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周六的江州市图书馆笼罩在秋午后的静谧中。

贺一鸣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几本城市规划方面的专业书籍——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掩护。图书馆门前的水泥广场上,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在广场边缘,目光扫过图书馆的入口。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米黄色的外墙有些斑驳,但整体还算整洁。正门是两扇厚重的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宽敞的大厅和借阅台。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提着环保袋的老人。贺一鸣观察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徘徊或盯梢,才迈步走向大门。

推开玻璃门时,一股混合着旧书纸张、木制书架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借阅台那边传来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的声音,以及远处阅览室里翻书的“哗啦”声。头顶的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照亮了空气中缓慢飘浮的微尘。贺一鸣走到指示牌前,假装查看楼层分布,目光却扫过大厅的每个角落——借阅台后有两个女管理员正在整理书籍;靠墙的休息区坐着三个看报纸的老人;楼梯口有个清洁工在擦拭扶手。

一切正常。

他走上三楼。

社科阅览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开着的。贺一鸣走进去,目光迅速扫视。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靠墙是一排排深棕色的木质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社科类书籍。中间区域摆放着二十几张长条桌,每张桌旁配着四把椅子。此刻阅览室里坐了大约十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有埋头写论文的大学生,有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退休部,还有两个年轻女孩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靠窗的位置。

贺一鸣的目光落在最里面那张靠窗的桌子。那里现在空着,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窗外是图书馆的后院,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淡黄色的花朵藏在绿叶间,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他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椅子是木制的,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本《城市规划原理》,翻开到中间某一页,摊在桌面上。但他并没有真的看书,而是用余光观察着阅览室里的情况。

入口处又进来一个人——是个中年妇女,提着菜篮子,看样子是顺路进来歇脚的,在门口的位置坐下。

两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一摞书走进来,在贺一鸣斜对面的桌子坐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贺一鸣看了眼手表:一点五十五分。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微微出汗。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能感觉到那种温暖中带着秋特有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鼻腔里满是旧书纸张特有的那种微酸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味道。

一点五十八分。

阅览室的门被推开了。

贺一鸣没有抬头,但余光瞥见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下身是普通的黑色西裤。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深红色的,看不清书名。男人个子不高,但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伐沉稳。

是方文山。

贺一鸣在电脑上见过他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显得更严肃一些。国字脸,黑框眼镜,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着,嘴角向下抿着,形成一种不苟言笑的表情。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鬓角已经有些花白。

方文山走进阅览室后,目光很自然地扫视了一圈,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然后他径直走向贺一鸣所在的桌子,在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五的距离。

方文山把手里那本深红色的书放在桌上,书封朝上,贺一鸣瞥见书名——《中国审计史》。然后方文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翻开书,开始阅读。整个过程非常自然,就像任何一个来图书馆看书的普通读者。

贺一鸣也低下头,假装看书。

时间到了两点整。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某个人的咳嗽声。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光斑的边缘已经爬到了贺一鸣摊开的书页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腔里回响。

“你看的是第三版。”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对面的人听见,但不会传到更远的地方。

贺一鸣抬起头。

方文山仍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书,嘴唇几乎没有动,但声音确实是从他那里传来的。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做笔记。

“第三版有些数据已经过时了。”贺一鸣也压低声音回答,目光仍然落在自己的书页上,“但我手头只有这本。”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如果方文山问起书的版本,贺一鸣回答“手头只有这本”,就表示自己是寄信人,且愿意交谈。

方文山翻了一页书。

“你清单上第三个问题,”他继续用那种低沉而平稳的声音说,“关于滨江新城三期土地出让金的支付进度,你怀疑资金被挪用。”

贺一鸣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些。

“公开招标文件显示,土地出让金应分三期支付,最后一期在今年六月前完成。”他低声说,“但我在财政局网站上查到的公示,宏远集团只支付了前两期,第三期显示‘正在办理中’,已经超期三个月。”

“公示是给外人看的。”方文山说,手指在书页上划过一行字,“实际的情况是,第三期资金本没有到账。宏远集团用一份‘银行保函’代替了现金支付,而那份保函的出具方,是江州商业银行。”

贺一鸣的呼吸一滞。

“银行保函代替现金……”他喃喃道,“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方文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更关键的是,那份保函的担保金额,比实际应支付的出让金少了百分之三十。”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桂花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影子在桌面上晃动。贺一鸣能闻到更浓郁的桂花香气,混合着旧书的气味,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少了百分之三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是银行违规出具了不足额的保函,要么是宏远集团和银行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用一份形式上的文件,掩盖实际资金不到位的事实。”方文山翻了一页书,“而我倾向于后者。”

“为什么?”

“因为江州商业银行和宏远集团之间的资金往来,频繁到不正常。”方文山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过去三年,宏远集团及其关联企业,在江州商业银行的贷款总额超过二十亿。这些贷款大部分是短期流动贷款,期限都在一年以内,但到期后几乎全部续贷,实际上变成了长期占用。”

贺一鸣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有什么问题?企业贷款很正常。”

“问题在于抵押物。”方文山说,“宏远集团用同一批土地和房产,在不同时间、不同支行重复抵押,套取贷款。我们审计时发现,滨江新城二期的那块地,在国土部门的登记抵押次数是三次,但在银行系统的记录里,它被抵押了五次。”

“重复抵押……”贺一鸣的眉头皱了起来,“银行怎么会不知道?”

“银行当然知道。”方文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但他们装作不知道。因为给宏远集团放贷,是‘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

“市里某些领导打过招呼,要求银行‘支持本地重点企业发展’。”方文山终于抬起头,目光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向贺一鸣,那是一双锐利而疲惫的眼睛,“而宏远集团,就是那个‘重点企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然后同时移开。

贺一鸣感到后背有些发凉。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温暖,但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感。

“你清单上第七个问题,”方文山继续说,“关于滨江新城配套道路工程的预算超支。你怀疑虚报工程量。”

“是的。”贺一鸣点头,“我对比了设计图纸和实际施工记录,发现有些路段的土方工程量被夸大了至少百分之四十。而且,混凝土标号也降低了,从C30降到了C25,但预算里还是按C30算的。”

“你的怀疑是对的。”方文山从书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很自然地推到桌子中间,然后用书压住一角,“这是我两年前审计时发现的问题清单,当时我要求施工方提供原始采购单据和验收记录,但他们拖了三个月,最后只给了一部分经过‘加工’的材料。”

贺一鸣小心地抽出那张纸,在桌下展开。

那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有力,列出了十几个问题点:材料以次充好、工程量虚报、监理报告造假……每个问题后面都标注了发现时间和相关证据的编号。但大多数编号后面都打了一个红色的叉。

“打叉是什么意思?”贺一鸣低声问。

“意思是证据被销毁,或者‘遗失’了。”方文山的声音平静,但贺一鸣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愤怒,“我要求调取滨江新城一期的混凝土供应商的出货记录,对方说‘仓库失火,所有单据都烧了’。我要求查看银行转账凭证,银行说‘系统升级,三年前的记录无法查询’。”

贺一鸣盯着那张清单,手指微微颤抖。

“那你当时……”

“我当时写了审计报告,指出了这些问题。”方文山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中年人,“报告递上去后,我被调离了那个审计。领导说,让我去负责‘更重要的’专项资金审计。”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方文山重新戴上眼镜,“滨江新城的审计报告被修改,问题被淡化,最后出来的结论是‘管理存在瑕疵,建议完善制度’。而那个虚报工程量、偷工减料的施工方,第二年又中标了滨江新城三期的工程。”

阅览室里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是一个母亲带着小孩进来找书,小孩不耐烦了。哭声打破了安静,管理员赶紧过去安抚。贺一鸣和方文山都适时地低下头,假装专注看书,直到那对母子离开。

等周围重新安静下来,方文山才继续说:“你寄来的清单,有些问题提得很专业,但有些太笼统。比如你提到‘资金流向可疑’,但没有具体指向。如果你真的想查下去,需要更落地的线索。”

“什么样的线索?”

“合同。”方文山说,“真实的合同,不是经过‘美化’后备案的那种。还有银行转账凭证、原始采购单据、施工志……这些东西可能被篡改,但不可能全部销毁。只要找到一份,就能撕开一个口子。”

贺一鸣沉默了几秒钟。

窗外传来鸟叫声,是几只麻雀在桂花树上跳跃。阳光已经移到了桌子的另一端,他这边陷入了阴影中,能感觉到温度明显下降了。

“我手头有一些材料。”他最终说,“但不多。”

“有多少?”

“化工厂排污的证据,视频和检测报告。还有……”贺一鸣犹豫了一下,“一份宏远关联企业的财务往来摘要,但信息不全,只有银行账号的后四位。”

方文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银行账号后四位?”他身体微微前倾,“能给我看看吗?”

贺一鸣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抄着那几个被标红的账号后四位。他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方文山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了下来。

“这几个账号……”方文山记完后,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我好像有点印象。”

“什么印象?”

“去年审计江州商业银行时,我发现有几个对公账户的流水异常频繁,而且金额都很大。当时我要求银行提供开户资料和资金用途说明,但银行以‘客户隐私’为由拒绝了。”方文山合上小本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其中两个账户的后四位,和你写的这两个对得上。”

贺一鸣感到心脏猛地一跳。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账户很可能就是宏远集团用来转移资金、洗白非法所得的通道。”方文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光有账号后四位没用,我需要完整的账号,还需要知道这些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怎么查?”

“两个办法。”方文山竖起两手指,“第一,通过正规审计程序,以‘检查银行贷款资金流向’为由,要求银行提供这些账户的完整信息。但这条路很难走,银行会找各种理由推脱,而且肯定会有人提前打招呼。”

“第二呢?”

“第二,从外部找突破口。”方文山看着贺一鸣,“比如,找到这些账户的收款方,让他们提供转账记录。或者,找到宏远集团内部的人,拿到更详细的财务资料。”

贺一鸣想起了吴天宇。

那个科技公司的老板,手里有化工厂的证据,还能弄到财务往来摘要,说明他肯定有内部渠道。但贺一鸣不敢轻易暴露吴天宇,这是他们之间脆弱的信任。

“我需要时间。”他说。

“我理解。”方文山点头,“但你要明白,我们时间不多。”

“为什么?”

“省委巡视组下个月就要进驻江州。”方文山说,“这是机会,也是危险。机会是,巡视组来了,有些问题可以往上捅。危险是,在巡视组来之前,有些人会拼命掩盖痕迹,甚至……清除障碍。”

“清除障碍”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贺一鸣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一片云遮住了太阳,阅览室里的光线顿时变得柔和。远处传来钟声,是图书馆顶楼的大钟在报时,下午三点整。钟声浑厚而悠长,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回荡。

方文山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那本《中国审计史》合上,放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然后他站起身,像是要离开,但在转身前,他停住了。

“最后说一句。”他看着贺一鸣,目光严肃而沉重,“刘宏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张网。这张网里有官员,有银行家,有律师,甚至可能还有……你身边的人。你和我现在都在网边试探,随时可能被缠住甚至吞噬。”

贺一鸣抬起头,与他对视。

“保护好自己。”方文山一字一句地说,“也保护好证据。在你有足够把握之前,不要轻易亮出底牌。”

贺一鸣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文山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阅览室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贺一鸣还坐在原地。

他盯着桌面上那片已经移走的阳光留下的淡淡痕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皮革的触感冰凉而光滑,上面有细微的纹理。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桂花香和旧书的气味,能感觉到椅子坚硬的木质靠背抵着后背。

方文山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一张网……”

贺一鸣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名字:赵明远、周国权、罗为民、刘宏远……还有那些模糊的面孔,那些可能在暗中观察他、监视他、等待他犯错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睛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收拾好东西,把笔记本放回背包,把那本《城市规划原理》也塞进去。然后他站起身,椅子再次发出“吱呀”的声音。

离开阅览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桌子。

阳光已经彻底移开了,桌子完全笼罩在阴影中,只有边缘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光晕。那张方文山留下的折叠纸,还被他小心地藏在笔记本的夹层里。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下楼时,他遇见一个抱着书往上走的女孩,两人擦肩而过,女孩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一楼大厅里,那几个看报纸的老人还在,其中一个已经睡着了,报纸滑落在膝盖上。

贺一鸣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广场上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曳,叶子又落了几片,在地上铺出一小片金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来往的行人,看着远处的街道,看着这座城市的轮廓。

然后他走下台阶,汇入人流。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