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上下,都是洗不掉的油污,整个人像从油缸里捞出来一样。
马胜利春风满面地走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
“开个临时早会!我要当众表彰我们的功臣,周屿安同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有些错愕,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马胜利把我拉到车间中央,他站在高高的作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同志们,昨晚的紧急情况,想必大家还心有余悸。”
“在我们厂最危急的时刻,周屿安同志,挺身而出,”
“发扬了不怕苦不怕累的工匠精神,通宵奋战,成功修复了母机,为我们厂挽回了巨大的损失!”
他讲得慷慨激昂,绝口不提昨晚的指挥失误。
“对于这样的优秀员工,我们一定要给予奖励!”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一种戏剧性的夸张表情,缓缓从口袋里掏钱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期待着他会拿出怎样的“大奖”。
我也有些好奇。
然后,我看见他从厚厚一沓百元大钞里,
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张五十,一张十块,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数了数。
他走下台,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笑容,将那几张钱塞到我手里。
“小周,辛苦了!技术不错!这66块钱,你拿着,六六大顺,图个吉利!”
他的语气轻佻得就像在街边打发一个乞丐。
这一刻,车间里鸦雀无声。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周围工友们各异的目光,有同情,有惋惜,有嘲讽,还有幸灾乐祸的。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皱巴巴还带着他体温的66块钱。
通宵一夜,拼上性命和全部技术换来的,就是这个。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疲惫、饥饿、屈辱、愤怒……
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都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原。
我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马胜利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他还在笑着,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我什么也没说。
我把那66块钱,仔细地叠好,揣进了工装口袋。
然后,我转身,在数百道复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出了车间。
身后,是机器重新运转的轰鸣,是工人们开始上工的嘈杂。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回到那间狭小的宿舍,倒在床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马胜利,这事,没完。
02
我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将我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我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马厂长”三个字。
我划开接听,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马胜利气急败坏的咆哮。
“周屿安!你人死哪去了!你到底搞什么鬼?流水线怎么又了!”
他的声音大得,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翻了个身,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马厂长,了吗?”
“废话!全厂都停了!跟昨天一模一样!你是不是昨天没修好,故意糊弄我?”
我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极度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厂长,机器的脾气跟我一样,受不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