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雨打在身上,早就没感觉了。

我像条落水狗似的拖着步子往回走,头发糊了一脸,衣服沉得拽肩膀,鞋里全是水,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街上空得吓人,路灯把雨丝照成一银线,风一吹,斜斜地飘。

快到小区门口时,传达室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王大爷探出半个身子,老花镜滑到鼻尖,眯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哎哟我的天!”他抓起伞就往外冲,“清辞你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快进来!”

伞不大,他大半边身子还在雨里。我张了张嘴想说话,牙齿直打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妈急坏了,”王大爷一边撑着我往单元门走一边念叨,“刚才还打电话问我见你没。你这孩子,下这么大雨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

单元门“哐当”一声开了,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王大爷把手电筒塞我手里:“灯又坏了,你照个亮。快上去吧,你妈等着呢。”

手电筒的光柱在楼道里晃,墙上全是水渍,一块一块的,像地图。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跟着我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回响,“啪嗒,啪嗒”,像有两个人。

走到三楼,我停住了。

门缝底下透出光来,黄黄的,暖暖的。还能听见电视声,很小的声音,是晚间新闻那个女主播在说话,字正腔圆的。

我站在那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湿透的袖子往下淌水,在脚边积了一小摊。

门突然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系着那条褪了色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我,眼睛瞪得老大,然后一把抓住我胳膊就往里拽。

“我的老天爷……”她声音抖得厉害,手在我胳膊上摸了一把,全是水,“你怎么……你怎么……”

她转身就往卫生间跑,很快拿着条毛巾出来,往我头上胡乱地擦。擦得很用力,扯得我头皮疼。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涩,“爸……爸有消息了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陈律师来电话了,”她继续擦,动作轻了些,“说那个王建国……自首了。说是有人指使他诬陷你爸,他都交代了。纪委那边撤案了,你爸……明天就能回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明天?”我重复了一遍。

“嗯,明天。”我妈放下毛巾,看着我。她眼睛红得厉害,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又哭又笑的,“你爸没事了,清辞,你爸没事了……”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想说话,发不出声。我伸手抱住她,把湿漉漉的脸埋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股……一股家里才有的,暖烘烘的味道。

我浑身都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我妈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拍我的背,像小时候我摔了跤那样。

我们在玄关站了很久,直到我身上的水把她衣服也浸湿了一大片。她这才推开我,抹了把脸:“快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煮姜汤。”

我点点头,往卫生间走。路过客厅时,我看见茶几上摆着饭菜——红烧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都用盘子倒扣着盖着,一动没动。电视还开着,新闻播完了,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主持人声音亢奋得刺耳。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我闭上眼。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我没调凉。就让热水这么冲着,冲掉头发上的雨水,冲掉衣服上的泥点,冲掉……冲掉这一整天粘在身上的、那种透骨的寒意。

镜子上蒙了厚厚一层水汽,我伸手抹了一把。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像鬼,眼睛肿着,嘴唇发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真难看。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擦身子,换上净睡衣出来时,姜汤已经摆桌上了。黄澄澄的汤,里面漂着姜片和红枣,热气腾腾的。我妈坐在对面,面前也摆了一碗。

“趁热喝。”她说,“你爸最爱喝我煮的姜汤,每次感冒都嚷嚷要喝。”

我捧起碗,喝了一大口。辣,辣得我眼泪“唰”就下来了。可我没停,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都灌下去了。从喉咙到胃,一路烧起来,烧得浑身都暖了。

“妈,”我放下碗,盯着碗底那几片姜,“对不起。”

我妈看着我:“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要不是我,”我声音发哽,“要不是我跟陆沉舟闹成这样,爸也不会……”

“跟你没关系。”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的,“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脑筋,认死理。他要是知道自己学生了亏心事,有没有你这档子事,他都会管。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的好。”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糙,掌心的老茧硌着我,但特别暖。

“清辞,妈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陆沉舟对不起你,你讨回公道,天经地义。妈就是……就是心疼你。太累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不累,”我说,“现在不累了。”

我们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雨声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轻轻哼歌。电视里换了个养生节目,主持人在讲秋天要润肺,声音温和得让人想睡。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陈律师的微信:“沈小姐,王建国全撂了。指使他的是陆沉舟的秘书,姓张。钱分三次从陆沉舟私人账户转出,一共八十万。证据链完整,公安局已经立案。陆沉舟……这次麻烦大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八十万。比我想的还多。

“怎么了?”我妈问。

“没什么,”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工作上的事。”

她没再问,起身收拾碗筷。我跟过去想帮忙,她推我:“去歇着,今天够你受的了。”

我只好坐回沙发上。电视里养生节目结束了,开始播夜间新闻。主持人用那种平平板板的调子说,今天股市大跌,某某公司董事长被带走调查,某某违规被叫停。

都是别人的糟心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沉舟。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没接。铃声响了很久,自己停了。过了几秒,又响。我再挂断。第三次响起时,我直接拉黑了他。

世界清静了。

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身体累得像散了架,可脑子里清醒得吓人,像有弦绷着,“嗡嗡”地响。

“清辞。”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杯热牛,“喝了再睡。”

我接过牛。玻璃杯温温的,捂在手里很舒服。

“妈,”我喝了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陆沉舟真出事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清辞,”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妈没念过多少书,大道理不懂。但妈知道,做人得讲良心。他陆沉舟对不起你在先,现在又对你爸下这种黑手,这叫什么?这叫丧良心。”

她握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他要是真出事了,那是他自个儿作的孽,跟你没关系。你别什么事都往自个儿身上揽。”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牛。

“嗯。”我说。

喝完牛,我回房间。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香喷喷的。我躺下,关灯,房间里一片漆黑。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停了。

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得很。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黑暗里,天花板是一片模糊的灰。我想起好多事——想起小时候我爸教我写毛笔字,他大手包着我小手,说“写字如做人,要横平竖直”;想起我妈给我梳辫子,编得特别紧,疼得我龇牙咧嘴;想起第一次带陆沉舟回家,他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我爸板着脸,我妈躲在厨房偷笑。

那些记忆,暖烘烘的,像老照片,边角都泛黄了。

还有那些冷的,硬的,像刀子一样的现实。

它们在我脑子里打架,打得我脑仁疼。

可我心里明镜似的——从今往后,我要走的路,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要护着的人,我要讨的公道,我要守住的东西,都在这儿。

在这个小小的,暖烘烘的,飘着姜汤味和洗衣粉味的家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屏幕幽幽地蓝了一瞬,又暗下去。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我爸就回家了。

而那些欠了我的债的人……我总会让他们,一笔一笔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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