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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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苏清漓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下班还有两分钟。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打印机还在震。她看了一眼，没卡纸。
五点五十九分，手机响了。是周建国的微信：
“小苏，下午茶方案的预算表再核对一遍，明天一早给我。”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重新打开电脑，打开那份预算表。
预算表她算过至少五遍，每一笔都对得上。但周建国要，她就再看一遍。
六点十五分，确认无误。她保存，关机，站起来。
行政部已经空了。王丽走了，赵强走了，李俊也走了。只有打印机还在震，一张一张吐着不知道谁的废纸。
她走出行政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一楼到了。她走出大楼，外面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
她站在路边等公交。七十六路，还有八分钟。
手机响了，是钱钱。
“下班没？今天加班？”
“刚出来。核对预算。”
“明天就周五了，下周一开始执行，紧张不？”
“有点。”
“正常。我第一次做报表给周建国看的时候，手都在抖。后来习惯了。”
苏清漓笑了。这句话钱钱说过不止一次。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窗外的夜景一闪而过。她摸着口袋里的笔记本，硬硬的，还在。
明天周五，还有一天准备。下周一，方案正式执行。
她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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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十五分，苏清漓睁开眼睛。
连续第十一天在同一时间醒来。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裂缝还在。心率监测显示每分钟七十四次，正常。
下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今天穿那件条纹衬衫，第三颗扣子还结实。
七点五十分出门。
八点二十分走进公司。
五楼行政部，打印机还在震。她坐下，打开电脑，把预算表又看了一遍。
九点整，周建国走过来：“预算表看了，没问题。下周一供应商那边确认了吗？”
“确认了。阿婆的四果汤，阿强的配送，水果店和点心铺也都约好了。”
周建国点点头，走了。
打印机还在震。
苏清漓盯着屏幕，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周一的流程：十一点配送到达，十一点二十分开始分发，四十三个人，四十三份四果汤，二十份水果，二十份点心……她算过无数遍，应该没问题。
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外婆说过：做事要留一手。万一呢？
万一阿婆临时有事？万一下雨？万一有人过敏？万一……
她打开那份应急预案，又看了一遍。
第一条：供应商备用方案——阿婆有事，找另一家糖水店，价格贵百分之二十，但可以配送。
第二条：天气应急预案——下雨，保温箱加盖，提前采购一次性雨衣。
第三条：过敏应急预案——准备清单，标注每个人过敏原。
第四条：……
都全了。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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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五十八分，她又核对了一遍预算。
没问题。
六点整，她准备下班。
站起来，收拾东西。电脑关掉，键盘推回去，椅子归位。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手机忘拿了。她回去拿手机，看到打印机又卡纸了。
红灯一闪一闪，机器发出嘎嘎的声音。她走过去，打开盖子，把卡住的纸抽出来——半张废纸，上面印着半行字：“预算不够，重做”。
她笑了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转身要走，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
“小姑娘，还没走啊？”
她回头，看到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阿姨，推着一辆清洁车站在茶水间门口。阿姨五十多岁，短发，有点胖，手里拿着拖把。
“方阿姨？”苏清漓认出她——公司保洁，每天下午六点以后开始打扫。
方阿姨笑了：“你认识我？”
“见过几次。”苏清漓走过去，“阿姨您这么晚还在忙？”
“六点才上班嘛。”方阿姨把拖把放进水桶里，“你们下班了，我们就开始活。你们早上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完了。”
苏清漓点点头。她看了一眼方阿姨的清洁车——上面放着拖把、扫帚、抹布、清洁剂，还有几个垃圾袋。
“阿姨，我帮您吧。”她伸手去拿拖把。
方阿姨愣了一下：“不用不用，你下班吧。”
“没事，我不急。”苏清漓拿起拖把，帮她拧，“您一个人打扫整层楼？”
“五楼六楼都是我一个人。”方阿姨接过拖把，开始拖地，“了十年了，习惯了。”
苏清漓心里一动。
十年？
她想起外婆笔记本里的一句话——第三十一页：
“阿珍，你知道菜市场里谁最清楚谁家买什么菜？不是摊主，是收垃圾的。天天收人家的烂菜叶子，谁家爱吃什么，谁家浪费什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收垃圾的最清楚。
那保洁阿姨呢？
她看着方阿姨拖地的背影，突然开口：“阿姨，您在公司十年，肯定知道很多事吧？”
方阿姨笑了，露出有点黄的牙齿：“知道什么呀，就知道哪个角落最脏，哪个垃圾桶最难倒。”
苏清漓也笑了：“那您肯定也知道，哪个领导最爱喝什么？”
方阿姨停下拖把，回头看她：“你问这个什么？”
“我在做下午茶方案。”苏清漓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废纸，展开给她看，“预算不够，重做——天天看到这个，想多了解点领导的口味，说不定能省点钱。”
方阿姨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放下拖把，招招手：“来，坐下说。”
两人走到茶水间，坐在高脚椅上。
方阿姨压低声音，音量约五十分贝：“你问对人了。我打扫十年，每个领导的杯子都见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一边擦桌子一边说：
“陈董，南方人，爱喝甜的。他杯子里永远是蜂蜜水或者冰糖炖梨。冬天有时候喝姜茶，但也放红糖。”
苏清漓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周建国，你们行政经理，不吃芒果。他杯子里永远泡枸杞，说是养肝。但我知道他是嫌别的茶苦。”
“李姐，你们部门那个老员工，只喝温水，不喝咖啡不喝茶。她说咖啡伤胃茶伤神，其实是因为她胃不好，吃药不能喝茶。”
“还有创意部那个陆总监，”方阿姨顿了顿，“他胃不好，只喝温水。咖啡也是兑一半热水，喝不了几口就放下。我每天打扫他办公室，杯子里总是剩一半。”
苏清漓愣了一下。
陆止山，咖啡兑热水，她见过。
“还有呢？”她继续记。
“人事部施老师，只喝红茶，立顿的，别的不碰。市场部王总，爱喝浓茶，越浓越好，他杯子里的茶垢最厚。财务部刘经理，只喝白开水，连杯子都是透明的……”
方阿姨说了十五分钟，从一楼到十七楼，从陈董到新来的实习生，一共说了三十七个人。
苏清漓记了三十七条。
记完，她看着那长长的列表，心跳从七十六升到八十八。
这些信息，她蹲一周食堂也看不出来。
“阿姨，太谢谢您了。”她站起来，“这些信息太有用了。”
方阿姨摆摆手：“小事。你一个小姑娘，肯帮我拧拖把，我帮你说几句，应该的。”
苏清漓想了想，问：“阿姨，您一般几点下班？”
“十点吧。完就走。”
“那我以后有空就来找您聊天。”
方阿姨笑了：“行，你来，我告诉你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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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分，苏清漓走出公司。
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边等公交，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份备忘录。
三十七条记录，三十七个人的饮水偏好。
她想起外婆的话：看人要看细节。
保洁阿姨看了十年。
她掏出外婆的笔记本，翻到第三十二页：
“阿珍，你知道菜市场里最厉害的侦探是谁？不是卖菜的，不是买菜的，是收钱的。但比收钱更厉害的，是扫地的。扫地的人，谁家吃什么剩什么，全都知道。”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窗外霓虹灯闪烁。她把那三十七条记录整理进Excel，按部门分类，按口味标记。
陈董：甜
周建国：枸杞（不吃芒果）
李姐：温水
陆止山：温水（咖啡兑水）
施老师：红茶
王总：浓茶
刘经理：白开水
……
她突然明白下午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人的信息。
她只知道谁爱吃什么口味，但不知道谁不能吃什么，谁有什么特殊需求。
现在有了。
她打开那份下午茶方案，在应急预案里加了一行：
“特殊人群清单：周建国不吃芒果，李姐胃病只喝温水，陆止山咖啡需兑水……”
写完，她长出一口气。
七点五十分，回到隔断间。
八平米，一个人。她坐在床上，把那份清单又看了一遍。
明天周五，还有一天准备。周一，方案执行。
她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还在。今天路灯特别亮，裂缝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想起方阿姨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姑娘，你人不错。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来问我。”
她笑了。
外婆说得对：扫地的人，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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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她睁开眼睛。
连续第十二天在同一时间醒来。
她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然后她想起今天周五，明天周末，下周一方案执行。
还有三天。
她坐起来，深呼吸三次，吸气四秒，呼气六秒。
下床，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七点五十分出门。
八点二十分走进公司。
五楼行政部，打印机还在震。
她坐下，打开电脑，把那份加了特殊清单的方案又看了一遍。
九点整，周建国走过来：“小苏，下周一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供应商、配送、应急预案、特殊人群清单，都齐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什么特殊人群清单？”
苏清漓把清单调出来给他看。
周建国看了十秒，抬起头：“这些信息你哪儿来的？”
苏清漓想了想，说：“保洁方阿姨告诉我的。她在公司十年，知道每个人的习惯。”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来了八年，都不知道这些。”
他走了。
打印机还在震。
苏清漓盯着屏幕，想起外婆的话：
“准备足了，机会来了才抓得住。”
她准备好了。
周一，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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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