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裕送粮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督亢。
孙固来得最快,几乎是踩着早饭的点儿进的田家大门。他穿过庭院,在正堂外顿了顿脚步,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便径直推门而入。
“田兄。”他拱了拱手,目光在屋里一扫——李通已经到了,正坐在客席上喝茶。
田裕坐在主位,见他进来,抬手示意:“坐。”
孙固落座,茶也没喝,直接问:“听说田兄给那公子送了粮?”
“送了。”田裕语气平淡,“五石粟米。”
孙固皱眉:“田兄这是何意?那小子挖野菜都快挖成笑话了,让他饿着便是,何必送粮?”
李通也放下茶盏,看向田裕,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
田裕端起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才道:“你们觉得,那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固想了想:“废物一个。装病、挖野菜、打什么新犁,折腾来折腾去,不就是想让人高看他一眼?没用。”
李通却谨慎些:“听说他那新犁,确实好使。我派人去看过,一个人一头牛,能耕三亩地,比直辕犁省力多了。”
“那又如何?”孙固不屑,“一张犁能翻得了天?他手里就那十几号人,粮都快断了,能折腾出什么?”
田裕听着两人争执,放下茶盏,道:“孙兄说得对,他翻不了天。但他那些小动作,看着碍眼。”
孙固一愣:“田兄的意思是……”
“我送粮,是想看看他什么反应。”田裕道,“他收了。”
孙固嗤笑:“穷得快饿死了,当然收。”
“收了就好。”田裕嘴角勾起,“收了,就说明他确实没别的办法。那五石粮,够他吃一个月的。一个月里,他总该消停些。”
李通欲言又止。田裕看向他:“李兄有话直说。”
李通犹豫了一下,道:“我听说,那公子除了打犁,还让人进山烧炭。烧炭的地方,离北边那条小路不远。”
田裕眼神微微一凝。
那条小路,通赵国。
“烧炭做什么?”他问。
“给铁匠用。”李通道,“那新犁,是王虎打的。王虎是个铁匠,住在山坳里,三年前来的,一直安分守己。”
田裕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个王虎,什么来路?”
“查过了。”李通道,“是赵国那边逃过来的。三年前,赵国内乱,他所在的村子被洗劫,他带着老婆孩子逃到燕国,在督亢落了户。”
田裕眉头微皱:“赵国人?”
“是。”李通道,“但他来燕国三年,从没回去过,也没和赵国那边有来往。就是个普通铁匠。”
田裕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深秋的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一个打新犁的公子,一个赵国来的铁匠,一条通赵国的山路。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什么。
但凑在一起,就让人不得不多想。
“派人盯着王虎。”田裕转过身,“还有,北边那条小路,也派人守着。那公子若有什么异动,立刻报我。”
孙固应了,却又忍不住问:“田兄,你是不是太多心了?那小子能有什么异动?”
田裕看着他,目光幽深:“孙兄,咱们在这督亢多少年了?”
孙固一愣:“三十多年了吧。”
“三十多年。”田裕重复道,“三十多年里,来过几任封君?”
孙固想了想:“四任,还是五任?”
“五任。”田裕道,“第一任,死在任上;第二任,调走了;第三任,告病还乡;第四任,就是三年前那个年轻人,病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五任封君,没有一个像这个公子这样的。”
孙固不解:“哪样?”
“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敢在咱们宴上滴水不沾。”田裕道,“被咱们盯着,还敢偷偷打新犁、烧炭。都快饿死了,还能带着人去挖野菜,一声不吭。”
他转过身,看着孙固和李通:“这样的人,要么是真蠢,蠢到不知道自己在找死。要么是……”
他没说完,但孙固和李通都明白了。
要么是,心里有底。
屋里安静了片刻。李通小心道:“田兄,那咱们怎么办?”
田裕沉默良久,缓缓道:“等。”
“等?”
“等他先动。”田裕道,“他动,咱们才能看清他要什么。看清了,才好动手。”
孙固和李通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公署里,姬珩正蹲在院里,看着赵伯晒野菜。
那些野菜和草籽已经晒了几天,得差不多了。赵伯把透的装进麻袋,用秤称了称,满脸喜色:“殿下,这一袋有二十多斤。加上前几的,拢共有六十多斤了。”
姬珩点头:“够吃多久?”
“掺着粮吃,能撑七八天。”赵伯道,“加上田家送的那五石粮,再撑一个月不成问题。”
姬珩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院门外。
李敢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凝重。他走到姬珩身边,低声道:“公子,北边那条小路,有人守着了。”
姬珩眼神一闪:“谁的人?”
“田家的。”李敢道,“末将让刘二去探,看见两个生面孔,在小路附近转悠,穿着便服,但一看就是练家子。”
姬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么快就派人守了。”他道,“田裕比我想的还着急。”
李敢皱眉:“公子,那咱们还去探吗?”
“去。”姬珩站起身,“但不是现在。”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李敢,你说田裕派人守小路,是怕什么?”
李敢想了想:“怕公子跟赵国有来往?”
“还有呢?”
“怕……怕公子从赵国弄东西回来?”
姬珩点点头:“对。他怕我从赵国弄东西回来——比如,铁矿石。”
李敢眼睛一亮。
“咱们缺矿石,封地里没有铁矿,只能从外面弄。”姬珩道,“赵国那边有,但那是敌国,官面上不能买卖。所以,只能走小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田裕派人守着小路,就是想把这条路堵死。他以为,堵死了路,我就弄不到矿石,就打不了新犁。”
李敢问:“那公子有办法?”
姬珩看着他,没有回答,只道:“过两,你陪我去一趟王虎家。”
李敢愣了愣,抱拳道:“是。”
姬珩转身进屋。
办法,他当然有。
但不是现在用。
现在,他要让田裕以为,自己真的被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