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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棂中雀,天下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首辅府的朱红大门在深夜里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陆离顾不得文官的仪态,他掀开朝服的长摆,大步冲进后院。
入眼的,是一片刺目的红。
假山下的空地上,沈誉安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已被鲜血染成了诡异的赭石色,半截断裂的雀替木梁还压在腿上面,木屑刺进皮肉。
而江棂,正跪在血泊中央,她的及笄礼服——那件陆离亲手挑选的烟霞锦,此刻脏污不堪,头上的凤钗垂落在地,整个人仿佛被剥离了灵魂,眼神空洞得可怕。
陆离在看到江棂的那一瞬,脚步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悬在半空的心才算堪堪落回腔,随即涌上来的,是滔天的阴郁与后怕。
“大人!”管家见主心骨回来,哭喊着扑了过去,“沈公子为了救姑娘……这腿,这腿怕是保不住了!”
陆离没说话,他迅速冷定下来,那种掌权者的威严瞬间笼罩全场。
“来人,抬他去内阁。拿我的令牌,把太医院当值的、休沐的医官全部带过来!快!”
“沈誉安……”陆离单膝跪在血泊旁,手掌悬在那少年几乎被压烂的左腿上方,指尖由于极度的紧绷而颤抖得厉害。
“别死。”陆离的声音低不可闻,那是首辅大人极少流露出的神情。
“我会治好你。”这是陆离的承诺。
他大步走到江棂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几乎碎掉的少女。他伸出略带颤抖的手,想抚摸她的发顶,却又在触及她满身血污时停住,最后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她紧紧裹住,声音嘶哑却沉稳:“棂儿,别看,进屋去。这里有老师。”
江棂抬头,看着陆离那双一向深邃如寒潭的眼。她想告诉他,这是一个局,这本不是意外。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呜咽。
沈誉安被抬走时,那一地蜿蜒的血迹,像是一道深刻的鸿沟,生生将她和陆离之间的“安稳”劈成了两半。
太医署的医官面色如土,颤抖着跪地:“陆大人,沈公子的腿伤得太重,碎骨扎进了经络。若要保住,非得用密库里的‘续断黑玉膏’不可,但,那是西域贡品,唯有圣旨亲谕……”
陆离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上马,直奔皇城而去。
三更天的紫禁城,只剩寂静。
陆离跪在御书房外的石阶上。夜里的寒露重得出奇,浸透了他单薄的朝服,刺骨的凉意顺着膝盖骨缝一寸寸往上爬。
内侍监走了出来,语调四平八稳:“陆大人,圣上刚歇下。圣上有旨,大人若有急事,便请在外候着,莫要惊了圣驾。”
这一候,便是整整一夜。
陆离脊背挺得笔直。他就那样跪在宫门最显眼的位置。过往巡逻的禁卫军,偶尔投来惊愕且探寻的目光。他是大金的首辅,是天下学子的表率,更是那个从未向任何人弯过脊梁的清流之首。
可此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下了。
直到拂晓时分,晨曦微露,皇帝寝宫的门才缓缓开启。
皇帝赵崇在太监的服侍下穿戴整齐,缓步走出。他看着跪了一夜、面色苍白如死灰的陆离,眼神里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审视。
“陆爱卿,这一夜的露水,可还清冷?”皇帝停在陆离身前,语调平缓,却像是一细针扎在最痛处。
陆离低下头,嗓音因一夜未进滴水而变得沙哑撕裂:“臣,陆离,叩请圣上赐药,救臣弟子性命。”
皇帝并没有急着叫他起来,只是淡淡地看着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际:“朕听闻沈万山的儿子,是在你另一个弟子的及笄礼上出的事。沈万山身为父亲都未曾入宫,你这个做老师的,倒是情深意切。”
皇帝转过身,负手而立,话里藏锋:
“陆离,你这一跪,是为了沈家?朕从前总觉得你冷得像块铁。可如今看来,爱卿的心,似乎也变得软了些。”
他没有讥讽,更没有大怒,只有帝王式的“点拨”。
“随朕一起上朝吧。”皇帝挥了挥衣袖,语气轻描淡写,“在大殿之上,朕会赐你那罐药。只是爱卿要想好,待会儿群臣入宫,这一路上的目光,你受不受得住。”
陆离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撑住地面站起。低首行礼:“臣,谢圣上隆恩。”
他知道,皇帝在早朝当众赐药,是在告诉全天下:陆离有了弱点。从这一刻起,他那“不败首辅”的名声,正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可只要想到沈誉安的腿还有江棂的眼神,他便觉得自己这条脊梁,碎了也就碎了。
早朝,像被拉长了时间,陆离这么沉稳的人都只觉得,难熬。
当陆离带着药膏匆匆归府时,江棂正待在后院的廊下,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生了暗纹的玉佩。
十七站在她面前,此刻充斥着浓烈的不解与愤怒。
“姐姐,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守着?”十七的声音压抑着,甚至有些破碎,
“你明明最讨厌他。你以前告诉过我,沈誉安这个人阴毒如蛇,让你恶心。可刚才你为了救他,手都抖成了那样!他在算计你,他那种人,即便断了腿也是活该!”
江棂坐在石凳上,没有搭理十七。她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自我审问中。
“你不明白……”江棂终于开口,声音空洞得可怕,“十七,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我只看到那个疯子用一条腿换了首辅大人的尊严,换了你的愧疚!”十七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江棂猛地抬头,眼泪夺眶而出,那是积压了两世的崩溃。
“我改不了!”江棂抽泣着喃喃自语道“十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努力?我让人加固了三楼,我让你跟着我,我避开了所有前世出事的地方。可他还是断了腿!他就算不在三楼坠落,也会在走廊被横梁砸断!命,是改不了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誉安断了腿,老师为了求药去跪了皇帝。前世的轨迹,没变……没变。”江棂捂着脸,绝望地低语,“如果沈誉安的腿注定要断,那几个月后的祭祀大典,老师……老师是不是也必须要死?”
如果无论她怎么挣扎,那些血色都无法抹去,那她重活这一世的意义在哪里?
她看着那条通往沈誉安病房的路,只觉得那不是路,而是一张已经张开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