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后，王虎家。
姬珩到的时候，王虎正在给第四户人家打犁。炉火正旺，铁锤叮当，火星四溅。屋前的空地上，摆着三副已经打好的铁犁，等着人来取。
“公子来了。”王虎放下锤子，抹了把汗，“您稍坐，小人把这件打完。”
姬珩摆摆手，示意他继续。他自己走到那三副铁犁前，蹲下细看——一副比一副精，王虎的手艺越来越好，犁铧的弧度、犁辕的曲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公子。”李敢凑过来，压低声音，“外面有人盯着。”
姬珩没抬头：“几个？”
“两个。”李敢道，“一个在官道边，扮成砍柴的。一个在山坡上，趴草丛里。”
姬珩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田裕的人，盯得真紧。
王虎打完最后几锤，把烧红的铁件浸入水中，“嗤”的一声白烟冒起。他拎起那件犁铧，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放到一旁，这才走过来。
“公子，有事？”
姬珩看他一眼，忽然道：“王虎，你想不想回赵国看看？”
王虎脸色一变。
李敢也愣住了。
“公子……”王虎声音发紧，“小人……”
“别急。”姬珩抬手止住他，“我不是赶你走。我是想问，你在赵国那边，还有没有熟人？”
王虎沉默片刻，低声道：“小人老家在邯郸城外三十里的王家庄。三年前赵国内乱，庄子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小人带着妻儿逃出来，也不知……还有几个活的。”
姬珩点头：“那庄子附近，有没有铁矿？”
王虎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公子是说……”
“督亢缺铁。”姬珩道，“封地里没有铁矿，只能从外面弄。官面上不能和赵国做买卖，那就只能走小路。”
他顿了顿，看着王虎的眼睛：“你若是敢回去一趟，帮我打听打听，哪里能买到铁矿石，价钱多少，怎么运过来。”
王虎脸色变了又变，良久，一咬牙：“公子待小人不薄，小人这条命就是公子的。小人去！”
姬珩却摇头：“不是现在。”
王虎一愣。
“外面有人盯着。”姬珩道，“你现在出去，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回来。”
王虎脸色发白。姬珩拍了拍他的肩：“不急，再等几。等那些人盯累了，等田裕以为咱们认命了，你再去。”
王虎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姬珩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对了，你那条小路，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王虎想了想：“山里那些隐户，应该知道。小人当年就是从那条路过来的，路上碰见过他们。但他们不知道小人住在哪儿。”
姬珩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带着李敢走了。
回去的路上，李敢终于忍不住问：“公子，您让王虎去赵国买矿石，可咱们哪来的钱？”
姬珩看他一眼：“谁说要用钱买？”
李敢愣住了。
“那些隐户，在山里躲了几年了？”姬珩问。
李敢想了想：“少说三五年吧。”
“三五年，他们靠什么活？”姬珩继续问，“种地？山里能有多少地？打猎？猎物能养活十几户人家？”
李敢若有所思：“公子的意思是……”
“他们一定有别的来钱的门路。”姬珩道，“最大的可能，就是和赵国那边做买卖。”
李敢眼睛一亮：“所以王虎去赵国，不只是买矿石，还能……”
“还能探探那些隐户的底。”姬珩接过话，“他们和谁做买卖，走的哪条路，跟赵国的什么人打交道。这些东西，比矿石值钱。”
李敢服了。
他跟着这位公子快一个月了，越来越看不懂他。明明是穷得快饿死的境地，他却像下棋一样，一步一步，走得不慌不忙。
回到公署，赵伯迎上来，神色有些古怪：“殿下，有人找您。”
姬珩脚步一顿：“谁？”
“他说他叫孙伯。”赵伯道，“是孙家的人。”
姬珩与李敢对视一眼，迈步进屋。
屋里坐着一个老者，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细麻深衣，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清明有神。见姬珩进来，他起身行礼：“草民孙伯，见过公子。”
姬珩还礼，在主位落座，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孙老先生是孙家的人？”
孙伯点头：“草民是孙氏的远房族人，在孙家管些杂事。”
姬珩不动声色：“老先生来此，有何见教？”
孙伯沉默片刻，忽然道：“公子，您那新犁，草民去看过了。”
姬珩眼神微动。
“好犁。”孙伯道，“草民种了四十年地，从没见过这么好使的犁。一个人，一头牛，能耕三亩地，深耕七八寸。这犁若是推广开，封地的收成，至少能多三成。”
姬珩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孙伯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公子，您知道草民为何来吗？”
“愿闻其详。”
孙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缓缓道：“草民在孙家三十年，看着孙家从一个小地主，变成今的豪强。三十年里，孙家做的事，草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姬珩：“有些事，草民看不惯。”
姬珩依旧没有说话。
“三年前那个封君。”孙伯道，“是个好人。他想做事，想帮百姓。可他不该动田家的田。田裕动了心，孙固……也点了头。”
姬珩眼神一凝。
“那封君是怎么死的？”他问。
孙伯沉默片刻，道：“公子，草民只能说这么多了。今来，只是想告诉公子一句话。”
“请讲。”
孙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田裕，已经派人去请公孙衍了。”
姬珩瞳孔微缩。
公孙衍，北境守将，手握边军。
田裕，要动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