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苏东坡大传》以其精彩的情节和生动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书迷的关注。作者“老貘666”以其独特的文笔和丰富的想象力为读者们带来了一场视觉与心灵的盛宴。本书的主角是苏轼苏辙,一个充满魅力的角色。目前本书已经连载,最新章节第13章,千万不要错过!主要讲述了:时间:1065—1066年(治平二年至三年),苏轼30—31岁地点:汴京宜秋门苏宅、汴河归舟、眉山苏坟山核心人物:苏轼、王弗(病逝)、苏洵(病逝)、王闰之(初见)故事情节:1065年五月,王弗在京突发…

《苏东坡大传》精彩章节试读
时间:1065—1066年(治平二年至三年),苏轼30—31岁
地点:汴京宜秋门苏宅、汴河归舟、眉山苏坟山
核心人物:苏轼、王弗(病逝)、苏洵(病逝)、王闰之(初见)
故事情节:1065年五月,王弗在京突发寒疾,苏轼罢朝侍疾半月。临终夜,王弗握苏轼手道:“妾所忧者,君性刚言直。妹闰之性温,可续弦。”言毕指箱中笔记册:“内有朝臣名录,旁注妾观其言行所判忠奸,君可参酌。”年仅二十七岁殁。苏轼葬之于汴京东郊,手植青松三株。次年四月,苏洵编成《太常因革礼》百卷后猝逝。扶双灵柩归蜀途中,苏轼于舟中重读王弗笔记,见“章惇”条下注“才高性险,慎交”,苦笑:“弗卿知人,我不如也。”至眉山,合葬父母于老泉墓侧,依礼守制。王闰之送茶饭至坟庐,轻声道:“姊夫当为姊姊写完那本未竟的《论语说》。”苏轼抬头,见女子眼中有关切而无怜悯,如见当年帘后那双慧眼。
诗人佳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夜记梦》——此词作于1075年,但情源于此夜)
1.药香里的永诀
治平二年的汴京,春天来得格外迟疑。
宜秋门外的苏宅里,那株王弗亲手栽种的海棠已经第七年开花了。往年这时节,粉白的花瓣会落满小院的青石板,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可今年,枝条上只稀稀拉拉挂着几朵,花瓣边缘泛着焦黄——这是春寒留下的伤痕,也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王弗病了。
起初只是暮春时节常见的“伤风”,咳嗽几声,喝了御药院配的“金沸草散”便见好。苏轼那阵子正忙着编修《英宗实录》,每拂晓入史馆,深夜才归。他记得离家时王弗还倚在门边送他,手里捧着刚熬好的粥,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她说:“夫君今戴错官帽了——该戴直脚幞头,你戴了交脚幞头。”
他总是这样,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无人能及,生活中却连自己的穿戴都理不清。王弗是他的“记事匣”,记得他所有诗文的手稿放在哪里,记得哪件朝服该配哪条玉带,记得朝中哪位大臣的喜好与禁忌——那些他嗤之以鼻却不得不留意的官场细碎。
病转重是在四月初八佛诞。那王弗照例去大相国寺进香,归途中突遇骤雨。汴京的春雨本该温润,可那一场雨里夹着冰雹,砸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当夜她便发起高烧。
太医局派来的医官姓刘,是“大方脉科”的名手。他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三手指在王弗纤细的腕上轮换按压,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哀歌。
“夫人脉象虚浮而数,如风中之烛。”刘医官退到外间,压低声音对苏轼说,“这是‘春温伏邪’,遇寒引动,已入营血。按《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当用清营汤加减,但……”
“但什么?”
“但夫人体质本弱,产后调养未足,恐不胜攻伐。”刘医官叹了口气,“苏学士,下官直言——此病凶险,需作两手准备。”
苏轼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竟浑然不觉。
从那天起,他罢朝了。
史馆的同僚来探视,带来英宗皇帝的口谕:“苏卿可安心侍疾,修史事缓。”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不祥的征兆——只有当臣子家中遭遇大难时,皇帝才会下这样的特旨。
苏轼把书案搬到王弗病榻前。一边翻检医书,一边记录妻子的脉象、汗出、饮食。他本是博览群书之人,此刻却像个最笨拙的学生,在《伤寒论》《千金要方》《外台秘要》之间焦灼地寻找答案。他发现医书里记载的病症与王弗的症状总有微妙差异:书上说“热入营血当谵语”,可王弗始终清醒;书上说“脉数当烦渴”,可她连水都难以下咽。
原来生死之事,医书也说不尽。
病到第十五,王弗忽然精神好了些。那是四月二十三,黄昏时分,窗外的海棠花在暮色里泛着最后的光泽。她让侍女扶她坐起,靠在锦垫上,目光清亮得不似病人。
“夫君,”她轻声唤,“取我那口樟木箱来。”
那是她出嫁时从青神老家带来的嫁妆箱,紫檀木镶铜角,锁是鱼形的——取“鱼水和谐”之意。苏轼亲自搬来,王弗从贴身荷包里取出钥匙。锁开了,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册。
最上面是一本蓝布封面的笔记。王弗翻开,字迹娟秀而工整,是她的笔迹。苏轼凑近看,心头一震——那是朝中大臣的名录,每人名下都有小字批注:
“司马光,字君实。性刚直,重礼法。每议事必引《通鉴》,可敬而不可亲。”
“王安石,字介甫。才高志锐,然性急。言‘天变不足畏’,恐失敬畏心。”
“章惇,字子厚。才高性险,善权变。眼神闪烁,当慎交。”
“李定,字资深。母丧不守制,人言‘无母’。此类人无,不可托事。”
苏轼的手在颤抖。这些朝中风云人物,他自认看得透彻,却从不知妻子在帘后听他们交谈时,已默默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
“妾知夫君不屑此道,”王弗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官场如丛林,不知,难免受伤。这些……留给夫君参酌。”
她又从箱底取出一摞纸,纸已泛黄,边角磨损。苏轼一看,竟是少年时在眉山州学写的《夏侯太初论》——他自己都忘了,王弗却保存完好,在“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句旁,用朱笔批了两个字:“丈夫气”。
“那年妾十六岁,在父亲书斋隔帘听君论道,”王弗眼中泛起笑意,那笑意让她苍白的脸有了光彩,“便知此生气质,非池中物。”
苏轼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夫君,”王弗忽然认真地看着他,“妾有三事相托。”
“你说。”
“其一,妾若去后,夫君当续弦。妹闰之性温婉,能容人,可托付。”她顿了顿,“其二,苏迈尚幼,教诲不可废。他若成才,当告他母亲常忆范滂之志。”
“其三呢?”
王弗目光转向窗外,海棠花正在夜色中凋谢,花瓣无声飘落。
“其三……夫君后作诗,若逢春夜见海棠,可否……为妾留一句?”
这是她一生唯一一次向丈夫“讨诗”。作为青神才女,她熟读苏轼所有诗文,却从未要求他为她写一字。如今要走了,才敢开口要一句诗——一句将来会在春夜海棠下被记起的诗。
苏轼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温热的。
“弗卿,”他哽咽,“你不会……”
“生死有命。”王弗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夫君还记得中岩寺唤鱼池吗?那年鱼群应声而来,住持说是天作之缘。如今缘尽了,鱼该回水里去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妾这一生……得遇夫君……很好……真的很好……”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暮春的晚风里。窗外,最后一片海棠花瓣飘落。
刘医官冲进来把脉,手指在王弗腕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跪下,以头触地:
“夫人……薨了。”
时间是治平二年四月二十三夜,王弗二十七岁。
她永远不知道,十年后的一个正月二十夜,苏轼会在密州的寒夜里梦回青神,梦见她临窗梳妆,然后写下那首千古绝唱: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更不知道,那句“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会成为中国文学里最温柔也最疼痛的句子。
此刻,苏轼只是呆呆地坐着,握着妻子尚未完全冰冷的手。那只手曾经为他研墨,为他缝衣,为他指出官帽戴错的手,如今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一只沉睡的鸟。
侍女们开始哭泣。哭声惊醒了他,他忽然起身,冲到庭院里。海棠树下,落花堆积如雪。他跪下来,徒手挖土——指甲崩裂,鲜血混着泥土,但他不管。他要把这株海棠移走,种到妻子的坟前。
因为明年春天,他要在那里看见花开。
2.父丧
王弗的葬礼在汴京东郊。
那是苏家新置的坟地,背靠土岗,前临小溪。苏轼亲手栽下三株青松——松树长得慢,但活得久。他想,等松树长成参天大树时,他该老了,迈儿该成人了,那时他带儿子来扫墓,可以指着松树说:“看,这是你母亲走那年,爹爹种的。”
下葬那,天阴沉着。朝中来了不少同僚:司马光、欧阳修、曾巩……甚至王安石也派家仆送来奠仪。王弗生前整理的“朝臣名录”里的人物,此刻以各种方式表达哀悼。苏轼穿着粗麻孝服,向每位来客还礼,动作机械得像木偶。
最让他意外的是陈希亮。
这位凤翔的老上司,如今已调任京官,任三司盐铁副使。他骑着马从汴京城里赶来,一身风尘,下马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苏轼的肩膀,然后走到坟前,深深三揖。
“你夫人在凤翔时,”祭拜完毕,陈希亮对苏轼说,“曾托人给我送过一双布鞋——说我常年骑马,靴子磨脚。鞋子很合脚,我一直穿着。”他顿了顿,“这么好的女子,不该这么早走。”
铁面知府的眼圈红了。这是苏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陈希亮流露温情。
葬礼后,苏轼大病一场。
高烧三,谵语连连。梦中尽是王弗的影子:十六岁在中岩寺唤鱼池边,鱼群绕着她的倒影游动;新婚夜在岷江婚舟上,她指着银河说要做他的“匣中剑”;凤翔官舍的冬夜,她一边缝补他的官服,一边听他讲喜雨亭的构想……
病愈后,他瘦了一大圈,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英宗皇帝召见他,见他形销骨立,叹道:“苏卿节哀。朕准你休沐三月。”
但苏轼只休了一个月就回史馆了。修史需要绝对的冷静客观,在故纸堆里与古人对话,能暂时忘记现实的疼痛。他开始疯狂工作,每最早到馆,最晚离开,校勘、考据、撰文,像要把自己埋进历史的尘埃里。
苏洵看着儿子这样,心中忧虑,却不知如何劝解。这位老父亲自己也在经历丧媳之痛——王弗不仅是儿媳,更是知音。在眉山老家时,常与他讨论《左传》《战国策》,见解之独到,连他都暗自叹服。
治平三年正月,朝廷下旨:命翰林学士、知制诰范镇主持编纂《太常因革礼》,苏洵为编纂官。这是一项浩大工程——要整理宋初以来的礼制沿革,编成百卷巨著,作为朝廷礼制的权威典籍。
苏洵时年五十八岁,身体已大不如前。但这是他等待多年的机会:不是科举功名,而是以学问立身,参与国家典章的修撰。他接旨那,特意换上新衣,在家中祠堂祭告先祖:“苏门世代布衣,今洵以文墨事君,虽老不辞。”
编纂工作在崇文院进行。那里是北宋的国家图书馆,藏书上万卷,其中不乏珍本秘籍。苏洵如鱼得水,每抱着一摞摞古籍穿梭于书架之间,用新式的“蝴蝶装”册页记录资料——这是仁宗朝才普及的装帧技术,比卷轴更方便翻阅。
苏轼有时去看父亲。他会看见老人在巨大的书案前,戴着水晶磨制的“叆叇”(原始眼镜),就着鲸油灯的光亮,一字一句校勘文字。叆叇是广州舶来的新奇物件,两个水晶片用玳瑁框固定,架在鼻梁上,能把小字放大清晰。苏洵常开玩笑:“有此神物,老天爷又许我多看十年书了。”
但他没能看完。
四月十七,春雨初霁。苏洵完成了《太常因革礼》最后一卷的校订。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对身边的书吏说:“明可呈范学士了。”
书吏退下后,他独自坐在案前。窗外,崇文院的梨花开了,洁白如雪。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眉山纱縠行的老宅里,程夫人也是这样坐在窗前,教两个儿子读《范滂传》。那时苏轼六岁,仰着头问:“儿若为滂,母亲许否?”
“许。”程夫人答得斩钉截铁。
如今,妻子先走了,儿媳也走了。两个儿子都已成人,苏轼名满天下,苏辙沉稳持重。作为父亲,他该做的都做了。
他伸手想取茶盏,手伸到一半,忽然僵住。
然后,整个人缓缓向前倾倒,伏在了刚校订完的书稿上。
墨迹未,有几行字被衣袖蹭花了。那是《凶礼》卷中关于“丧服制度”的记载:“子为父,斩衰三年……”
书吏回来时,看见苏学士趴在那里,以为他睡着了,轻声唤了几声不见回应。走近一看,才发现老人已没了呼吸,面容安详,像完成了重大使命后终于可以休息了。
太医诊断:“猝中风痹,心脉骤停。”通俗说,是累死的。
消息传到宜秋门苏宅时,苏轼正在教儿子苏迈认字。那是王弗生前最看重的事——她曾说:“我儿可以不科举,但不可以不识字。识字才能明理,明理才能做人。”
家仆跌跌撞撞冲进来,话都说不全:“大公子……老爷……老爷在崇文院……”
苏轼手中的《千字文》掉在地上。他愣了片刻,然后缓缓起身,对苏迈说:“今就学到这里。你去玩吧。”
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走到庭院,走到那株新移来的海棠前——这是从王弗坟前分株移植的,今年开了三朵花,孤零零挂在枝头。苏轼伸手触碰花瓣,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
然后,他忽然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荡,凄厉如夜枭。
“好啊……好啊……”他仰头向天,“母亲走了,弗卿走了,现在父亲也走了。老天爷,你是要让我把世间的离别……都尝遍吗?”
笑着笑着,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呜咽,是无声的痛哭,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种痛太深了,深到连声音都溺毙在里面。
苏迈躲在门后,看着父亲的样子,吓得不敢出声。这个六岁的孩子还不完全明白死亡的含义,但他知道,从今以后,家里又少了一个疼他的人。
3.双柩归乡
扶双灵柩回眉山,是治平三年秋天的事。
按照礼制,官员父母去世需“丁忧”二十七个月。苏轼、苏辙兄弟辞去所有官职,护送父亲和苏洵的灵柩返乡。王弗的灵柩也一并迁葬——苏轼决定将妻子与父母合葬在眉山祖茔,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朝廷特批了一艘官船。不是普通的漕船,是工部水军司设计的“安济型”官船,专用于长途运输。船长十五丈,宽三丈,采用当时最先进的“水密隔舱”技术——即使一舱进水,其他舱室也不受影响。船头雕着螭吻,据说是为了镇住河妖。
但再好的船,也载不动满舱的哀伤。
九月十八,船发汴京。那清晨起了大雾,汴河两岸的垂柳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无数送别的手臂。码头上来了不少送行的人:欧阳修拄着拐杖来了,这位文坛领袖如今已老态龙钟;司马光肃立岸边,一言不发,只是深深三揖;范镇代表《太常因革礼》编纂局,献上一卷刚印好的样书——那是苏洵最后的心血,用“胶泥活字”新法印刷,墨色均匀,字迹清晰。
最让苏轼意外的是陈希亮。他骑着那匹凤翔带来的老马,一直跟到城外十里亭。临别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那是凤翔府衙的通行令牌,背面刻着“嘉祐七年喜雨亭记”。
“这个给你。”陈希亮说,“看到它,就记得凤翔百姓曾因你而喜。好好活着,别辜负那些喜。”
船入汴河,顺流向东。苏轼站在船头,看着汴京的城墙在雾中渐渐模糊。这座他奋斗了十年的都城,如今留给他的只有两具棺材和一箱遗物。
航行是缓慢的。官船吃水深,加上载着灵柩,船夫不敢快行。每不过行三五十里,天黑便靠岸停泊。按礼制,扶柩途中需“晨昏哭奠”,兄弟俩每早晚要在灵前跪拜、上香、哭泣。
但苏轼哭不出来了。
他的眼泪好像在那天庭院里流了。如今只剩下一种钝痛,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口,连呼吸都需要用力。夜里,他常独自坐在船尾,看着月光在河面上破碎又弥合。水声潺潺,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一夜泊陈州,苏辙来到兄长身边。兄弟俩并肩坐着,许久无言。最后苏辙轻声说:“兄长,你可记得父亲常说的话?”
“哪一句?”
“‘文章憎命达’。”苏辙望着黑暗的河面,“父亲说,古来大文章,多生于困厄。屈原放逐而有《离》,司马迁受辱而有《史记》,杜子美流离而有‘三吏三别’。如今我们……也算困厄了。”
苏轼沉默。他想起了王弗留下的那箱笔记,想起父亲未用完的墨锭,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封“但求常存范滂志”的信。这些人走了,却把某种东西留了下来——不是财产,不是官位,是比生命更长久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何拼死也要完成《太常因革礼》。那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证明:一个布衣出身的文人,可以通过学问在国家典章上留下印记。肉体速朽,文字长生。
“子由,”他开口,“等守制期满,我想做一件事。”
“何事?”
“把父亲的《太常因革礼》重新校勘,雕版印行。不是官刻,是家刻——用最好的纸,最好的墨,让天下人知道,这是我苏明允的书。”
苏辙点头:“我帮你。”
船过南阳时,遇上了秋汛。汉水暴涨,浊浪滔天。船夫们拼尽全力才把船稳住,但灵柩所在的船舱还是进了水。苏轼和苏辙冲进去,看见父亲的棺材半浸在水中,漆面被泡得发白。
兄弟俩脱下外衣,开始舀水。一瓢,又一瓢,从黄昏舀到深夜。手磨破了,腰直不起来了,但不停。船夫要来帮忙,苏轼摇头:“为人子者,当亲力为之。”
那一夜,他忽然理解了“孝”的真正含义——不是仪式上的跪拜哭泣,是在父母需要时,你能用尽全力去做最具体的事。哪怕只是舀一瓢水。
十月末,船入三峡。
这是最险的一段航程。夔门如刀劈斧削,江水在这里被挤压成狂暴的激流。船夫们唱起了《滟滪歌》,那是世代相传的号子,每个音节都浸着死者的魂灵。苏轼记得,七年前他携家眷出川时,王弗就在这条船上,怀着苏迈,听他讲三峡的传说。
如今船还是那条船,人已非那些人。
过秭归时,他下船去了一趟屈原祠。祠庙荒凉,香火稀疏,但那个投江的诗人塑像依然傲立。苏轼在祠前站了很久,然后对着长江深深一揖。
他不是在拜屈原,是在拜所有在困厄中守住魂魄的人。
4.眉山冬雨
回到眉山已是十一月。
纱縠行的老宅久无人居,庭院里荒草齐膝。那棵程夫人种下的老梅还在,只是枝条稀疏,像老人的手臂在风中颤抖。苏轼推开南轩的门,灰尘扑面而来。书案还在原地,砚台还在,笔架还在,只是蒙了厚厚的尘。
他走到书案前,轻轻拂去灰尘。砚台下压着一封信——是母亲程夫人最后的笔迹。七年前他扶母柩回乡时,就把这封信放在这里,等着有一天回来读。
现在他回来了。
展开信笺,字迹因年久而淡了,但依然清晰:
“轼儿、辙儿:母将远行,别无所嘱。唯愿吾儿常记——不求位列三公,但求常存范滂志。人生在世,立德为先,立功次之,立言又次之。然三者皆需以‘诚’为本。诚于己,诚于人,诚于天地,则虽布衣可传千古。母程氏绝笔。”
苏轼跪下来,对着信笺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时,冰冷的青砖传来刺骨的寒意。他终于哭出来了——不是嚎啕,是压抑了太久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悲声。
那哭声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回荡,惊起了梁上的燕子。它们不知道,这个哭泣的人,就是当年那个在庭院里追逐它们的孩子。
葬礼在腊月初八举行。
苏洵和王弗合葬在老泉墓侧——这是苏轼坚持的。他说:“弗卿生前侍奉双亲至孝,死后当伴左右。”墓地在连鳌山下,背山面水,是程夫人当年选定的风水宝地。
下葬那,眉山下起了冻雨。雨丝细密冰冷,打在麻衣上很快结了一层薄冰。苏轼、苏辙披着粗麻孝服,在泥泞中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泥水浸透了膝盖,寒气直透骨髓,但他们一动不动。
乡邻们来了很多。有当年受过程夫人接济的贫户,有听过苏洵讲学的士子,还有王弗青神娘家的亲戚。人群中有个少女特别显眼——她穿着素服,不施粉黛,但眉眼间有某种熟悉的轮廓。
那是王弗的堂妹,王闰之。
葬礼后,她常来苏家帮忙。不是刻意的殷勤,是默默的关照:今天送一篮新挖的冬笋,明天带一罐自己腌的泡菜,后天又来帮着浆洗衣物。她话不多,做事却细致,连苏轼书房里那些散乱的书稿,她都一一整理归类。
苏轼起初没太在意。直到有一天,他在坟庐守夜——按礼制,孝子需在父母坟边搭庐居住,守孝二十七个月。那夜风雪交加,草庐四处漏风,他正裹着薄被发抖,忽然听见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王闰之。她提着一个食盒,头发上落满了雪。
“姊夫,”她轻声说,“我做了姜汤,还有黍米糕。”
食盒打开,热气扑面而来。姜汤熬得浓,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黍米糕还是温的,散发着粮食朴素的香气。苏轼愣愣地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王弗也是这样,在他熬夜读书时送来夜宵。
“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姊姊生前常跟我说,”王闰之跪坐在草席上,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说姊夫一忙起来就忘记吃饭,胃不好,不能吃冷的。”她顿了顿,“如今姊姊不在了,我……我来替她记着。”
这话说得坦然,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是一种朴素的承担。苏轼看着她——这个二十岁的姑娘,眉眼间确有王弗的影子,但气质不同。王弗是慧黠的,像山涧的清泉;王闰之是温厚的,像冬的暖阳。
“弗卿还说过什么?”他问。
“说姊夫性子直,易得罪人。但她不劝你改——她说,若改了,就不是苏子瞻了。”王闰之抬起头,目光清澈,“她还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嫁了一个不会‘改’的丈夫。”
苏轼眼眶一热。这是王弗才会说的话。她懂他,懂到骨子里。
“姊夫,”王闰之的声音更轻了,“姊姊那本《论语说》,只注到《里仁》篇。她说后面该你来续——不是续她的注,是续你们共同的思考。你……会写完吗?”
苏轼怔住。王弗的《论语说》是他知道的,那是她研读《论语》的心得,用蝇头小楷记在册子上,偶尔与他讨论。他以为那只是闺中消遣,却不知在她心中,那是需要“续写”的未竟之事。
“我会。”他说,声音很坚定,“我会写完。”
王闰之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冬夜里忽然透出的一缕月光。
“那……我走了。食盒明天来取。”
她起身,推开草庐的门。风雪立刻灌进来,但她毫不犹豫地走进风雪中,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苏轼站在门口,看着雪地上那一行脚印——深深的,坚定的,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黑暗里。
他突然觉得,这二十七个月的守制,也许不会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人记得他该吃饭,有人提醒他该续写,有人在他快要被悲伤淹没时,递来一稻草——不,不是稻草,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安静,持久,像眉山冬雨,细密无声却能浸润涸的土地。
他回到草庐,喝下那碗姜汤。温热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寒意。然后他铺开纸,研墨,提笔。
该为父亲写墓志铭了。也该开始续写《论语说》了。
窗外,风雪更大了。但草庐里有一盏灯,亮着微弱却固执的光。
下章预告:二十七个月坟土渐青,守制期满的苏轼在眉山凿出第一口甜水井,乡童争饮如饮琼浆。然而京城来的驿马踏碎了山居宁静,新帝神宗的诏书如春雷炸响:“速返京议变法!”苏轼望着手中开凿水井的铁钎,虎口的血痂尚未脱落。请见第十三章:《丁忧续琴瑟,凿井润乡邻》。
(第12章/第一卷第三编 完)
小说《苏东坡大传》试读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