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皇帝右手边的席位空着。
一副精致的餐具摆在那里,象牙筷、白玉盏,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没人动过,也没人敢问。
白清淼瞥了一眼那个空位,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苍白的脸。
驿站那晚,那人倚在二楼栏杆上,月光照着他眼尾那抹妖异的红。他说——“逃命还穿得像只锦鸡,怕刺客眼瞎找不着靶心?”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人。亏自己还给他喂过药,一句好话没有。
歌舞正酣。
一群舞姬甩着长袖在殿中央旋转,裙摆旋开如朵朵牡丹。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间,众人渐渐放松下来。
太子殷启突然起身。
他端着酒樽,先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后敬了酒,然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宾席。
“父皇,母后。”他朗声道,声音压过了丝竹,“儿臣前偶得一幅前朝古画,自觉才疏学浅,无法尽解其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抹紫色的身影上。
“听闻白将军府的二姑娘白念芃才情过人,尤善丹青。不知可否请白二姑娘移步御前,为儿臣,也为在座诸位赏析一二?”
满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白念芃身上。
白清淼心头警铃大作。
这贼心不死的玩意!
她正要开口,手却被按住了。
白念芃侧头看她一眼,眼神平静,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起身离席。
紫色的裙裾在光洁的金砖上迤逦而过,姿态优雅从容。她行至御前,却没有去接太子递来的画,而是先对皇帝皇后盈盈一拜。
“承蒙太子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她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丹青之道,臣女不过初窥门径,略懂皮毛。”
她顿了顿。
“倒是听闻太子殿下珍藏的这幅画,乃是前朝画圣的绝笔之作,画中暗藏玄机。臣女斗胆,愿以茶代笔,为陛下、娘娘及诸位演示画中‘三远’之法,不知可否?”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想起先皇后,也是这般聪慧通透、不卑不亢的女子。
“准了。”
宫女奉上茶具。白念芃跪坐在案前,素手执壶,热水注入茶盏的瞬间,茶香袅袅升腾。
她手腕轻转,茶汤在盏中缓缓流动,竟勾勒出远山近水的轮廓。水汽氤氲间,那山水仿佛活了过来。
满殿寂静。
裴承煜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殿中那抹紫色的身影上。
茶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茶盏挡住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女宾席上,白清淼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殿中的妹妹,心里的小人儿疯狂鼓掌。
她凑近旁边的贵女,压低声音,用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的音量“嘀咕”。
“哎呀,我妹妹这一手‘茶中作画’的功夫,可是得了江南茶道大师的真传。听说当年在扬州,多少世家公子想求一幅妹妹的‘茶画’而不得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骄傲的炫耀。
“我爹说了,我们白家的女儿,不求攀龙附凤,但求随心自在,活得痛快。”
旁边几个贵女面面相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偷偷看向太子的方向。
这话音量不大不小,恰好传入上首。
太子脸色微变。
皇帝哈哈一笑。
“好了!”他抬手,打断了还想再说什么的太子,“白家丫头确实好才情,赏!”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皇后和太子。
“朕记得,白爱卿家中的两个女儿,都还未曾许人家吧?”他慢悠悠地说,“好女百家求,但也要看缘分。白爱卿为国征战,他的女儿,婚事更要慎重。”
他转向皇后,似笑非笑:“皇后,你说是不是?”
皇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很快恢复如常,轻轻颔首,笑着附和:“皇上说的是,婚姻之事,的确要慎重。”
太子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皇后一个眼神制止。
气氛微妙之际,殿外突然传来通传声。
“宣王殿下到——”
满殿皆惊。
宣王?
那个病重多年、从不出门的宣王?
窃窃私语声像水般涌起。
殿门缓缓打开。
一道玄色的身影缓步而入。
殷淮一袭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可那苍白非但不显病弱,反而让那张脸透出一种惊人的风华——像月下初雪,像冰上寒梅。
他行至御前,躬身行礼。
“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他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听闻今夜为白将军接风,儿臣与白将军也算有旧,特来讨杯酒喝。”
他抬眸。
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女宾席。
在那抹海棠红的襦裙上停了一瞬。
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白天鸿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多谢王爷挂念。”
殷淮走向那个一直空着的席位,玄色袍角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白清淼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莫名其妙地抬头。
只看见一个修长的背影,还有那垂落的玄色广袖。
殷淮的目光在白清淼身上停留的那一瞬,被不少人捕捉到了。
太子殷启脸色微变。
这位“病重”多年的三弟突然现身宫宴本就蹊跷。如今还盯着白家女眷看——莫非另有所图?
裴承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永门县那夜,那些突然出现的援军,那个始终没露面的“玉面将军”……
他端起茶盏,掩住嘴角的冷笑。
殷淮落座后,端起酒樽,再次开口。
“白将军。”他声音慵懒,“京城自漠北路途遥远,白将军一路辛苦了。本王敬您一杯。”
满殿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白天鸿身上。
白天鸿连忙起身,双手举杯,神色恭敬却不卑微。
“王爷言重了。保家卫国乃臣分内之事,当不得王爷这声辛苦。”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却没有立刻落座。
而是转向御座方向,重重跪了下去。
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白天鸿声如洪钟,“臣有本要奏!”
皇帝原本慵懒靠在龙椅上的身体微微前倾。
“白爱卿但说无妨。”
白天鸿抬起头,目光如炬。
“臣率亲卫回京,行至永门县外的十里坡时,遭遇埋伏!”
他一字一顿。
“一百三十七名刺客,训练有素,兵器精良——分明是冲臣的命来的!”
满殿哗然。
酒杯落地声、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裴承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皇帝霍然起身。
龙案上的酒杯被带翻,酒水洒了一地,顺着金砖蜿蜒流淌。
“你说什么?!”
“臣的亲卫拼死抵抗,还有玉面将军也葬身火海,无一生还!”白天鸿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臣自己也身中数箭,若非臣的儿子白景俞及时赶到,臣此刻早已命丧黄泉——无法再为陛下尽忠了!”
男宾席上,白景俞听见自己名字被提起,连忙起身跪倒。
他憨声道:“臣救父心切,匆忙赶去,所幸没有去迟!”
皇帝深吸一口气。
他压下满腔怒火,沉声道:“白爱卿,你且仔细说说。那些刺客,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白天鸿抬起头,目光如炬,“回陛下,刺客训练有素,见事败便服毒自尽,无一活口。”
他顿了顿。
“不过——臣发现了一件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