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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六月的风裹挟着栀子花的甜香,卷过青瓦白墙的巷子时,总带着种兵临城下的紧张。秦时越把最后一本错题集塞进书包,拉链头撞到里面的玻璃弹珠,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石桌旁的缝隙里,还留着他们用粉笔画下的身高线——林溪的那道比三个月前又往上窜了小半指。

“秦时越!发什么呆呢?”班主任敲了敲他的桌沿,手里的毕业准考证在阳光下泛着白,“下午就是毕业考了,把准考证收好,别跟上次模拟考似的揣在裤兜里揉皱了。”

秦时越赶紧接过准考证,照片上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却比刚重生时亮了许多。他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的座位,林溪正低头把准考证夹进透明文件夹,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尾的玻璃弹珠发夹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三个月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每天下午三点的槐树荫下,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林溪的数学成绩从及格线边缘一路冲到九十多分,那些曾经让她皱紧眉头的鸡兔同笼、工程问题,如今能被她用三种解法流畅地讲出来。秦时越总在她解题时盯着她的侧脸看,看阳光如何在她睫毛上投下浅影,看她咬着笔尖思考时嘴角的小梨涡——这些细节在上一世被他忽略了太久,如今却像慢镜头般刻进心里。

“喂,等会儿考数学别慌。”贺强从后面戳他的背,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我妈早上求了菩萨,说咱们仨肯定能一起上三中。”

秦时越回头时,正撞见林溪转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又像被烫到似的慌忙移开。林溪的耳尖红了,低头假装整理笔袋,手指却在计算器的按键上无意识地敲着。贺强还在絮絮叨叨地数着三中的好处,说那里的篮球场是塑胶的,小卖部有冰镇的橘子汽水,秦时越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考场外那棵老槐树上的蝉,藏在浓密的叶丛里,一声比一声急。

午休时间,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溪抱着复习资料站起身,走到他桌前时停住脚步:“那个……准考证背面的考场规则,你看了吗?”

“看了。”秦时越的声音有点,他其实昨晚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不能带修正液,不能用蓝色钢笔,要带2B铅笔……”

“我知道你都记住了。”林溪打断他,从书包里掏出个小布袋递过来,“这个给你。”

布袋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朵小小的茉莉花,袋口系着抽绳。秦时越接过来时,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块崭新的橡皮,还有一支削得尖尖的2B铅笔,笔杆上贴着张便利贴,上面是林溪清秀的字迹:“考试顺利,等你的好消息。”

“你……”他抬头想道谢,却见林溪已经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教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他的课桌前。

贺强凑过来看热闹,啧啧两声:“可以啊秦哥,林溪都给你送符了。”他突然压低声音,“你说张强他们会不会在考场外搞事?上次模拟考他们就堵在巷口,要不是我哥路过,估计得打起来。”

秦时越捏紧手里的布袋,掌心的温度把布料焐得暖暖的。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夏夜,张强带着人在对面墙徘徊的样子,眼神阴沉沉的,像盯着猎物的狼。但这阵子他们确实没再露面,听说张强他爸因为赌博欠了债,家里被追债的闹得鸡飞狗跳,他大概没心思再来找他们麻烦。

“没事。”秦时越把布袋塞进裤兜,紧贴着准考证的位置,“考完试就好了。”

下午的考场设在教学楼的三楼。秦时越找到自己的座位时,发现林溪就坐在斜前方,隔着两排桌子。她正低头检查文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监考老师拿着金属探测器走进来时,他看见林溪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银色手链——那串他在庙会套圈赢来的手链,她戴了整整一个夏天,链子被磨得发亮。

语文考试不算太难。秦时越写作文时,题目是《最难忘的一件事》,他笔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葡萄架下的夏夜、槐树荫里的习题、还有七夕那天酒心巧克力的甜。他最终写了那个救流浪猫的傍晚,写林溪蹲在地上,掌心摊开的猫粮,写橘猫犹豫着蹭过来时,她眼里的温柔。写到最后一句时,他抬头看了眼林溪的背影,笔尖落下:“有些瞬间,像夏天的蝉鸣,当时觉得吵闹,后来才知道,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数学考试是重头戏。铃声响起时,秦时越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前面的基础题很顺利,直到最后一道附加题,他的笔尖停住了。题目是道复杂的行程问题,涉及到变速运动和相遇时间,他记得林溪上次做类似的题时,算到一半就急哭了,眼泪掉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蓝。

他抬头看向林溪,她正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右手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阳光照在她的侧脸,能看到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秦时越忽然想起自己教她解题时说的话:“遇到复杂的题,就画线段图,把已知条件标出来,像拆积木一样拆开。”

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下两条交错的线段,突然灵光一闪,思路像被打开的闸门,瞬间通畅了。等他写完最后一个算式,铃声恰好响起。监考老师收卷时,他看见林溪交卷的手有点抖,但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

走出考场时,贺强已经在楼下等他们了,手里举着三瓶冰镇汽水:“解放了!我妈说晚上请你们吃火锅,庆祝毕业!”

林溪接过汽水,瓶身的凉意让她舒了口气:“数学最后一道附加题,你们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贺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秦哥教我的那招太管用了,画个图就全明白了。”

秦时越看着林溪,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做出来了,用的线段图。”

三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贺强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踢着石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秦时越和林溪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却有种莫名的默契。经过老槐树时,林溪突然停下脚步,看向石桌上的划痕——那是他们每天做题时,用指甲刻下的正字,数着离考试还有多少天。

“等成绩出来,我们去三中看考场吧?”她轻声说,手里的汽水瓶在指尖转着圈。

“好。”秦时越应道,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声像在附和。他想起上一世,就是在成绩出来那天,林溪的爸爸突然带着调令回家,她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接去了另一个城市。而这一世,调令暂缓的消息,像颗定心丸,让他敢去期待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走到林溪家楼下,葡萄架上的叶子更密了,挂着几颗青绿色的葡萄,像还没长大的蜜密。林溪抬头看了眼三楼的窗户,转身对他说:“那我上去了,晚上火锅店见。”

“嗯。”秦时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手里的汽水瓶被捏得微微变形。裤兜里的布袋硌着大腿,他摸出来看,浅蓝色的布料上,茉莉花的图案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

贺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呢?魂都丢了。”他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地说,“我刚才听见了,你们要去三中看考场?带上我呗,我也想看看塑胶篮球场长啥样。”

秦时越把布袋塞回兜里,嘴角忍不住上扬:“带你。”

晚饭的火锅店人声鼎沸。林溪的爸妈也来了,林溪爸爸穿着笔挺的衬衫,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多了,他举起杯子对秦时越说:“小秦,多亏你帮溪溪补习,叔叔敬你一杯。”

林溪妈妈笑着给他们夹菜,往林溪碗里放了块毛肚:“溪溪这阵子天天念叨你,说你的数学笔记比老师的还清楚。”

林溪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嘴里嘟囔着:“妈,你别说了。”

秦时越的心像被温水泡过,暖暖的。他看着林溪,她也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氤氲的热气中相遇,又慌忙移开,却都忍不住笑了。贺强在一旁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秦哥最厉害了,不光数学好,上次张强他们想堵我,都是秦哥把他们赶走的。”

林溪的爸爸听到“张强”两个字,眉头皱了皱:“那家人确实不像话,听说最近还在外面惹事。你们以后离他们远点,有什么事告诉大人。”

“知道了叔叔。”秦时越应道,心里却咯噔一下。他想起那只戴着红色项圈的橘猫,这阵子没再出现过,不知道是不是又遇到了麻烦。

吃完饭,秦时越和贺强送林溪回家。走到巷口时,贺强突然说要去买冰棍,把空间留给了他们。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层银霜。林溪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轻声说:“其实……我爸的调令只是暂缓,并没有取消。”

秦时越的脚步顿住了。

“他说等我上了初中,如果那边的工作还需要,可能还是要走。”林溪的声音有点低,“但我跟他说了,我想在三中上完初中,至少……至少和你们一起。”

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的蝉鸣,断断续续的,像谁在低声哭泣。秦时越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里的不安。他突然想起上一世,自己躲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时的绝望。这一世,他不想再留下遗憾。

“不管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稳,“我们先考上三中,好不好?”

林溪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用力点了点头:“好。”

贺强拿着冰棍跑回来,把一支递给秦时越,一支塞给林溪:“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林溪剥开冰棍纸,咬了一口,冰得眯起了眼睛,“在说三中的篮球场。”

“对,还有小卖部的橘子汽水!”贺强兴高采烈地说,“到时候我们每天放学都去打球,打完球喝汽水,想想都爽!”

秦时越咬着冰棍,甜丝丝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他看着林溪,她的嘴角沾着点油,像只偷吃的小猫。月光下,她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反射出细碎的光,和他裤兜里的布袋一样,藏着这个夏天最温柔的秘密。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晴朗的子。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秦时越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数学满分,总分全市第三。他很快在旁边看到了林溪的名字,数学99分,总分全市第五。贺强的成绩也不错,刚好够上三中的分数线。

“我们做到了!”贺强兴奋地跳起来,一把抱住秦时越,“秦哥,我们能一起上三中了!”

林溪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秦时越看着她,突然觉得,那些蝉鸣、那些习题、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他们约好周末去三中看考场。走出学校时,阳光正好,贺强在前面跑着,喊着要去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秦时越和林溪走在后面,手里捏着写着成绩的纸条,像握着整个夏天的约定。

经过老槐树时,石桌上的正字已经刻满了。林溪蹲下身,摸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轻声说:“以后,我们就不用在这里做题了。”

“嗯。”秦时越应道,“但我们可以来这里打球,喝汽水。”

林溪抬起头,笑了,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远处的蝉鸣依旧响亮,却不再是毕业考前的紧张,而是带着种轻松的喜悦,仿佛在说:这个夏天还没结束,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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