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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被王建军和婆婆搀着进了屋,我一屁股坐在堂屋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椅子上,怀里还死死搂着不肯撒手的小宝。孩子脸蛋贴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我皮肤上,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就怕我一眨眼又不见了。婆婆端着米汤站在我旁边,勺子舀起来吹三遍才敢往我嘴边送,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跟当初举着烧火棍把我撵出门的泼辣模样,简直像是两个人。

王建军在屋里来回转悠,一会儿给我递毛巾,一会儿给我拢拢身后的靠垫,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张望,像是怕突然冲进来什么人吓着我。整个院子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小宝偶尔吸鼻子的轻响,往里婆婆的骂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鸡圈里鸡叫的声音,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米汤喝了小半碗,我就推开了勺子。胃里还是淡淡的灼烧感,虽然不像在辣椒地里那么疼,可一尝到温热的流食,脑子里立马就窜出来辣椒的脆响、刺鼻的辣味,还有我一个接一个咬下去的画面。那种机械又固执的冲动,像是藏在骨头里的虫子,慢慢又爬了上来。

婆婆见我不喝了,赶紧把碗放在桌上,蹲在我面前,脸上堆着讨好又局促的笑:“翠花,是不是米汤不好喝?要不我给你煮个鸡蛋羹?软乎乎的,不辣不,医生说你能吃。”

我摇了摇头,眼睛没看她,视线落在墙角那个竹编的筐子上——那是婆婆平时装辣椒的筐子,摘辣椒、晒辣椒、装辣椒,全靠它,之前在辣椒地里,她就是拎着这个筐子,看到满地狼藉当场崩溃的。

一看到辣椒筐,我嘴里那点麻木的感觉又回来了,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蜷,像是又要伸手去摘辣椒。

婆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白了一下,赶紧起身把那个竹筐往门后藏,一边藏一边说:“别看着个了,以后咱家不装辣椒了,那片地我也不种了,全都翻了种玉米,种花生,再也不碰辣椒了……”

她越是藏,我脑子里那股冲动就越强烈。

十亩地的辣椒,我确实是挨个咬完了,一个都没落下。可我心里清楚,婆婆这辈子跟辣椒打交道,不可能只有地里那点收成。每年辣椒丰收,她都会挑品相好的晒、腌制,或者直接存在院子底下的地窖里,留着慢慢卖、慢慢吃,那是她藏起来的“私房辣椒”,比地里的还要金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地里的吃完了,可地窖里还有。

我被赶出门的气,还没彻底撒完。

我慢慢推开怀里的小宝,让他自己去旁边玩,然后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婆婆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我:“哎哎哎,你慢点,医生说你不能乱动,要好好躺着休息!”

我没理她,脚步轻飘飘地往院子西边走。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石板,下面就是婆婆守了十几年的地窖,专门放粮食、放货,最重要的,就是放她每年存下来的优质辣椒。

婆婆一看我往地窖走,脸瞬间吓得惨白,脚步踉跄地追上来,伸手就想拉住我:“翠花!你别去!别去地窖!那里面啥都没有!真的啥都没有!”

她越拦,我越确定里面有辣椒。

我轻轻甩开她的手,力气不大,可她像是被我吓住了一样,居然真的不敢再拉我,只是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王建军也赶紧跑过来,挡在地窖口:“翠花,听话,咱不看了行不行?地里的都吃完了,咱别跟辣椒过不去了,好好养身子……”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建军被我看得心里发慌,居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地窖口的路。

我弯下腰,伸手抓住石板上的铁环,用力一拉。石板被挪开的瞬间,一股湿、阴凉,混着浓郁辣椒香味的气息,从地窖里涌了上来。没错,就是辣椒味,比地里的新鲜辣椒更浓、更冲,一闻见,我嘴里的麻木感就更重了。

婆婆看到石板被挪开,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却不敢大声哭,只是小声呜咽:“完了……全完了……我的存椒啊……那是我留着过冬卖钱的……是留着给小宝娶媳妇用的……”

我没管她,扶着地窖边的土墙,慢慢往下走。地窖不深,只有三四节台阶,底下摆着一排一排的蛇皮袋、纸箱、陶罐,全都整整齐齐,贴着纸条,写着“辣椒”、“青辣椒”、“朝天椒”、“线椒”。全都是辣椒,各种各样的辣椒,比地里的还要全,还要多。

有晒的红辣椒,一串一串挂在墙上,像一串串小鞭炮;有新鲜的青辣椒,装在透气的纸箱里,还保持着刚摘下来的样子;还有腌在陶罐里的泡椒,满满当当,泡在盐水里,看着就够劲。

这些,是婆婆藏了大半年的家底,是比那十亩地辣椒还要宝贝的东西,平时锁得死死的,连我和王建军都不准靠近。

我站在地窖中央,看着满屋子的辣椒,那种熟悉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冲动,再次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绪。

地里的吃完了,那就吃地窖里的。

反正,只要是她的辣椒,我就要挨个咬一口。

我伸手,先摘下墙上挂着的一串辣椒,最上面那个又大又红的辣椒,被我轻轻摘下来。辣椒皮脆生生的,一捏就响,我把它凑到嘴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咬了一口。

辣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比新鲜辣椒更冲,更辣,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可我没有吐,也没有停下,嚼了两下,把咬了一口的辣椒扔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串辣椒,被我挨个咬完,扔了一地。

婆婆趴在地窖口,看着我一个接一个咬辣椒,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下来拦我,也不敢大声骂我,只是一遍一遍地念叨:“别咬了……求求你别咬了……那是我的命啊……”

我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走到装新鲜青辣椒的纸箱前,伸手扒开纸箱盖,里面的青辣椒个个饱满翠绿,跟地里的一模一样。我拿起一个,咬一口,扔掉;再拿起一个,咬一口,扔掉。

纸箱里的辣椒,一个接一个,全都留下了我的牙印。

接着是陶罐里的泡椒,我掀开陶罐的盖子,盐水的味道混着辣椒味飘上来,我用筷子夹起一个泡椒,咬掉一半,剩下的扔回罐子里。一罐泡椒,被我挨个夹出来咬一口,再丢回去,原本清亮的盐水,慢慢混上了辣椒渣,变得浑浊不堪。

地窖里的辣椒,种类多,数量也多,比地里的还要集中。我站在原地不用挪步,伸手就能够到各种各样的辣椒,咬起来比在地里还要方便。

王建军蹲在地窖口,看着我不停咬辣椒的样子,急得直掉眼泪,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想拉我,又不敢;想劝我,又不知道说什么;想把辣椒都搬走,又怕我更生气。只能蹲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一样,看着我霍霍他妈妈藏了半辈子的宝贝。

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地窖口,趴在边上,眨着大眼睛看着我,小声喊:“妈妈,你在吃什么呀?辣不辣?”

我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头,继续拿起一个朝天椒,咬一口,扔掉。

我也知道辣,我也知道难受,我也知道医生说我不能再碰辣椒。

可我控制不住。

婆婆把我赶出家门,我就要吃她的辣椒。地里的吃完了,就吃地窖里的。只要还有辣椒,我就要挨个咬一口。

这是我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地窖里的空间小,辣椒味浓得化不开,我站在里面,嘴里、鼻子里、喉咙里,全都是辣椒的味道,胃里的灼烧感慢慢又回来了,一阵一阵地疼,可我就像没感觉一样,依旧重复着摘、咬、扔的动作。

地上很快就堆满了被咬了一口的辣椒,的、鲜的、泡的,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牙印清清楚楚,看着比地里的狼藉还要刺眼。

婆婆哭了一会儿,见我本停不下来,也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地窖口,眼神空洞地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李翠花,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停?”

我手里拿着一个线椒,咬掉半截,慢悠悠地说:“吃完。”

“地窖里这么多,你什么时候能吃完?”

“吃完为止。”

我回答得简单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就像当初在辣椒地里,从白天吃到黑夜一样,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就是要吃完。

婆婆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挂钟都滴答了几十下。最后,她像是彻底认命了一样,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拎出来一个水桶,又拿了一个勺子,递到地窖口:“你吃吧,我不拦你了。吃完了,你气消了,就好好回家过子。水桶给你放这,辣了就喝点水,别把自己辣坏了。”

说完,她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不再看我,也不再说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蔫蔫的,像一棵被晒蔫的辣椒秧。

王建军见他妈不拦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跑到地窖边,把水桶放下来,又给我找了个小凳子,让我坐着吃:“翠花,你坐下来慢慢吃,别累着,我给你看着小宝,不让他下来捣乱。”

就这样,我坐在地窖里的小凳子上,开始安安静静、一个接一个地咬辣椒。

地窖里阴凉,没有太阳晒,也没有蚊子咬,比在地里舒服多了。我坐着不动,伸手就能拿到辣椒,咬完随手扔在地上,动作比之前更轻松,更机械。

小宝趴在地窖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也不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妈妈一个一个咬辣椒。

王建军坐在地窖口旁边,守着儿子,陪着我,一言不发。

婆婆坐在院子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整个王家院子,安静得只剩下我咬辣椒的清脆声响,还有辣椒掉在地上的轻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傍晚,我没有停过。地窖里的辣椒,被我吃掉了一大半,地上堆得越来越高,各种各样带牙印的辣椒,堆成了一个小山坡。

嘴里的辣味早就麻了,不管是的、鲜的、泡的,咬起来都是一个味道,脆响,然后是麻木。胃里的疼一阵一阵,我就停下来歇两秒,然后接着咬。手被辣椒的梗扎破了,沾到辣椒汁,疼得发麻,我也不管。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地窖里所有的辣椒,全都挨个咬一口,一个都不落下。

地里的十亩,我吃完了。

地窖里的存货,我也要吃完。

这是我对婆婆赶我出门的回应,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固执的事,也是我唯一想做的事。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王建军把灯拉亮,昏黄的灯光照进地窖里,照亮满地被咬过的辣椒,照亮我麻木的脸,照亮我不停动作的手。

婆婆起身,默默走进厨房,做了饭,端过来放在地窖口,有米汤,有鸡蛋羹,有软乎乎的白粥。可我看都没看一眼,依旧拿着辣椒,咬一口,扔掉。

她也不劝,就放在那里,等凉了,再拿回去热,热好了再端过来。

王建军抱着小宝,坐在地窖口,陪着我熬夜。小宝困了,就趴在他怀里睡觉,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依旧不肯离开地窖口,好像怕一闭眼,妈妈就又不见了。

我坐在地窖里,从天黑吃到半夜,从半夜吃到天蒙蒙亮。

地窖里的辣椒,越来越少,地上的残骸,越来越多。

墙上挂的,全咬完了。

纸箱里装的,全咬完了。

陶罐里泡的,全咬完了。

最后,在地窖最里面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子,盒子上了锁,却没锁死,轻轻一撬就开了。

里面装着一颗小小的、通体通红的辣椒,是婆婆珍藏了好几年的“辣椒王”,她说这是最辣的一个,留着当念想,谁都不准碰。

我拿起那颗小辣椒,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至此,婆婆地窖里所有的辣椒,不管是的、鲜的、泡的、珍藏的,不管是一串、一箱、一罐、一个,全部被我挨个吃了一口。

我把最后被咬了一口的辣椒王扔在地上,慢慢站起身。

地窖里,再也没有一个完整的辣椒。

满地都是我的牙印,满地都是辣椒的残骸,湿的空气里,全是浓烈的辣椒味。

我扶着土墙,慢慢走出地窖,把石板重新盖好。

婆婆看到我从地窖里出来,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彻底放空的平静。她看着我,慢慢站起身,走进屋,端来那碗热了无数次的米汤,递到我手上。

这一次,我没有推开。

我接过米汤,喝了一口。

温热的米汤,终于冲淡了嘴里那挥之不去的辣椒味。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晨光,看着满地安静的家人,脑子里那股不停咬辣椒的冲动,终于慢慢平息了下去。

地里的十亩,吃完了。

地窖的存货,吃完了。

婆婆所有的辣椒,都被我挨个咬了一口。

我被她赶出家门的那股气,终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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