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化验结果的这几天,林清雪反倒沉下心来了。
该慌的、该急的、该熬的,早就熬到头了。找到那件衣裳的那一刻,她心里就有了底,再加上连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浑身透着一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乏,连着急的力气都没了。该裁布裁布,该卖货卖货,到点吃饭,到点睡觉,反倒比往常更踏实。
小翠瞧着不对劲,偷偷拉着王婶问:“婶,我姐是不是憋出毛病了?怎么一点不慌啊?”
王婶抬手轻轻拍了她一下:“你才毛病多。心里有底的人,才不瞎慌。慌的都是没抓没挠的,懂吗?”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又扎进活计里了。
顾明城依旧天天来,不多话,就守在铺子门口。有时站一整天,有时搬个小板凳坐一会儿,反正人就在那儿。林清雪劝过他几回,别天天跑,他只淡淡一句:“在外头看得清楚。”
她也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活累了,抬头往门口瞥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就瞬间稳了。
第五天下午,周公安的自行车终于出现在街口。
林清雪正握着剪刀裁布,余光瞥见那辆车,剪子“咔嗒”一声停在布上。那辆车她盼了无数次,可真来了,她反倒僵在原地,半天迈不开步。
周公安慢慢支好车,走进铺子,目光落在她身上:“找个地方说。”
还是后院那方小小的石桌。方和吴妈没躲,就坐在一旁,两只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周公安,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公安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白纸。
林清雪盯着那张纸,心跳擂鼓似的,快要撞破口,脸上却强撑着平静。
“结果出来了。”周公安开口。
林清雪轻轻点头,等着下文。
下一秒,周公安嘴角微微一扬。
“阳性。”
林清雪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衣裳袖口的残留物,验出了剧毒,和你母亲当年的症状完全对上。”周公安把报告单递到她手里,语气笃定,“赵秀娥,跑不了了。”
林清雪接过纸,指尖止不住发抖。那些专业术语她看不懂,可“阳性”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眼里。纸在她手里簌簌作响,怎么都握不稳。
方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声音都抖了:“老天有眼!终于有公道了!”
吴妈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掉眼泪,没哭出声,可那股憋了十八年的委屈,全顺着眼泪淌了出来。
小翠从前面冲进来,一头雾水,见哭的哭、喊的喊,急得直跺脚:“咋了啊?到底咋了?”
“成了!有铁证了!那女人跑不掉了!”方拉着她,话都说不连贯。
小翠愣了两秒,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着哭着又笑,又笑又哭,疯了一样。
林清雪就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落,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又咸又苦,心里却一点不难受,反倒像压了十八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顾明城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又暖又稳,一碰到,她浑身的抖都停了。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点哑,却格外坚定:“周公安,接下来怎么办?”
“有这份物证,她说破天也没用。”周公安收起报告,“我们马上正式逮捕她,后续走法律程序,你可能需要出庭作证,做好准备就行。”
林清雪点点头。
周公安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郑重:“林清雪,你给你娘,讨回公道了。”
这句话一落,林清雪鼻子一酸,差点绷不住,只用力点了点头。
周公安走后,小院里哭的哭、笑的笑,闹成一团。方和吴妈抱在一起,又哭又叹;小翠坐在地上抹眼泪,边抹边乐;两个女工也跑进来,站在门口跟着掉眼泪。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得晃眼。石榴树叶被照得发亮,几片黄叶悠悠飘下来,落在脚边。
林清雪望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天的太阳,是真的好。
晚上又是王婶掌勺,说这是天大的喜事,必须好好吃一顿。炖鸡、红烧肉、炒鸡蛋、包饺子,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碗碟都快挤不下了。
方和吴妈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拉着林清雪的手絮絮叨叨,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你娘要是看见,该多开心。”
小翠今天疯得厉害,拉着两个女工划拳,不会划还硬要上,输了一杯接一杯,脸喝得通红,还在那儿喊“再来”。
顾明城依旧坐在角落,话少,可嘴角一直微微扬着。他不停给林清雪夹菜,肉、饺子、鸡蛋,堆得碗里冒尖,怎么吃都吃不完。
“别夹啦,真吃不下了。”林清雪笑着拦他。
顾明城看了看她,只低声说:“多吃点。”
闹到很晚,人才渐渐散了。小翠醉得站不稳,被女工扶着回去;方吴妈互相搀着回屋;王婶收拾完碗筷,念叨一句“这群没良心的”,也笑着走了。
林清雪送完人,回头就看见顾明城站在石榴树下等她。
月光又圆又亮,把院子照得发白,树叶泛着淡淡的银光,风一吹,沙沙作响。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顾大哥,明天赵秀娥就被抓了。”
顾明城“嗯”了一声。
“你说她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
林清雪轻轻笑了:“我猜,她肯定怕得要命。平时那么横,真到栽跟头的时候,比谁都怂。”
顾明城没接话,只是安静看着她。
林清雪抬头望着月亮,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其实我一直在想,我娘要是还在,该多好。方说她长得好看,手巧,会绣花,会做衣裳……她肯定会疼我,不会让我挨冻受饿,不会让我被人欺负。”
眼泪又悄悄涌上来。
“可她走了,十八年了。”
顾明城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稳,带着净的皂角香,不紧不松,刚好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林清雪把脸埋在他口,安安静静地掉了会儿眼泪。
过了许久,她轻轻推开他,擦了擦脸:“走吧,回家。”
赵秀娥是第二天下午被抓走的。
周公安后来跟林清雪说,抓她时,她正在院里洗衣服。一看见穿制服的人进来,脸“唰”地就白了,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肥皂滚出去老远,人往后退,腿一软直接坐在湿地上。
她嘴里不停喊“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疯了一样挣扎,还扯着嗓子喊林守成,想让他出来作证。
可林守成,自始至终没露面。
直到被塞进警车,她的哭喊都被关在车里,闷得听不真切。
“林守成呢?”林清雪问。
周公安叹了口气:“他人垮了。听说赵秀娥被抓,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我们一问,他全招了。”
林清雪一愣:“全招了?”
“嗯。”周公安点头,“承认那天晚上就在屋外,听见你娘喊救命没敢进;承认看见赵秀娥端着红糖水进屋;承认之前的证词全是赵秀娥他编的。”
林清雪沉默了很久。
“他怎么突然说了?”
“他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周公安语气复杂,“他说自己不配当爹,撑了十八年,撑不下去了。”
周公安顿了顿,又说:“他想见你一面。”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顾明城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却稳稳陪着她。
林清雪想了很久,轻轻站起身:“我去见他。”
还是那间昏暗的调解室。还是那张旧桌子,那几把椅子,墙皮泛黄,光线昏沉。
林守成坐在老位置,头垂得更低,背更驼了。那件旧中山装还算净,头发梳过,胡子也刮了,可整个人像老了十几岁,眼窝深陷,满眼血丝,浑身上下只剩一股颓败气。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林清雪,眼里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风中残烛。
两人隔着桌子坐下,谁都没开口。屋里只有挂钟滴答作响,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许久,林守成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清雪。”
林清雪看着他,没说话。
他是真的老了,满脸皱纹,眼神浑浊,连哭都显得狼狈。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他眼泪往下掉,顺着皱纹淌,“我不是人,我听见她喊,我没进去……我怕……”
林清雪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她恨过、怨过、咒过,想象过无数次跟他对质的场面,想过骂他、质问他、让他悔不当初。
可真当他坐在面前,痛哭流涕说对不起,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她声音很轻。
“我怕赵秀娥把事捅出去,我怕担责,我怕丢人……”他抖得不成样子,“我怕了一辈子。”
“你现在不怕了?”
林守成抬起头,满脸泪痕:“不怕了,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清雪忽然笑了,笑得又淡又苦:“你要是早一点不怕,我娘不会死,我也不会熬十八年苦子。”
林守成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掉眼泪。
林清雪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她没回头,轻轻喊了一声:“爸。”
林守成猛地抬头。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她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以后,我们两清了。”
推开门,她一步没停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林守成模糊的哭喊,全是对不起,全是悔恨。
她没有回头。
从公安局出来,天色将晚,夕阳把天空烧得通红,大片云霞铺在天上,热闹又温暖。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响,小贩吆喝着,孩子跑着闹着,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林清雪站在门口,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顾明城一直陪在她身边,不言不语。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顾大哥,我想去看看我娘。”
“好。”
母亲的坟在城外小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包,一块发黑的木牌,写着“陈氏之墓”,没有生卒,没有立碑人,孤零零在坡上立了十八年。
林清雪蹲下来,指尖轻轻抚过木牌上的字,粗糙的木纹硌着手指,像在触摸母亲的轮廓。
“娘,我来看你了。”
风从坡上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她的头发,吹乱了坟头的杂草。
“害你的人抓到了,证据也齐了,她跑不掉了。”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方、吴妈、王婶、小翠,他们都对我很好,还有他……”
她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明城,他安安静静站着,守着她们。
“我不是一个人了。”
眼泪掉在泥土里,很快晕开。
“你放心,我会把铺子开好,会照顾好老人家,会好好过子。”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对着木牌深深鞠了一躬,“娘,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转身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小小的土包,孤零零的木牌,立在夕阳里。
可她再也不觉得孤单了。
她知道,母亲一直在看着她。
回县城的路上,天渐渐黑了,月亮升起来,把山路照得发白。
走了半路,林清雪忽然停下脚步。
“顾大哥。”
他回头看她。
“之前我说,等这事了了,有话跟你说。”
顾明城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又认真。
月光洒在她眼里,亮得像星星。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格外真诚:“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谢谢你每次都站在我这边,谢谢你从来没放弃过我。我知道你不爱说好听的,可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里。”
眼泪又涌上来,她笑着擦了擦:“我没什么能给你,我……”
话没说完,顾明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把她的手紧紧包在里面。
“不用说谢谢。”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陪着你,不是为了让你谢我。”
林清雪心跳一滞:“那是为什么?”
顾明城望着她,月光下,眼神亮得温柔:“因为是你。”
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可她笑得格外甜。
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也是。”
两人站在月光里,不再说话。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县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星星落进人间,暖黄、明亮,在等着他们回家。
林清雪望着那片灯火,心里无比踏实。
从今往后,长路漫漫,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因为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