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皮帮来收“过冬费”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破庙里的乞儿们缩在墙角,挤成一团,等着刘麻子出去应付。
刘麻子出去了。
石坚蹲在人群里,透过破庙的门缝往外看。
青皮帮来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络腮胡,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站在破庙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大咧咧地站着,等着。
刘麻子走到他跟前,点头哈腰:“胡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那个叫胡爷的汉子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
刘麻子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双手递过去。
胡爷接过来,掂了掂,眉头皱起来。
“就这点?”
刘麻子的腰弯得更低了:“胡爷,今年收成不好,乞丐都饿死了一半,实在凑不出来——”
话没说完,胡爷一巴掌扇过去。
刘麻子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立刻肿起来,嘴角渗出血。
“凑不出来?”胡爷把铜钱往他脸上一扔,“往年三十文,今年二十文,你还凑不出来?”
刘麻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胡爷饶命,胡爷饶命,我再想想办法——”
胡爷没理他,抬眼扫了一圈破庙里那些缩成一团的乞儿。
“一群叫花子,也敢跟老子讨价还价。”他往地上吐了口痰,“三天后我再来。二十文,一文不能少。凑不出来,这破庙就别要了。”
说完,带着人转身走了。
刘麻子跪在地上,看着那串散落的铜钱,半天没动。
——
那天晚上,破庙里炸了锅。
二十文过冬费,摊到每个人头上,至少两文。破庙里剩下的人不到二十个,老弱病残占了一半,能出去捡破烂的也就十来个。
十来人,三天凑二十文,还要每天上交刘麻子的三文。
狗子算完账,脸都白了。
“这不得把人死?”
旁边一个老乞儿叹气:“青皮帮的人,惹不起。前年东边那个破庙,也是交不起过冬费,让人一把火烧了,烧死七八个。”
另一个说:“听说胡爷跟衙门里的人有来往,告都没处告。”
狗子看向石坚。
石坚蹲在墙角,脸上没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狗子凑过去,小声问:“石头,咋办?”
石坚说:“凑。”
狗子愣了一下:“凑?咋凑?三天二十文,咱们一天撑死捡四五文,交完刘麻子的,剩不下多少——”
石坚看他一眼:“那就多捡。”
狗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
从那天起,石坚开始换地方。
他不去城墙那片了——那边人多,破烂少,一天能捡三四文就不错。
他往更远的废墟深处走。
那片地方狗子不敢去,说是有野狗,还有狼。石坚没告诉他,自己夜里经常去的那片野地,就在废墟再往东。
白天去野地,比夜里安全。
野狗白天不怎么出来,狼更少。而且野地里除了兔子狐狸,还有别的——有人丢的破烂,有不知道从哪儿刮来的破布烂纸,偶尔还能捡到几个被人遗忘的破碗破罐。
第一天,他捡了六文。
第二天,他捡了七文。
第三天,他捡了九文。
三天加起来二十二文,交完刘麻子的九文,还剩十三文。
过冬费够了。
——
刘麻子收钱那天,看着石坚递过来的两文,愣了一下。
“你凑够了?”
石坚点头。
刘麻子接过钱,盯着他看了半天。
石坚低着头,眼皮耷拉着,跟平时一样。
刘麻子忽然问:“你去哪儿捡的?”
石坚说:“东边。”
“东边哪儿?”
“野地那边。”
刘麻子眯起眼睛:“野地那边有野狗,你不怕?”
石坚说:“怕。但更怕死。”
刘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有你的。”他把钱揣进怀里,“以后想去就去吧,别让人看见。”
石坚点头。
——
那天晚上,石坚躺在破庙的角落里,想着刘麻子那句话。
别让人看见。
刘麻子说的是“别让人看见”——不是“别去”。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万一以后过冬费涨了,万一青皮帮再来找麻烦,万一破庙里这些人凑不出钱——他刘麻子需要一个能弄到钱的人。
石坚闭上眼睛。
刘麻子这种人,他见过太多。
欺软怕硬,贪生怕死,能利用的时候往死里用,用不上的时候一脚踢开。
但没关系。
他也在利用刘麻子。
利用刘麻子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野地,去逮兔子,去血,去冲经脉。
各取所需。
——
青皮帮的胡爷三天后又来了。
这回刘麻子学乖了,早早把钱凑齐,双手捧着递上去。
胡爷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然后往破庙里看了一眼。
“这些人,还行。”
刘麻子点头哈腰:“都是胡爷赏饭吃的。”
胡爷笑了一声,忽然说:“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小子,一个人去东边野地捡破烂?”
刘麻子脸色变了。
石坚在破庙里蹲着,耳朵竖起来。
胡爷说:“胆子不小。野地那边,我们的人都不敢一个人去。”
刘麻子笑两声:“就是个傻小子,不懂事,瞎跑。”
胡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带着人走了。
刘麻子站在门口,看着青皮帮的人走远,然后转身进了破庙。
他径直走到石坚跟前,蹲下来,压低声音:“你让人看见了。”
石坚看着他。
刘麻子说:“青皮帮的人盯上你了。以后别去野地了。”
石坚没说话。
刘麻子等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提醒你了。”
他站起来,走了。
——
那天夜里,石坚没去野地。
他躺在破庙里,想着胡爷那句话。
野地那边,我们的人都不敢一个人去。
不敢去,说明野地确实危险。
但不敢去,也说明野地没人盯着。
石坚翻了个身。
去,还是不去?
不去,精血来源就断了。断了,炼体就停了。停了,下一世就遥遥无期。
去,有可能碰上青皮帮的人,也有可能碰上野狗野狼。
但碰上青皮帮的人,他可以跑。
碰上野狗野狼,他也可以跑。
跑不了,就死。
死了,下一世重来。
石坚闭上眼睛。
去。
——
第二天,他又去了野地。
这回他没走老路,换了一条更偏的。从废墟最东边绕过去,穿过一片烂泥塘,再翻过一道土坡,才能到野地。
路难走,但安全。
他在野地里待了一下午,捡了八文钱的破烂,还套了一只兔子。
天黑之前,他把兔子藏在一棵枯树洞里,用石头堵住洞口,然后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他立刻蹲下来,躲在一丛枯草后面。
说话的是两个人,嗓门很大。
“……胡爷说了,那个破庙的小子,盯着点。”
“盯着他啥?一个叫花子。”
“他一个人敢去野地,身上肯定有东西。”
“啥东西?”
“不知道。盯住了,早晚能翻出来。”
石坚蹲在枯草后面,一动不动。
等那两个人走远了,他才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青皮帮的人在盯他。
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身上的“东西”。
他身上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不知道。
他们会一直盯着,一直翻,直到翻出什么来。
石坚低着头,踩着废墟里的碎砖烂瓦,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破庙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明白了。
被盯上,不是坏事。
被盯上,说明他有用。
有用的人,才有资格活着。
——
那天夜里,石坚没去野地,也没去取那只兔子。
他就躺在破庙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胡爷那两个人说的话。
盯住了,早晚能翻出来。
翻不出来怎么办?
翻不出来,他们会怎么对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得让狗子离他远点。
——
第二天,他把狗子叫到一边。
“以后别跟我一块儿了。”
狗子愣住了:“为啥?”
石坚说:“青皮帮的人盯上我了。你跟我一块儿,也得被盯上。”
狗子脸白了。
石坚看着他:“你跟着刘麻子,别跟我说话,别看我,就当不认识我。”
狗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石坚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狗子的声音:“石头。”
石坚没回头。
狗子说:“你保重。”
石坚继续往前走。
——
从那以后,石坚就一个人了。
白天一个人去野地,晚上一个人回破庙。吃饭一个人蹲在墙角,睡觉一个人缩在最暗的角落。
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别人说话。
刘麻子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复杂。
狗子从来不看他,像是真的不认识他。
石坚知道,这样最好。
一个人,死也是一个人。
活也是一个人。
——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石坚站在野地里,看着那些下好的套索。
这一年多,他了多少活物?
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有下一世。
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脚印一点点盖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回头。
野地里,一只野狗站在雪中,正盯着他。
石坚没动。
野狗也没动。
一人一狗,隔着漫天大雪,对视了很久。
然后野狗转身跑了。
石坚站在原地,看着野狗消失在雪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野狗都怕他了吗?
还是野狗觉得他不好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快死的乞儿了。
他转身,继续往回走。
雪地里,他的脚印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