。
裂痕……通道……归墟之力……
脑海中,那疯狂“融煞”破境的过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回放。主动引导煞气,以身为桥,在生死边缘窃取力量……
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的念头,逐渐成型。
如果……能将这“融煞”之法,变得更加可控,更加安全(相对而言)呢?
如果……不再仅仅依赖周老那些危险的、充满未知的丹药和“安排”,而是能自己主动地、有限度地,引导和利用陶罐裂痕中泄露的归墟之力,甚至……在未来,寻找到更“安全”(或许本不存在)的方式,去接触和“窃取”后山“秽渊”泄露的力量呢?
这条被周老视为“天意”的、通往“秽渊行走”的邪路,或许……也能成为他挣脱绝境、攫取力量的、独属于自己的荆棘之路?
只是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每一次“窃取”都可能招致更深的侵蚀和反噬。他需要更了解陶罐,更了解那“归墟”之力,更了解自己这具正在被缓慢改造的躯体。
他收回目光,重新变得沉静。服下“清心丹”和涂抹“阴髓膏”后,身体的痛苦虽然仍在,但已勉强可以忍受。他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青云基础炼气诀》的路线,运转丹田内那五缕冰冷的异种灵力。
灵气运转的速度,比炼气一层时快了数倍,也更加凝练顺畅。但那种冰冷死寂的特质,也随着运转遍及全身,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在驱动着一股不属于活物的、冰寒的河流。修炼带来的不再是温暖滋养,而是一种冰冷的、缓慢的“强化”与“同化”。
他没有停下。这是他的路,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彼岸,他都已无法回头。
夜色深沉,药园寂寂。
只有少年身上,那微不可察的、冰冷沉寂的灵力波动,在无声地流转。前的陶罐,裂痕幽暗,仿佛一只沉睡的、冰冷的眼睛。
而在遥远的后山深处,那片被重重禁制和铅灰色云层笼罩的区域之下,那道流淌着污秽的漆黑裂缝,在昨夜短暂的狂暴喷发后,似乎又陷入了某种深沉的、不祥的“平静”。只有最细微的、冰冷衰败的气息,依旧如同渗血的伤口,缓慢而持续地,向外渗透,侵染着青云宗的灵山福地,也牵引着药园中,那个与它产生了诡异联系的少年,以及他怀中那沉默的、带着裂痕的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