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坦之没有说话。
体内的《易筋经》内力开始缓缓运转，顺着掌心，凝聚成一丝极细、却极纯的至阳真气。
这股真气，不同于普通的内力。
它是《易筋经》特有的“易理之气”。
若是顺着经脉温养，它是起死回生的疗伤圣药；但若是稍加逆转，注入特定的位阻断气血……
它就会变成一股无法被察觉的暗火。
“师兄，我要用力了，通通经络。”
他的手指向下一滑，按在了虚竹腰侧的“肾俞”和腹部的“关元”大上。
那一丝至阳热流，瞬间钻入道，蛰伏在了虚竹的肠胃经络之中。
“嘶——好热！”
虚竹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又放松下来，“……感觉肚子里暖洋洋的，像喝了热粥一样。”
“暖就好，暖了才通畅。”
游坦之窃喜道。
这股气现在是暖的。
但等到明天天亮，阳气生发之时，这股蛰伏的热流就会彻底爆发，化作燥火冲击虚竹的肠胃。
那种感觉，会比吃了巴豆还要猛烈。
上吐下泻只是轻的，严重的话会高烧昏迷，四肢无力，别说挑担子下山，连床都下不来。
而且，这种症状脉象奇特，普通的医者无法查出是内力所伤，只会以为是受了风寒或者吃坏了东西。
“好了。”
一刻钟后，游坦之收回了手，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种精细入微的内力控，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负担。
“太舒服了……”虚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皮开始打架，“师弟……谢谢你……你也早点睡……”
没过多久，如雷的鼾声响起。
游坦之看着熟睡的虚竹，那张丑脸在睡梦中依旧带着憨笑，似乎正梦到自己在山下吃糖葫芦，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睡吧，师兄。”
……
次清晨，天刚蒙蒙亮。
达摩院外，几匹高头大马已经备好。
玄难大师一身黄色僧袍，手持禅杖，身后跟着四名挑选出来的精锐武僧，个个太阳高鼓，显然都是好手。
“时辰已到，出发吧。”玄难沉声道。
“师……师叔祖……”
就在这时，一个小沙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不好了！虚竹师兄他……他起不来了！”
“什么？”玄难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虚竹师兄好像是突发恶疾，全身滚烫，上吐下泻，人都烧迷糊了，在那说胡话呢！”
玄难脸色一沉。
先是慧真，又是虚竹。
这下山的吉时眼看就要误了，难道是示警，此行不顺？
“真是没用的东西！福薄之人，受不起这等差事！”玄难有些恼怒地重重一顿禅杖。
但这担子总得有人挑，这一路的杂活总得有人。
“快去斋堂再叫个人来！要身体好的，手脚麻利的！别再给我找病秧子！”
“是！”
片刻后。
一个穿着青布僧衣、背着巨大藤箱、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年轻杂役，低着头快步走了过来。
他来到玄难面前，声音恭敬而惶恐：
“弟子阿铁，见过师叔祖。虚竹师兄病了，管事师叔让弟子来顶替。”
玄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虽然长得粗鄙，但看气色神完气足，是个活的好手。
“你会伺候人吗？”玄难冷冷问道。
“弟子在家照顾过重病的老母，煎药喂饭都会。”
“行，那就你了。”
玄难不再多言，大手一挥，“走！”
“是。”
游坦之背起那重达百斤的行囊，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再回头时，晨光中，少林寺的匾额金光闪闪，庄严肃穆。
出了少林寺的山门，世界便换了一副模样。
不再是暮鼓晨钟的清净地，而是尘土飞扬的名利场。
玄难大师虽然年过六旬，但一身少林纯阳功深厚无比，脚程极快。
随行的四名武僧也是达摩院的精锐，一个个步履如风。
唯独苦了那个挑担子的杂役“了尘”。
两只巨大的藤箱里装着众人的换洗衣物、粮米面、甚至还有玄难大师平里爱喝的茶叶和经书，加起来少说也有百十斤重。
“那个谁，阿铁！跟上！”
一名武僧回头，有些不耐烦地呵斥道，“磨磨蹭蹭的，若是误了投宿的时辰，唯你是问！”
“是，是，师叔，弟子这就来。”
游坦之低着头，装出一副气喘吁吁、脚步虚浮的模样，脸上还故意用内力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
但实际上，他心里平静如水，甚至有些想笑。
那一担百斤重的行囊压在肩上，随着《易筋经》内力的自然流转，竟轻得像是一稻草。
不仅不累，反而成了一种绝佳的修炼辅助。
每一次脚掌落地，地面的反作用力都会被经过强化的筋骨巧妙地化解，顺着脊椎大龙上传，震荡着五脏六腑。
一步一震荡，一步一淬炼。
这便是《易筋经》的神妙——行走坐卧，皆是修行。
若是虚竹那个傻和尚，此刻怕是早就累得双腿打摆子，肩膀磨破皮，心里还要默念“阿弥陀佛”来给自己鼓劲了。
“这帮秃驴，真当我是苦力了。”
游坦之看着前方那几个趾高气扬的武僧背影，感受着体内益精纯的真气。
……
这少林众人已距离擂鼓山不远了。
此处地势渐险，官道两旁尽是荒草和怪石，秋风萧瑟，透着一股肃之气。
天色渐晚，玄难正准备吩咐众人找地方歇脚。
忽然。
“咚！咚！咚！”
一阵刺耳的锣鼓唢呐声，顺着风声从前方的山坳里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口号声：
“星宿老仙，法力无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神通广大，法驾中原！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这口号喊得声嘶力竭，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在这荒郊野岭听起来，既滑稽又透着一股邪性。
玄难大师脚步一顿，眉头紧锁，手中禅杖重重一点地：
“阿弥陀佛，是星宿派的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