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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疤脸死后,破庙又乱了一阵子。

但这一次,石坚没走。

他留下来了。

不是因为破庙安全,是因为他想明白一件事——越危险的地方,越没人注意。

疤脸活着的时候盯着他,疤脸死了,那些想争头目的人忙着内斗,谁有空管一个最窝囊的小乞丐?

所以他不走了。

他每天还是跟着狗子他们去捡破烂,还是捡得最少,还是最窝囊。天黑之后,他照常缩在破庙的角落里,闭着眼睛装睡。等到后半夜,所有人都睡死了,他才悄悄爬起来,摸去烂菜地。

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

但有一件事变了。

疤脸死后第七天,石坚在野地里套着一只狐狸。

狐狸不小,毛色发红,比之前套的那只还壮实。他按住它的时候,狐狸回头就是一口,咬在他小臂上,咬出四个血窟窿。

他没松手。

吸。

精血涌进来。

温热的气息像开闸的水,顺着掌心往上冲。他赶紧用意念引导,让那股气息沿着手臂往里走。

走过手腕。

走过小臂。

走到手肘——

堵了。

又是那个地方。

石坚咬着牙,用意念往前推。

推不动。

再推。

还是推不动。

狐狸的精血越积越多,堵在手肘那儿,胀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疼。疼得像有人在骨头缝里钉钉子,一下一下,往死里钉。

他额头冒汗,牙咬得咯咯响。

但他没停。

推。

继续推。

忽然——

“啵。”

那处堵了几个月的地方,通了。

气息猛地往前一冲,顺着手肘冲进上臂,又从上臂冲进肩膀,最后散进口。

石坚浑身一松,差点躺倒。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低头看手肘——不疼了。

他试着弯了弯胳膊,灵活得跟没伤过一样。

通了。

这回是真通了。

——

那天夜里,他没再逮狐狸。

他坐在野地里,一遍一遍用意念引着那股气息在全身转。

从掌心到肩膀,从肩膀回掌心。

从脚底到腰,从腰回脚底。

转了十几遍,越转越顺。

转完,他站起来,攥了攥拳。

不一样了。

不是力气大了,是整个人都“通”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以前他觉得自己的身子是一间破屋子,这儿漏风,那儿漏水,怎么修都修不好。

现在他觉得,这间破屋子,起码不漏了。

——

石坚抬头看天。

月亮很亮,照得野地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冲堵的地方。

手臂冲开了,腿冲开了,手肘冲开了。

还有多少处堵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一处一处冲,总能冲完。

冲完了,这具身子就能用了。

——

从那以后,石坚的炼体就定下规矩了。

每天晚上,先去野地下套子,逮活物。

逮着兔子,吸兔子。

逮着狐狸,吸狐狸。

逮不着,就吸老鼠。

吸完之后,就地坐下,用意念导气。

哪儿堵冲哪儿,哪儿不通通哪儿。

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三遍不行就四遍。

反正他有的是一夜的时间。

——

一个月后,他冲开了后背的三处道。

两个月后,他冲开了腰腹的经脉。

三个月后,他冲开了口的一处大。

冲开口那处道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不是真的变轻,是那种……呼吸变深了。

以前呼吸只能到口,现在呼吸能到小腹。

他想起上一世老武师说的话:气沉丹田,力从地起。

那时候他不明白,气怎么沉丹田?丹田在哪儿?沉下去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气沉丹田,就是让气血往下走,走到小腹,走到腰胯,走到腿,走到脚底。

走到脚底,就能从地上借力。

借到力,拳上就有。

石坚站在野地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气息从鼻子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口,走到小腹。

然后停下来。

他试着让那股气息再往下走,走到腿——

卡住了。

还是不行。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这一世,他才刚开始炼体,丹田还没成。

没有丹田,就存不住气。

存不住气,就沉不下去。

沉不下去,就借不到力。

借不到力,就还是三流。

石坚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三流就三流。

上一世他用了十五年才到三流。

这一世,他用了不到一年。

够了。

——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石坚做了一件事。

他把这几个月的炼体经验,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在心里列了一个单子。

单子上有三条:

第一,找精血。

第二,血。

第三,导精血。

找精血,要去有活物的地方。老鼠最好找,兔子次之,狐狸最难。野狗太凶,他还没敢碰。

血,要靠掌心。按住活物,调动意识,就能吸。吸的时候不能急,急了容易冲。要慢慢吸,像喝水一样,一小口一小口。

导精血,要靠意念。意念往哪儿走,精血就往哪儿走。意念不能乱,乱了精血就堵。堵了就得冲,冲不开就疼,疼也得冲。

他把这三条翻来覆去想了三遍,觉得没什么遗漏了。

然后他给这三条起了个名字:

基础噬血炼体三步法。

寻微源,慢导气,轻淬体。

——

那天夜里,他躺在破土房里,看着黑漆漆的棚顶。

脑子里转着这三步法,转着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他拿到那半卷《噬血炼体术》的时候,上面只有口诀,没有方法。

“生灵有精血,精血藏生机。夺生机以养己身,噬精血以淬筋骨。”

他照着口诀练,结果气血紊乱,差点走火入魔。

那时候他以为是功法有问题,吓得不敢再练。

现在他知道,不是功法有问题,是他缺了方法。

夺生机,怎么夺?

养己身,怎么养?

噬精血,怎么噬?

淬筋骨,怎么淬?

口诀只说做什么,没说怎么做。

怎么做,得自己试。

他试了快一年,试出来了。

——

石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试出来了,但这只是开始。

老鼠的精血能让他活着。

兔子的精血能让他变强。

狐狸的精血能让他冲开经脉。

那野狗的呢?

野狼的呢?

人的呢?

他没往下想。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想的。

——

冬天又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石坚站在烂菜地里,看着那些枯黄的野草被雪一点点盖住。

他想起一年前,他刚重生,躺在这片烂菜地里,差点冻死。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住的地方。只有一具快死的肉身,和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记忆。

现在他有吃的了——虽然只是老鼠和兔子。

他有穿的了——虽然只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

他有住的地方了——虽然只是两面破墙。

他还有一具能用的肉身。

和三流武者的境界。

石坚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年,他了多少活物?

老鼠、兔子、狐狸,加起来得有几百只。

几百条命,让他吸了,埋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算不算邪。

他只知道,不这么,他活不到现在。

活不到现在,就等不到下一世。

等不到下一世,就进不了草药门。

进不了草药门,就解不了反噬。

解不了反噬,就破不了轮回。

破不了轮回,就永远困在这十七年里。

所以——

邪就邪了。

石坚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脚印一点点盖住。

——

那天夜里,他躺在破土房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狗子。

不知道那小子还活着没有。

他想起狗子掰给他那半个窝头。

想起狗子说的那句:保重啊,石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能想。

想了也没用。

他是石头,是死人,是不能再回去的人。

——

第二天早上,石坚醒来的时候,发现破土房里多了一个人。

狗子。

狗子蹲在墙角,浑身是雪,脸冻得发青,正看着他。

石坚愣了一下。

狗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石头,我可算找着你了。”

石坚看着他,没说话。

狗子搓了搓手,往他这边挪了挪:“破庙待不下去了,新来的头目比疤脸还狠,天天。我就跑了。”

石坚还是没说话。

狗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应,脸上的笑有点僵:“你……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石坚看着他。

狗子瘦了,黑了,眼睛底下青了一大片,像是好几天没睡。

石坚忽然开口:“饿吗?”

狗子愣了一下,点头。

石坚从怀里摸出半个冻硬的窝头,递给他。

狗子接过来,低头就啃。

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石坚。

“你……你吃了吗?”

石坚没答,只是看着他。

狗子低下头,继续啃。

啃完窝头,狗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石头,你咋不说话?”

石坚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狗子说:“我跟着你来的。前几天下雪那天,我看见你往这边走,就跟过来了。”

石坚没说话。

狗子赶紧说:“我没告诉别人,就我自己。”

石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狗子追上来:“石头,你啥去?”

石坚没回头:“找吃的。”

狗子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

那天,石坚带着狗子在废墟里转了一下午。

他没去野地,没去城墙,只在那些没人去的破房子和烂沟渠里转。

转了一下午,翻出来几冻硬的红薯,半袋发霉的粗粮,还有一截不知道谁扔的腊肉。

狗子眼睛都直了。

“石头,你咋知道这些东西在哪儿?”

石坚没答。

狗子也不问了,跟着他把东西搬回破土房。

晚上,两个人坐在地上,把那截腊肉烤了吃。

腊肉是咸的,硬得咬不动,但烤出来很香。

狗子吃着吃着,忽然哭了。

石坚看着他,没说话。

狗子抹了一把脸,说:“石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石坚没吭声。

狗子说:“真的。你啥都不怕,啥都有办法。跟着你,肯定能活。”

石坚看着他,忽然说:“跟着我,可能会死。”

狗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死就死呗。反正不跟着你,也得死。”

石坚没说话。

狗子继续吃肉。

吃着吃着,他忽然问:“石头,你是不是会武功?”

石坚看着他。

狗子说:“我看你走路那样子,跟别人不一样。还有那天疤脸打你,你挨了二十鞭子,第二天就站起来了。一般人做不到。”

石坚没说话。

狗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问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肉。

石坚看着他,忽然开口:“会一点。”

狗子猛地抬头,眼睛亮了。

石坚说:“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狗子使劲点头。

石坚说:“你要跟着我,就得听话。”

狗子又点头。

石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破土房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把整个废墟都盖成白色。

他忽然说:“明天开始,跟我学。”

狗子愣住了。

石坚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雪。

——

那天夜里,石坚躺在破土房里,听着狗子的呼噜声。

他想起自己刚重生那会儿,一个人躺在这片废墟里,谁都不认识,谁都不相信。

现在多了个狗子。

麻烦。

但他没赶狗子走。

不是心软。

是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一个人,有些事不了。

比如盯梢。

比如放风。

比如打下手。

狗子用得上。

石坚闭上眼睛。

用得上的人,可以留。

用不上的时候再说。

——

第二天早上,狗子醒来的时候,石坚已经不在了。

他吓了一跳,跑出去找。

找了半天,在烂菜地里找到石坚。

石坚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只死老鼠。

狗子愣住了。

石坚把老鼠往他脚边一扔,说:“吃。”

狗子低头看着那只老鼠,脸色发白。

石坚看着他,没说话。

狗子蹲下来,把老鼠捡起来,看了半天。

然后他闭上眼睛,咬了一口。

石坚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确认。

狗子用得上。

——

从那天起,破土房里就多了一个人。

白天,两个人一起去捡破烂。

夜里,石坚去野地,狗子留在破土房里望风。

石坚没告诉狗子自己夜里什么。

狗子也不问。

他只是每天夜里守在破土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跑出去找石坚报信。

石坚问他:“你不怕?”

狗子说:“怕啥?”

石坚说:“万一我回不来呢?”

狗子想了想,说:“那我就跑呗。跑不了就死。”

石坚看着他,没说话。

狗子咧嘴笑了:“反正本来就该死。多活一天赚一天。”

石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你死不了。”

狗子愣了一下。

石坚没回头,继续走。

狗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

冬天过去的时候,狗子的身子也壮实了。

不是炼体,是吃饱了。

石坚每天给他带吃的,有时候是兔子肉,有时候是老鼠肉,有时候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粗粮。

狗子不问,只管吃。

吃着吃着,脸上就有肉了,眼睛底下也不青了。

有一天,他忽然问石坚:“石头,你教我的那些,是不是武功?”

石坚教过他几样东西——怎么蹲着走路不出声,怎么盯着人不被发现,怎么从别人说话里听出有用的东西。

石坚摇头:“不是。”

狗子有点失望。

石坚看着他,忽然说:“想学真的?”

狗子使劲点头。

石坚想了想,说:“以后再说。”

狗子眼睛亮了。

石坚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狗子跟上他,边走边问:“以后是啥时候?”

石坚没答。

他只是想:以后,是下一世。

这一世,他是石头,是乞儿,只能教狗子这些。

下一世,他是草药门杂役,能教的东西就多了。

但下一世,狗子还在吗?

他不知道。

——

大周四百九十一年,春天来了。

雪化了,草绿了,野地里又热闹起来。

石坚站在烂菜地里,看着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

一年了。

一年前,他刚重生,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懂了。

轮回是真的。

武道不止一流。

沂山州有个草药门,能解反噬。

他有了基础噬血炼体三步法。

他有了三流武者的境界。

他有了一个叫狗子的人。

石坚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太阳很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年,他了多少活物?

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活物的命,换了他的命。

值了。

——

那天夜里,石坚躺在破土房里,识海里那面青铜古镜又闪了一下。

他没进去看。

他知道,那面镜子不会说话,不会给提示。

它只是一面镜子。

一面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的镜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逮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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