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无不感叹:自汉立朝四百年以来,如此规模的归附,恐怕唯有武帝时期东瓯国内迁可比;莫非这预兆着大汉将兴?
遂有疑惑之声响起:“南匈奴不也称臣归附了吗?”
随即有人驳道:“此非一事。
南匈奴仅是称臣内属,仍保其族号;再看桓灵以后,朝廷势弱,他们劫掠边地何曾收敛?”
“但乌桓人往不也常有侵扰?”
“此番大不相同。
乌桓此番是正式编入户籍、归化为汉民,按刘使君之言,乃是‘乌桓裔之大汉子民’。”
“那终究仍是乌桓人罢?”
“短见!昔时东瓯国归化亦称越人,如今安在?早融为汉民了。”
“此言确然。
如此说来,新任幽州牧颇有能耐?”
“正是。
你可知前任幽州牧刘虞公?”
“刘虞公仁名广传,孰人能不知?可惜遭公孙瓒恶贼所害。”
“这便是了。
现任幽州牧刘平,正是刘公次子,承其父风,仁德抚民,幽州百姓敬重,连乌桓、鲜卑等部亦遵其令。”
“更闻乌桓部众得知刘公遇害,本欲举兵。
这位年轻的刘使君竟独骑驰入踏顿大帐,当面质问何以谋叛!”
“着实惊人!后来如何?”
“踏顿知悉接任者乃刘公之子,立时叩首谢罪,称起兵之念实因不忍刘公之冤,更不愿幽州落入公孙瓒之手。”
“刘使君如何处置?”
“他见踏顿并无祸乱汉疆之心,且愿听劝罢兵,便未究其擅动之责,反体恤其生计艰难,赠以粮米。”
“果然有刘虞公遗风!”
“正是如此。
那踏顿见刘使君欲离去,顿时急切万分!”
“莫非意图对使者不利?”
“并非如此。
他垂泪恳请刘使君收留乌桓全族。”
“刘使君便应允了?”
“原本并未轻许。
毕竟公孙瓒对幽州摧残甚重,但终究难拒踏顿与楼班二人跪求,遂应承下来。”
“尚有一惑:为何是次子继任,而非长子?”
“此事提起便令人愤慨。
刘公长子刘和,竟一直被袁术、袁绍羁留!”
“二袁何以扣留长子?”
“岂有他故?不过欲使刘公后继无人,以便谋取幽州罢了。”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此代竟出此二人……且慢,难道刘公之死亦与袁氏相关?”
“噤声!我未置一词。
二袁岂如刘氏父子宽仁?若此话传入其耳,你我性命堪忧。”
“速离此地,慎防旁人耳目。”
如此议论随着乌桓归附之消息流传各方,不少有心人从中嗅出异样。
就如贾诩曾对张绣言道:“这两个南阳人对幽州情状竟知悉如此详尽,看来那位刘平,绝非寻常人物。”
那名推动乌桓归附、向外传递信息并着力提高刘平声望的青年谋士,正是前来投靠刘平的年轻人。
当时的情形需回溯至那个早晨。
面对刘平的询问“他姓甚名谁?”
,前来报告的侍卫思索片刻后答道:“似乎是郭嘉。”
“郭嘉!”
刘平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反复回荡着这个名字。
这难道是天降鸿运吗?
“使君?使君!”
侍卫连唤数声,刘平方如梦初醒。
“使君,那位先生尚在门外等候。”
刘平此时已顾不得整理衣冠,匆忙间甚至撞倒了眼前的侍卫,直向大门奔去。
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是郭嘉!是郭嘉!我的机遇来了!
州牧府内众人皆目睹了使君赤足单衣、疾步奔走的身影。
在门外忐忑等候的郭嘉,则见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主公面带倦意却神情激动地冲出大门,赤足散发,身着单衣,一见到我便问道:‘你就是郭嘉吗?’”
“实话说,我当时确实被对方的仪容所惊,一时竟未能答话。”
“见我没有回应,主公继续说道:‘你是郭嘉吗?郭嘉郭奉孝,颍川人士?’”
“这时我方回过神来,急忙整衣应答:‘正是在下。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主公当时已激动得微微发颤,答道:‘我是刘平,刘子仪,现任幽州牧。
我终于等到你了,郭奉孝!’言罢紧紧拥抱了我,旋即似觉不妥,便松开手臂,转而握住我的手,一同步入州牧府内。”
“我从未感受过如此的重视。
自踏入府门的那一刻,我便确信,眼前之人正是我愿终生追随的明主。”
多年以后,当郭嘉的孙子郭深问及往事时,郭嘉便是如此向他讲述的。
这幕场景被当时州牧府外多人目睹,随后流传开来,成为刘平礼遇贤才的佳话。
此后,众多寒门子弟纷纷投奔幽州,逐渐成为支撑幽州的重要力量。
尽管当时许多人对刘平的举动感到惊讶,但后众人皆承认刘平具有识人之明,凡被他从微末中提拔任用之人,皆不负所托。
彼年,郭嘉二十五岁,刘平二十岁。
郭嘉的到来对刘平而言实属意外之喜。
他并不知晓,在建安元年(196年)戏志才病逝后,郭嘉本会投效曹并渐露锋芒。
而此次意外却让刘平幸运地收获了这位原属曹的“鬼才”
。
激动之下,刘平直接将郭嘉领至餐案前,欲共进朝食。
直到此时,他才察觉自己竟衣衫不整地奔出户外,此刻已被冻得浑身发冷。
忽感窘迫的刘平赧然对郭嘉道:“奉孝,请容我暂退整理衣冠,稍后再与君细谈。”
此时他方深切体会曹孟德于官渡听闻许攸到来时的心境——如此本能反应,岂能有暇思及其他?
旋即他又想到曹后续的种种表现,自觉在郭嘉面前若是那般矫饰,恐非良策。
刘平离席更衣,独留郭嘉坐于案前出神。
四年前,年仅二十一岁的他满怀憧憬投奔当时名动天下的袁绍,四年间却尝尽世态炎凉。
最终辞别之际,他对袁绍作出了这样的评价:“袁公虽欲效法周公礼贤下士,却不明用人之要。
思虑繁复而少决断,多谋而不能断,欲与之共济天下危难、成就霸王之业,实属不易。”
而在幽州,郭嘉从刘平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真诚。
一位州牧竟在闻其名后亲自奔迎,执手同行,天下恐怕再难有人如此待他。
正当郭嘉思绪纷飞之际,刘平已整理妥当重返厅中。
衣着齐整、面带笑容的刘平令郭嘉渐渐平复了心绪。
见郭嘉起身欲行礼,刘平即刻阻道:“奉孝不必多礼。
清晨至此,想必尚未用膳。
你我先行用餐,纵有千言万语,亦可餐毕再叙。”
这番话又令郭嘉心生感慨。
刘平如此体贴,并非不急于向郭嘉求教方略,实因激动过后,他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总不宜贸然道出“计将安出”
之类言语。
于是刘平决定先让郭嘉在身旁停留数,协助审视当前政令是否妥当。
即便郭嘉有“鬼才”
之能,甫至幽州便要求他提出类似“隆中对”
的宏论亦不现实。
事缓则圆,无需急于一时,毕竟公孙瓒暂且不会来犯。
片刻之后,二人已置身于刘平的书房之中。
“实言相告,奉孝,你的到来令我欣喜万分,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谈起。”
此言令郭嘉略感困惑。
“在我心中,奉孝的到来犹如张良之于高祖,姜尚之于文王。
你应明白我的寓意。”
郭嘉内心再度澎湃。
张良、姜子牙是何等人物,刘邦、周文王又是何等君主,他岂会不知!看来刘平同样怀有远大志向,郭嘉暗忖。
郭嘉微微颔首。
“幽州现今看似平静,实则危机暗伏。
内患未除,外敌环伺,形势堪忧。”
郭嘉再次点头。
面对郭嘉,刘雍谦和地讲出自己的想法:“奉孝之智识,远近闻名,我心中十分敬佩。
但奉孝初至蓟县,对幽州情势、府中僚属未必熟知,若立即委以要务,恐怕反而为难。
不妨暂且留在我身旁,了解此地实况,熟识文武众人,待时机成熟,再来谋划,不知意下如何?”
郭嘉默然沉思,由这番话里,他已觉得刘雍确有明主之象。
“请奉孝勿多心,并非存疑,只望安排得当,让奉孝后献策更为顺遂。”
“使君如此稳重,郭某感佩,愿从安排。”
见刘雍神色缓和,郭嘉心下了然,其实方才对方比自己更在意这番对答。
定下郭嘉暂且随行后,刘雍转而问起他近情形:“奉孝是何时抵达蓟县?听闻昨便曾来访?”
“回使君,嘉到蓟县不过两。
短短两间,所见景象却令人感叹。
正想问使君,抚民安顿之策,究竟出自哪位高明之手?”
郭嘉言辞中难掩赞赏。
“抚民之策?”
刘雍略显茫然。
“蓟县经历战火,原应残破不堪,然而嘉眼前所见,竟是民生渐复,市井有序,毫无久战之地的颓唐。
短短三月,能恢复如此气象,实在少见。”
刘雍心中却想:大火损毁虽重,放在他记忆中的时代,这般进度怕还是慢了。
“在奉孝看来这样已算迅速?我却仍嫌迟缓。
调集万人协力,竟还有数万民众暂居军营,州牧府中官吏几乎被我屡次斥责。”
“使君觉得仍不足?”
“初时确觉不足,后来亲赴查看,明白众人已尽力,再苛责反而不宜。”
见郭嘉仍有不解,刘雍试着解释:“各级官吏兵卒并无懈怠,本在于‘生产力’有限。
生产力之意,可理解为行事效率。
例如士卒伐木,现有器具一一株,若有新具可伐两株,生产力便翻倍。”
郭嘉听后,方晓其意。
“从那时起,我每亲巡各地,以免再以己度人、做出误判。
想来史书上一些昏聩之举,便是这般产生的。”
说到这里,刘雍发觉话题已远,不免失笑,怎会对郭嘉论起生产力来。
刘雍正觉言谈偏题,郭嘉却已心头震动:“莫非这安顿之策,是使君亲自布置的?”
“家父所留臣属皆忠心能,但有时不知如何着手,我也只好自己参与。”
“愿闻其详。”
于是刘雍将各项安排细说一遍:腾让军营、号召百姓接纳灾民、严责懈怠士卒、事后军心转振、百姓真心相待而士气大增……种种做法皆迥异常规,郭嘉静听良久。
二人自晨至夜,谈兴不减。
郭嘉频问,刘雍尽答。
从救灾方略到幽州当前困局,为救父亲远赴常山寻得赵云,自刘虞故去后边邻虎视,从联名上奏至赵云建言裁减郡兵,由人丁匮乏至计划援救沦落异族的汉民,又及朝廷封赏与常山相孙瑾的钦慕。
郭嘉始终未直接献策,然而眼底光芒愈发明亮。
对这般的明主,正是谋士所求。
他料想刘雍手下首要文臣田畴,必也有相似感受。
此人虽或细节谋划稍欠,但大局把握必然卓越。
能从长安为刘雍争得前将军、蓟侯封号已属不易,而假节督四州之权更为深远。
眼下刘雍实力尚弱,其效未显,但此见地着实深远。
至于赵云,不仅将才出众,竟具政见眼光——解救汉民之议便出自他口,刘雍更屡言其忠义无双。
若非刘雍笃定确信,郭嘉几难信世上有如此全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