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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北国的十二月,凛冽的风雪裹挟着松枝与烤红薯的暖香,将独特的圣诞气息泼洒在哈尔滨的街头巷尾。中央大街的石面包砖路被踩得坚实,两侧的冰雕在暮色中初绽光华,像一座座降临人间的琉璃城堡。封信和实验室的同学们在宿舍里挂起廉价的彩灯,小小的空间被闪烁的红绿光芒填满,透出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暖意。赵磊兴致勃勃地在门把手上挂了只巨大的红色毛线袜,嚷嚷着:“说好了啊信哥!今晚你第一个往里塞礼物,图个吉利!”

封信笑骂着把脖子的围巾扯下来甩到他头上:“就你事儿多!”动作间,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喧闹的室友,落在手机屏幕上——朋友圈里,杭州的圣诞氛围是另一种模样。

那是十七的浙江室友李薇分享在朋友圈的九宫格照片。画面里,一棵装饰精美的北欧风圣诞树占据C位,上面挂满了色泽温润的木质球果和暖白色的LED串灯,光线柔和,营造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温馨。寝室的窗玻璃上,贴着精巧繁复的雪花静电贴,在室内灯光的映衬下,宛如真正的冰晶凝结。

一切都显得那么得体、优雅,符合所有人对大学女生寝室的美好想象。

然而,在照片的一角,无意中纳入了林十七书桌的半边景象。与周围的精致氛围截然不同,她的角落依旧保持着特有的简洁与疏离。唯一显眼的装饰,是那个孤零零挂在床头铁架上的、用松塔和木片拼接而成的小驯鹿手工。它做工粗糙,松塔的鳞片因为时间久远而有些微微张开,木片边缘甚至能看到当年手工切割的不平整痕迹。在这片精心营造的节氛围里,它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固执,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坐标,精准地标记着来自遥远北方的、笨拙而原始的牵挂。

镜头切回,高二那年的圣诞节前夕。

东北小镇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呵气成霜。封信揣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像做贼一样溜进劳技教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结着冰花的窗户,照在满是刻痕的木工台上。

他从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宝藏”——几个形态饱满、色泽棕褐的红松松塔,那是他周末特意跑去林场,在深雪里扒拉了半天才挑出来的最好的。还有几块他爸做木工剩下的边角料,被他偷偷打磨光滑了。

整个星期,他利用午休和放学后的时间,躲在这里,用美工刀小心地削刻木片,试图做出驯鹿的角和四肢。胶水总是很不听话,常常弄得他满手都是,有两次还不小心把手指粘在了一起,撕开时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没什么美术天赋,拼出来的小鹿看起来有点歪歪扭扭,腿一长一短,在他眼里,实在算不上好看,只能用“丑萌”来安慰自己。

平安夜那天,他终于完成了这个“杰作”。他把它藏在书包最里层,像怀揣着一个滚烫的秘密。

十七记得,那天也下了雪,很大。封信神神秘秘地把她叫出教室,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条崭新的、颜色鲜红得有些扎眼的羊毛围巾。

“喏,圣诞快乐!” 他耳朵冻得通红,语气却故作豪迈,“我看那些小姑娘都戴这个颜色……你,你别嫌弃!”

那是他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偷偷跑去县城最大的商场买的。她后来才知道价格,心疼了好久。

记忆最清晰的,是他笨拙地想要帮她系上围巾的动作。少年的手指温热,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不经意间擦过她冰凉的脸颊。那一瞬间触碰带来的细微电流,让两个人都猛地顿住,随即,红晕不受控制地爬满了耳朵,谁也不敢看谁。

在他送出围巾之后,趁着帮她系围巾、两人都面红耳赤的间隙,他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了那个用软纸包了好几层的小驯鹿。

“还……还有这个,”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紧张,“我自己瞎做的,你别嫌弃。”

十七接过那个略显粗糙的手工,低垂着眼睫,仔细地看了很久。忽然,封信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雪地里突然落进了星光。她没有笑它丑,反而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松塔那坚硬而层叠的鳞片,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把它挂在床头吗?”

“当、当然可以!”封信忙不迭地点头。

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样子,他心头一热,忍不住问:“为什么喜欢这个?” 他觉得自己做的这个东西,比起商店里那些精美的礼物,实在拿不出手。

十七抬起头,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将小驯鹿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轻声回答:“因为……它闻起来,有家的味道。” 是阳光、风雪、松脂和黑土地混合在一起,那种熟悉到让人安心的味道。

最后,围巾系得歪歪扭扭,她却戴了一整个冬天,直到绒毛都被磨得有些发亮。

现在,那条红围巾,正被她妥帖地折叠着,躺在行李箱最底层,如同她那些未曾、也不敢说出口的心事,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离自己最近,也最安全,最不见天的地方。

杭州。

“十七,平安夜跟我们一起去教堂吧?听说那边很热闹!”李薇一边对着镜子试戴圣诞发箍,一边热情地邀请。

林十七从书桌前抬起头,窗外正飘着江南冬罕见的、细碎的雪籽,落在梧桐光秃的枝桠上,瞬间便化了。她心里某处微微一动,随即摇了摇头,晃了晃手中的笔:“你们去吧,我这篇书评稿子明天就要交,还得再改改。”

这个借口无懈可击。室友们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寝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雪落簌簌声,和她自己清浅的呼吸。

那份待改的书评安静地躺在文档里,一个字也未增添。

她轻轻点开手机,刷新了一下朋友圈。置顶的那个头像静默着。她犹豫片刻,点开了与顾言的对话框。白天时,他约她晚上一起去参加一个文学沙龙,说是很有意义的平安夜活动。她以同样的“赶稿”理由婉拒了。

顾言很快回复:“没关系,学业重要。圣诞快乐。” 后面跟着一个温和的笑脸。

他总是这样得体,体贴,恰到好处。可这份恰到好处,却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暖意,却感受不到温度。

她退出对话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框。窗外,城市的霓虹将飘雪的夜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

她忽然觉得很孤独。

这种孤独,与身边有没有人无关。它是一种悬浮感,仿佛一被无形之力牵扯着、离开了原生土壤的蒲公英,在繁华的异乡空中飘荡,看似自由,却不知该落向何方。

而那份能让她感觉踏实的、名为“封信”的土壤,此刻,又在做什么呢?他那里,应该下着很大的雪吧。

哈尔滨。

封信最终被赵磊和王胖子他们拉出了宿舍,来到了灯火辉煌、人涌动的中央大街。沿街的橱窗里,挂着红袄白须的圣诞老人玩偶,与窗外真实走过的、穿着厚厚羽绒服的行人相映成趣。商贩的吆喝声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冰糖葫芦——”“热乎的烤地瓜——”,这浓浓的烟火气,比任何圣诞歌都更接地气,更暖人心。封信跟着朋友们走着,笑着,应和着,目光却偶尔会失焦。在经过一家依旧营业的、有着巨大玻璃橱窗的书店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橱窗里的展示台上,暖色的射灯精准地打在一本摊开的书上——是《小王子》。精美的图上,小王子正站在他的B612星球上,守护着他那朵唯一的玫瑰。

王胖子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用胳膊肘碰碰他,压低声音调侃:“哟,信哥,触景生情了?这不是十七妹子最爱看的书嘛!”

封信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有些窘迫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对着橱窗里的书拍了一张照片。光线和角度都很好,画面宁静而温暖。

他点开与十七的对话框,编辑了很久,想写点诸如“杭州也下雪了吗?”或者“圣诞快乐,看到这本书想起你了”之类的话。

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他退出了对话框,点开朋友圈,选择了那张《小王子》的照片,却又在配文时犹豫了。千言万语堵在口,最后只化作最寻常、也最安全的五个字。

点击发送。

动态更新:

“平安夜快乐。”

没有图片。

几乎在他按下发送键的同时,杭州那间安静的寝室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十七看到了那条没有任何配图,只有巴巴五个字的状态。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将手机屏幕按熄了。

窗外,江南的雪,下得更密了些。

圣诞节清晨,哈尔滨。

封信是被窗外刺眼的雪光和赵磊咋咋呼呼的嗓门吵醒的。

“醒醒!都醒醒!下大雪了,白茫茫一片,真带劲儿!”

寝室里暖气开得足,混着男生宿舍特有的、不算好闻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封信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看到门把手上那只红袜子果然被塞满了——几个橘子,几颗包装花哨的糖果,还有一张赵磊写的、字迹歪扭的贺卡:“祝信哥早脱单!”

他失笑,心里却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脱单?他心里那个唯一的位置,早已被一个远在江南、此刻可能还在睡梦中的人占据,密不透风。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有家里发来的祝福,也有王胖子约他晚上再大街“凑热闹”的。他一一回复着,指尖却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窗外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他点开十七的朋友圈,她的界面依旧净,没有更新。那个挂着松塔驯鹿的角落,仿佛是他与她之间,唯一微弱而固执的连接点。

同一天清晨,杭州。

林十七是在一片寂静中醒来的。室友们昨夜似乎玩到很晚,此刻都还在熟睡。寝室里没有暖气,江南的湿冷深入骨髓,她蜷缩了一下,将被子裹得更紧。

窗外,昨夜的细雪早已停歇,只在屋顶和树梢留下一点点斑驳的白色痕迹,像个羞涩的访客,来去匆匆。阳光是有的,却是江南冬特有的、薄薄的一层,没有什么温度。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然后坐在书桌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小王子》上。她伸出手,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打开,拿出了信纸。

第四封信

封信:

圣诞节了。

杭州只是象征性地下了点雪,几乎留不住。

室友们还在睡,寝室很安静。

我忽然想起,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过圣诞节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高二?你送了我那条红围巾,和那只丑丑的小鹿。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后面的句子在脑海里盘旋——“那条围巾我还留着,每次看到,都好像能闻到那年冬天的风雪味,和你身上净的皂角香。”

但这些话,太直白,太亲密,她写不出口。

她将写了一半的信纸折好,重新夹回书里。有些心事,似乎只适合这样,写下来,然后藏起来,像她对那份感情的态度。

哈尔滨,下午。

封信的寝室热闹非凡。几个留校的同学凑在一起,用一个小电锅煮火锅。肥牛卷、羊肉片、各种丸子和蔬菜在翻滚的红油汤底里起伏,散发出浓郁诱人的香气。大家喝着可乐和啤酒,吵吵嚷嚷地碰杯,互相祝福着“圣诞快乐”、“考试不挂科”。

封信身处这片热闹之中,也跟着笑,跟着闹,赵磊搂着他的脖子灌他可乐,他也来者不拒。可只有当话题不经意间转到“女朋友”、“异地恋”时,他的笑容会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很快用更夸张的嬉笑怒骂掩饰过去。

只有在起身去窗边接水的间隙,他才会获得片刻的安静,看着窗外被同学们堆起的、戴着破旧红桶当帽子的雪人,看着远处冰雪大世界方向隐约可见的摩天轮轮廓。这个世界热闹而鲜活,可他总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还停留在昨晚那个书店的橱窗前,停留在那本摊开的《小王子》上,停留在某个人的沉默里。

杭州,傍晚。

室友们陆续醒来,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晚上去哪里吃大餐,哪里又有圣诞派对。李薇看到十七坐在书桌前,再次热情邀请:“十七,一起出去吃饭吧?今天圣诞节耶,别一个人闷在寝室了。”

十七摇了摇头,晃了晃手里的书:“你们去吧,我这本书快看完了,想趁着假期看完。”

李薇有些惋惜,但也没再勉强。

寝室里再次剩下她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淡淡的金色,却驱不散那股清冷。她拿起手机,刷新了一下朋友圈。映入眼帘的,是封信在一个小时前更新的动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们寝室那热气腾腾的火锅局,镜头有点晃,显然是抓拍。正中央是赵磊张大了嘴似乎在高歌的滑稽模样,而角落里,封信只入镜了半张侧脸,他正笑着,眉眼弯起,看起来开心又自在。背景是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宿舍。

她默默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能想象到他那边的热闹,感受到他融入其中的快乐。那是一个她完全无法参与,也似乎不再需要她存在的世界。

她指尖轻触屏幕,留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痕迹的赞。

没有只言片语的评论,像是怕惊扰了这场隔着两千公里雪与雨的对话。

这是她唯一能给的回应——不动声色地告诉他,他的世界她看见了,那些北国的风雪与喧嚣,她都看见了。

然后,她将发烫的手机轻轻翻转,屏幕朝下扣在书桌上,像是要把这个太过用力的动作也一并藏起。

窗外,杭州的夜色正一寸寸漫上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在雨雾中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它们比天边的星光更近,更亮,却照不进心底那片空旷的雪原。

这个圣诞节,没有精心包装的礼物,没有郑重其事的祝福。

只有屏幕两端,一场无声的问候在数据流里轻轻相触,旋即分开。

只有各自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凉的寂寥,在节喧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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