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死后,破庙又乱了一阵子。
但这一次,石坚没走。
他留下来了。
不是因为破庙安全,是因为他想明白一件事——越危险的地方,越没人注意。
疤脸活着的时候盯着他,疤脸死了,那些想争头目的人忙着内斗,谁有空管一个最窝囊的小乞丐?
所以他不走了。
他每天还是跟着狗子他们去捡破烂,还是捡得最少,还是最窝囊。天黑之后,他照常缩在破庙的角落里,闭着眼睛装睡。等到后半夜,所有人都睡死了,他才悄悄爬起来,摸去烂菜地。
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
但有一件事变了。
疤脸死后第七天,石坚在野地里套着一只狐狸。
狐狸不小,毛色发红,比之前套的那只还壮实。他按住它的时候,狐狸回头就是一口,咬在他小臂上,咬出四个血窟窿。
他没松手。
吸。
精血涌进来。
温热的气息像开闸的水,顺着掌心往上冲。他赶紧用意念引导,让那股气息沿着手臂往里走。
走过手腕。
走过小臂。
走到手肘——
堵了。
又是那个地方。
石坚咬着牙,用意念往前推。
推不动。
再推。
还是推不动。
狐狸的精血越积越多,堵在手肘那儿,胀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疼。疼得像有人在骨头缝里钉钉子,一下一下,往死里钉。
他额头冒汗,牙咬得咯咯响。
但他没停。
推。
继续推。
忽然——
“啵。”
那处堵了几个月的地方,通了。
气息猛地往前一冲,顺着手肘冲进上臂,又从上臂冲进肩膀,最后散进口。
石坚浑身一松,差点躺倒。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低头看手肘——不疼了。
他试着弯了弯胳膊,灵活得跟没伤过一样。
通了。
这回是真通了。
——
那天夜里,他没再逮狐狸。
他坐在野地里,一遍一遍用意念引着那股气息在全身转。
从掌心到肩膀,从肩膀回掌心。
从脚底到腰,从腰回脚底。
转了十几遍,越转越顺。
转完,他站起来,攥了攥拳。
不一样了。
不是力气大了,是整个人都“通”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以前他觉得自己的身子是一间破屋子,这儿漏风,那儿漏水,怎么修都修不好。
现在他觉得,这间破屋子,起码不漏了。
——
石坚抬头看天。
月亮很亮,照得野地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冲堵的地方。
手臂冲开了,腿冲开了,手肘冲开了。
还有多少处堵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一处一处冲,总能冲完。
冲完了,这具身子就能用了。
——
从那以后,石坚的炼体就定下规矩了。
每天晚上,先去野地下套子,逮活物。
逮着兔子,吸兔子。
逮着狐狸,吸狐狸。
逮不着,就吸老鼠。
吸完之后,就地坐下,用意念导气。
哪儿堵冲哪儿,哪儿不通通哪儿。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三遍不行就四遍。
反正他有的是一夜的时间。
——
一个月后,他冲开了后背的三处道。
两个月后,他冲开了腰腹的经脉。
三个月后,他冲开了口的一处大。
冲开口那处道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不是真的变轻,是那种……呼吸变深了。
以前呼吸只能到口,现在呼吸能到小腹。
他想起上一世老武师说的话:气沉丹田,力从地起。
那时候他不明白,气怎么沉丹田?丹田在哪儿?沉下去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气沉丹田,就是让气血往下走,走到小腹,走到腰胯,走到腿,走到脚底。
走到脚底,就能从地上借力。
借到力,拳上就有。
石坚站在野地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气息从鼻子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口,走到小腹。
然后停下来。
他试着让那股气息再往下走,走到腿——
卡住了。
还是不行。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这一世,他才刚开始炼体,丹田还没成。
没有丹田,就存不住气。
存不住气,就沉不下去。
沉不下去,就借不到力。
借不到力,就还是三流。
石坚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三流就三流。
上一世他用了十五年才到三流。
这一世,他用了不到一年。
够了。
——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石坚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几个月的炼体经验,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在心里列了一个单子。
单子上有三条:
第一,找精血。
第二,血。
第三,导精血。
找精血,要去有活物的地方。老鼠最好找,兔子次之,狐狸最难。野狗太凶,他还没敢碰。
血,要靠掌心。按住活物,调动意识,就能吸。吸的时候不能急,急了容易冲。要慢慢吸,像喝水一样,一小口一小口。
导精血,要靠意念。意念往哪儿走,精血就往哪儿走。意念不能乱,乱了精血就堵。堵了就得冲,冲不开就疼,疼也得冲。
他把这三条翻来覆去想了三遍,觉得没什么遗漏了。
然后他给这三条起了个名字:
基础噬血炼体三步法。
寻微源,慢导气,轻淬体。
——
那天夜里,他躺在破土房里,看着黑漆漆的棚顶。
脑子里转着这三步法,转着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他拿到那半卷《噬血炼体术》的时候,上面只有口诀,没有方法。
“生灵有精血,精血藏生机。夺生机以养己身,噬精血以淬筋骨。”
他照着口诀练,结果气血紊乱,差点走火入魔。
那时候他以为是功法有问题,吓得不敢再练。
现在他知道,不是功法有问题,是他缺了方法。
夺生机,怎么夺?
养己身,怎么养?
噬精血,怎么噬?
淬筋骨,怎么淬?
口诀只说做什么,没说怎么做。
怎么做,得自己试。
他试了快一年,试出来了。
——
石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试出来了,但这只是开始。
老鼠的精血能让他活着。
兔子的精血能让他变强。
狐狸的精血能让他冲开经脉。
那野狗的呢?
野狼的呢?
人的呢?
他没往下想。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想的。
——
冬天又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石坚站在烂菜地里,看着那些枯黄的野草被雪一点点盖住。
他想起一年前,他刚重生,躺在这片烂菜地里,差点冻死。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住的地方。只有一具快死的肉身,和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记忆。
现在他有吃的了——虽然只是老鼠和兔子。
他有穿的了——虽然只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
他有住的地方了——虽然只是两面破墙。
他还有一具能用的肉身。
和三流武者的境界。
石坚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年,他了多少活物?
老鼠、兔子、狐狸,加起来得有几百只。
几百条命,让他吸了,埋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算不算邪。
他只知道,不这么,他活不到现在。
活不到现在,就等不到下一世。
等不到下一世,就进不了草药门。
进不了草药门,就解不了反噬。
解不了反噬,就破不了轮回。
破不了轮回,就永远困在这十七年里。
所以——
邪就邪了。
石坚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脚印一点点盖住。
——
那天夜里,他躺在破土房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狗子。
不知道那小子还活着没有。
他想起狗子掰给他那半个窝头。
想起狗子说的那句:保重啊,石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能想。
想了也没用。
他是石头,是死人,是不能再回去的人。
——
第二天早上,石坚醒来的时候,发现破土房里多了一个人。
狗子。
狗子蹲在墙角,浑身是雪,脸冻得发青,正看着他。
石坚愣了一下。
狗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石头,我可算找着你了。”
石坚看着他,没说话。
狗子搓了搓手,往他这边挪了挪:“破庙待不下去了,新来的头目比疤脸还狠,天天。我就跑了。”
石坚还是没说话。
狗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应,脸上的笑有点僵:“你……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石坚看着他。
狗子瘦了,黑了,眼睛底下青了一大片,像是好几天没睡。
石坚忽然开口:“饿吗?”
狗子愣了一下,点头。
石坚从怀里摸出半个冻硬的窝头,递给他。
狗子接过来,低头就啃。
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石坚。
“你……你吃了吗?”
石坚没答,只是看着他。
狗子低下头,继续啃。
啃完窝头,狗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石头,你咋不说话?”
石坚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狗子说:“我跟着你来的。前几天下雪那天,我看见你往这边走,就跟过来了。”
石坚没说话。
狗子赶紧说:“我没告诉别人,就我自己。”
石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狗子追上来:“石头,你啥去?”
石坚没回头:“找吃的。”
狗子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
那天,石坚带着狗子在废墟里转了一下午。
他没去野地,没去城墙,只在那些没人去的破房子和烂沟渠里转。
转了一下午,翻出来几冻硬的红薯,半袋发霉的粗粮,还有一截不知道谁扔的腊肉。
狗子眼睛都直了。
“石头,你咋知道这些东西在哪儿?”
石坚没答。
狗子也不问了,跟着他把东西搬回破土房。
晚上,两个人坐在地上,把那截腊肉烤了吃。
腊肉是咸的,硬得咬不动,但烤出来很香。
狗子吃着吃着,忽然哭了。
石坚看着他,没说话。
狗子抹了一把脸,说:“石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石坚没吭声。
狗子说:“真的。你啥都不怕,啥都有办法。跟着你,肯定能活。”
石坚看着他,忽然说:“跟着我,可能会死。”
狗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死就死呗。反正不跟着你,也得死。”
石坚没说话。
狗子继续吃肉。
吃着吃着,他忽然问:“石头,你是不是会武功?”
石坚看着他。
狗子说:“我看你走路那样子,跟别人不一样。还有那天疤脸打你,你挨了二十鞭子,第二天就站起来了。一般人做不到。”
石坚没说话。
狗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问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肉。
石坚看着他,忽然开口:“会一点。”
狗子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石坚说:“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狗子使劲点头。
石坚说:“你要跟着我,就得听话。”
狗子又点头。
石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破土房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把整个废墟都盖成白色。
他忽然说:“明天开始,跟我学。”
狗子愣住了。
石坚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雪。
——
那天夜里,石坚躺在破土房里,听着狗子的呼噜声。
他想起自己刚重生那会儿,一个人躺在这片废墟里,谁都不认识,谁都不相信。
现在多了个狗子。
麻烦。
但他没赶狗子走。
不是心软。
是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一个人,有些事不了。
比如盯梢。
比如放风。
比如打下手。
狗子用得上。
石坚闭上眼睛。
用得上的人,可以留。
用不上的时候再说。
——
第二天早上,狗子醒来的时候,石坚已经不在了。
他吓了一跳,跑出去找。
找了半天,在烂菜地里找到石坚。
石坚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只死老鼠。
狗子愣住了。
石坚把老鼠往他脚边一扔,说:“吃。”
狗子低头看着那只老鼠,脸色发白。
石坚看着他,没说话。
狗子蹲下来,把老鼠捡起来,看了半天。
然后他闭上眼睛,咬了一口。
石坚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确认。
狗子用得上。
——
从那天起,破土房里就多了一个人。
白天,两个人一起去捡破烂。
夜里,石坚去野地,狗子留在破土房里望风。
石坚没告诉狗子自己夜里什么。
狗子也不问。
他只是每天夜里守在破土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跑出去找石坚报信。
石坚问他:“你不怕?”
狗子说:“怕啥?”
石坚说:“万一我回不来呢?”
狗子想了想,说:“那我就跑呗。跑不了就死。”
石坚看着他,没说话。
狗子咧嘴笑了:“反正本来就该死。多活一天赚一天。”
石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你死不了。”
狗子愣了一下。
石坚没回头,继续走。
狗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
冬天过去的时候,狗子的身子也壮实了。
不是炼体,是吃饱了。
石坚每天给他带吃的,有时候是兔子肉,有时候是老鼠肉,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粗粮。
狗子不问,只管吃。
吃着吃着,脸上就有肉了,眼睛底下也不青了。
有一天,他忽然问石坚:“石头,你教我的那些,是不是武功?”
石坚教过他几样东西——怎么蹲着走路不出声,怎么盯着人不被发现,怎么从别人说话里听出有用的东西。
石坚摇头:“不是。”
狗子有点失望。
石坚看着他,忽然说:“想学真的?”
狗子使劲点头。
石坚想了想,说:“以后再说。”
狗子眼睛亮了。
石坚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狗子跟上他,边走边问:“以后是啥时候?”
石坚没答。
他只是想:以后,是下一世。
这一世,他是石头,是乞儿,只能教狗子这些。
下一世,他是草药门杂役,能教的东西就多了。
但下一世,狗子还在吗?
他不知道。
——
大周四百九十一年,春天来了。
雪化了,草绿了,野地里又热闹起来。
石坚站在烂菜地里,看着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
一年了。
一年前,他刚重生,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懂了。
轮回是真的。
武道不止一流。
沂山州有个草药门,能解反噬。
他有了基础噬血炼体三步法。
他有了三流武者的境界。
他有了一个叫狗子的人。
石坚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太阳很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年,他了多少活物?
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活物的命,换了他的命。
值了。
——
那天夜里,石坚躺在破土房里,识海里那面青铜古镜又闪了一下。
他没进去看。
他知道,那面镜子不会说话,不会给提示。
它只是一面镜子。
一面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的镜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逮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