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官道上,将那道修长的身影拉得极长。
顾明舒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脑中飞快地搜索着前世的记忆。她活过一世,见过无数人,可这个人,她确定从未见过。
可那双眼睛——那双看似温润却暗藏锋芒的眼睛,为何让她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夫人?”那人见她久久不语,又唤了一声,语气温和有礼,“在下冒昧,只是确有要事,不得不深夜拦驾。”
顾明舒按下心头疑云,淡淡道:“阁下何人?深夜拦路,意欲何为?”
那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月光下,那物泛着幽幽的光。
是一枚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字——“夜”。
顾明舒瞳孔微缩。
夜。夜卫。
那不是寻常的卫所,而是东厂之下最隐秘的一支力量。传闻夜卫中人个个来无影去无踪,专司暗、刺探、监视,直属汪直一人。朝中官员闻“夜卫”之名,比闻东厂还要胆寒——至少东厂拿人还要走个过场,夜卫人,连过场都不走。
“夫人认得这个?”那人收起令牌,笑意更深,“在下夜卫千户,姓沈,单名一个澜字。”
沈澜。
顾明舒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前世她从未听说过此人。可夜卫千户,位份不低,怎会默默无闻?
“沈千户深夜拦路,有何指教?”
沈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可否移步一叙?在下有些事,想单独与夫人说。”
顾明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漆黑的马车。
深夜,荒郊,陌生男子邀她单独一叙。
换成任何女子,都不会答应。
可顾明舒不是寻常女子。
她活过一世,死过一回,还有什么可怕的?
“好。”
车夫大惊:“夫人!”
顾明舒摆摆手,下了马车,随沈澜走向那辆黑色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车内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布置也简单,只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灯、一壶茶、两只杯。
沈澜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夫人请。”
顾明舒没有碰那杯茶,只是看着他:“沈千户有话直说。”
沈澜也不恼,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开口:
“夫人今夜去了东厂。”
顾明舒眸光微凝:“沈千户消息灵通。”
“在下是夜卫的人,若连这个都不知道,岂非失职?”沈澜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她,“夫人可知道,今夜有人想你?”
顾明舒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夫人从东厂出来时,暗处埋伏了三拨人。”沈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气,“一拨是永安侯府的人,应当是沈屹派来盯着夫人的;一拨是柳依依的人,那姑娘看着柔弱,手里倒是有几个能用的人;还有一拨……”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还有一拨,身份不明。他们身上没有标识,用的刀是民间常见的样式,可出手的姿势,是军中手法。”
顾明舒的手指微微收紧。
军中手法?
“那三拨人,现在何处?”她问。
沈澜微微一笑:“夫人放心,他们都死了。”
顾明舒瞳孔微缩。
“你的?”
“算是吧。”沈澜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在下今夜刚好路过,见有人要对夫人不利,顺手料理了。”
“刚好路过?”顾明舒冷笑一声,“沈千户这话,自己信吗?”
沈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的温和有礼不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欣赏。
“夫人果然是个聪明人。”他放下茶杯,正色道,“既如此,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了。”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
“夫人可知,今夜那枚玉佩,是谁挂在东厂大门上的?”
顾明舒心头一跳。
“你知道?”
“在下知道。”沈澜的目光幽深如潭,“而且在下还知道,那人此刻就在京中,等着看夫人与汪公反目成仇。”
顾明舒盯着他,一字一字道:“是谁?”
沈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画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穿着一袭道袍。
顾明舒看着那张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沈屹病重时,柳依依曾请来一位“云游道人”为他诊治。那道人住在侯府整整一个月,给沈屹施针、熬药。一个月后,沈屹的病果真好了许多。
可没过多久,那道人便消失了。柳依依说是云游去了,她当时也没在意。
如今想来,那道人——
“是他?”她猛地抬头。
沈澜点点头:“此人姓秦,自称‘青云子’,实则是个江湖骗子,专以炼丹之术迷惑权贵。三年前,他在江南被柳依依收买,从此成为她的心腹。”
“他在哪儿?”
“京城。”沈澜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车帘外的夜色,“而且,就在永安侯府附近。”
顾明舒攥紧了手中的纸。
柳依依,果然是你。
“沈千户,”她压下心头的翻涌,定定地看着他,“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沈澜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有几分温柔。
“因为在下与夫人,有共同的敌人。”
“敌人?谁?”
沈澜没有回答,而是起身,撩开车帘。
月光倾泻进来,照亮他的侧脸。
“夫人后便知。”他回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今夜之事,夫人切记:那三拨人虽死,但想夫人的人,还会再来。夫人若信得过在下,后若有危难,可让人去城东的‘夜来香’茶楼,找掌柜的传话。”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另外,夫人身边的碧桃姑娘,这几最好盯紧些。”
顾明舒心头剧震。
碧桃?
她来不及多问,沈澜已退后一步,拱手一礼:
“夫人保重。后会有期。”
车帘落下,马车启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明舒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久久未动。
碧桃?
她身边的碧桃,跟了她两世的碧桃,会有问题?
—
回到庄子时,已近三更。
碧桃守在门口,见马车停下,几乎是扑过来的。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顾明舒,眼泪汪汪的,“东厂的人有没有为难您?您有没有受伤?”
顾明舒看着她焦急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张脸,她看了两世。前世在侯府那三年,碧桃是她唯一的温暖。每次她取完血昏死过去,醒来时第一个见到的总是碧桃——红肿着眼睛,端着热汤,一勺一勺喂她。
可沈澜的话,像一刺,扎在她心里。
“碧桃,”她忽然开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碧桃一愣:“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奴婢是九岁那年被老太太买进府的,分到姑娘院里,到今年……十二年了。”
十二年。
从九岁到二十一岁,碧桃陪了她整整十二年。
顾明舒看着她,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异样。可那张脸上,只有担忧、心疼、欢喜——全是她看惯了的表情。
“姑娘?”碧桃被她看得发毛,“您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顾明舒摇摇头,收回目光。
“没什么。进去吧。”
她迈步往里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碧桃。”
“奴婢在。”
“这几,你可曾见过有人进我屋子?”
碧桃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姑娘不在的时候,奴婢守在屋里,连只苍蝇都没放进去过。”
“那我的玉佩,你可曾见过?”
“玉佩?是老夫人留给姑娘的那块吗?”碧桃茫然道,“那玉佩不是一直系在姑娘身上吗?”
顾明舒没有回答,进了屋。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没有。
那枚玉佩,汪直已经还给她了,此刻就在她袖中。可她想找的,不是那枚。
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
盒子是空的。
那里面,原本放着一枚玉佩——与母亲那枚一模一样,却稍有不同。
那是她十岁那年,母亲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
“阿蘅,”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这玉佩有两枚,一枚是外祖母传给我的,一枚是我为你准备的。你长大后,若遇到真心待你之人,便将这枚送给他。”
她一直留着。
从顾家到侯府,从侯府到庄子,从未离身。
可此刻,盒子是空的。
什么时候丢的?
她猛地想起新婚之夜。
那夜她换了嫁衣,将两枚玉佩都系在中衣上。后来她昏昏沉沉睡着,醒来时人已经在庄子上。
若那夜有人偷了玉佩,偷走的是哪一枚?
挂在东厂大门上的那一枚,是母亲的遗物,背面刻着“阿蘅”。那另一枚——
另一枚背面没有字,只有一朵莲花。
若那枚落入旁人之手——
顾明舒的手指,缓缓攥紧。
—
同一时刻,京城,柳家别院。
柳依依坐在窗前,对着一盏孤灯,脸色阴晴不定。
春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姑娘,派出去的人……都没回来。”
柳依依的手指微微一颤。
“都没回来?”
“是。”春杏低着头,“三拨人,一个都没回来。”
柳依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
“好,好一个顾明舒。”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庄子方向,“我倒是小瞧你了。”
“姑娘,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柳依依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人呢?还在侯府附近?”
“在。”
“告诉他,让他准备准备。过几,我要亲自会会这位顾夫人。”
春杏应声而去。
柳依依独自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原本柔美的脸,此刻竟有几分狰狞。
顾明舒,你以为躲到庄子上就没事了?
你以为傍上东厂就能翻天了?
可笑。
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
三后,庄子。
顾明舒正在院中赏梅,周庄头匆匆跑来禀报:
“夫人,外头……外头来了一位姑娘,说是侯府的人,要见您。”
顾明舒手中的梅枝微微一顿。
侯府的人?
“让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月白斗篷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柔美的脸。
正是柳依依。
“顾妹妹,”她盈盈一笑,声音软得像糖,“多不见,妹妹可好?”
顾明舒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柳依依。
前世那个端来鸩酒的人。
今生,她倒要看看,这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