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毕业分配(1990)
六月的郑城,空气里已经有蝉鸣了。
李磐石站在工大行政楼前,看着手里那张纸。阳光很烈,白纸黑字在光线下有些刺眼。他眯起眼,又看了一遍。
毕业派遣通知
姓名:李磐石
专业:机械制造及自动化
分配单位:郑城医疗器械厂
报到时间:1990年7月15前
备注:部身份,见习期一年
纸是蜡纸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那个红章很清晰:H省工业大学毕业生分配办公室。章盖得有点歪,红色的印泥渗进纸张纤维里,像某种凝固的血迹。
他抬起头。行政楼前挤满了毕业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同样的纸。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周卫国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分哪儿了?”
“医疗器械厂。”
“哟,专业对口啊。”周卫国把自己的通知单递过来,“我分到洛城拖拉机厂,技术科。还行,离家近。”
李磐石看了看,没说话。
“王志文留校了,读研究生。张建军回他们市医院,设备科。”周卫国点了支烟,“你呢?医疗器械厂,在郑城,不错啊。”
“嗯。”
“晚上一起吃个饭?散伙饭。”
“好。”
李磐石把通知单折好,放进衬衣口袋。纸张贴着口,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质地。他走回宿舍,一路上看见很多熟悉的面孔——那些一起上了四年课的同学,此刻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兴奋的、茫然的、失落的、平静的。
宿舍里,王志文已经在收拾行李。书很多,他一本本装进纸箱,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张建军的床铺已经空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木板——他昨天就离校了。
“磐石,你什么时候去报到?”王志文问。
“下周。”
“哦。”王志文推了推眼镜,“医疗器械厂……陈老师以前在那儿待过吧?”
“嗯。”
“也好,有熟人。”王志文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医用传感器原理》,递过来,“这本你用得上,送你了。”
李磐石接过书。很厚,封面是深绿色的,书脊已经磨白了。
“谢谢。”
“不客气。”王志文低下头,继续收拾,“以后……常联系。”
晚上,散伙饭在学校门口的川菜馆。来了二十多个人,把三张桌子拼在一起。菜点得很丰盛:水煮鱼、麻婆豆腐、回锅肉、辣子鸡。啤酒一箱箱搬上来,绿色的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
周卫国站起来敬酒:“兄弟姐妹们,今天之后,天南海北,各奔前程!了!”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李磐石也举起杯,喝了一大口。啤酒很苦,带着泡沫的涩,顺着喉咙滑下去。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追忆往事,有人搂着肩膀说掏心窝子的话。一个女生哭了,说不想回县城,想留在郑城。旁边的男生安慰她,说以后可以考研出来。
李磐石安静地坐着,听他们说。这些声音、这些面孔,四年里朝夕相处,如今就要散去了。他忽然想起大一刚入学时,也是在这家馆子,班里第一次聚餐。那时大家还很生疏,说话都带着试探。现在熟了,却要散了。
“磐石,来,咱俩喝一个。”周卫国端着杯子过来,脸已经红了,“四年室友,缘分。以后来洛城,找我。”
“好。”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说真的,”周卫国坐下来,凑近了些,“医疗器械厂……我听说,效益不太好。”
“听谁说的?”
“我表哥。”周卫国压低声音,“他说厂里现在半停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你去的话……留个心眼。”
李磐石点点头:“知道了。”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周卫国拍拍他肩膀,“你是大学生,部身份,再怎么也比工人强。熬几年,说不定能调出来。”
“嗯。”
散场时,已经晚上十点。一群人摇摇晃晃走回学校,在宿舍楼下又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夜风吹来,带着夏的温热和离别的凉意。
回到宿舍,李磐石开始收拾东西。他的行李不多:一床被褥,几件衣服,一箱书,还有那个软皮本。本子已经写满了,从图书馆的发现到医疗器械厂的实践,从市场分析到技术笔记,厚厚的一本,边缘都磨毛了。
他翻开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期:1990年6月28。
然后停笔,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报到那天,是七月十。
李磐石穿着一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花了他半个月工资,八块钱。深蓝色的,袖口很挺。裤子还是旧的,但洗得很净。他背着行李,拎着书箱,坐公交车去医疗器械厂。
厂子还是老样子,甚至更破败了。门口的牌子摇摇欲坠,铁门上的锈迹又厚了一层。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个工人坐在树荫下打牌,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
人事科在办公楼二层。走廊很暗,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里有股霉味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科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听见敲门,头也不抬:“什么事?”
“报到。我叫李磐石,工大毕业分配来的。”
科长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哦,有印象。坐。”
李磐石坐下。科长翻着本子,找到他的名字,用红笔画了个勾。
“部身份,见习期一年。月工资六十八块五,转正后八十四。”科长说得很机械,“住厂里集体宿舍,三人一间。吃饭有食堂,粮票自己换。”
他开了一张介绍信:“去三车间报到,找王主任。”
李磐石接过信。纸张很薄,字迹潦草。
“科长,”他问,“我具体做什么工作?”
“到了车间,主任会安排。”科长已经重新拿起报纸,“去吧。”
三车间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栋高大的厂房。铁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机器大多停着,盖着帆布。地上油污斑斑,空气里有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几个工人在角落里聊天,看见他,其中一个走过来:“找谁?”
“找王主任,报到。”
“那边。”工人指了指厂房深处。
李磐石走过去。在一台大型车床后面,看见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油污的工作服,正蹲在地上修一台电机。旁边放着个搪瓷缸,里面是茶,茶叶已经泡得发黑。
“王主任?”
那人抬起头,脸色发红,眼睛里有血丝。李磐石闻到了酒气。
“谁啊?”
“李磐石,新分配来的大学生,来报到。”
“大学生?”王主任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扶住车床,“来我们这儿?稀罕。”
他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随手塞进口袋:“行,知道了。那边有工具柜,自己找个扳手,去帮着装推车。”
“装推车?”
“怎么,大学生不会装推车?”王主任笑了,笑声有点刺耳,“告诉你,在这儿,不管你是大学生还是小学生,都得活。看见没?”
他指了指厂房另一边。几个工人正在组装手推车,就是医院里推病人、推药品的那种铁制推车。零件散了一地,工人们慢吞吞地拧着螺丝。
“今天任务,装十台。你去帮忙。”王主任说完,重新蹲下修电机,不再看他。
李磐石站在原地,有几秒钟没动。口口袋里,那张毕业派遣单贴着皮肤,忽然变得很烫。
他走到工具柜前。柜子很旧,里面的工具杂乱地放着。他找了把合适的扳手,走到组装区。
一个老工人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嗯。”
“大学生?”
“嗯。”
老工人没再说话,递给他一包螺丝:“装轮子,四个螺丝一个轮子,拧紧。”
李磐石蹲下来。地上很脏,油污混着灰尘。他先用手把螺丝对准孔位,然后用扳手拧。螺丝有点锈,拧起来很费劲。汗水很快从额头冒出来,滴在铁架上,立刻蒸发。
他拧得很认真,每个螺丝都拧到最紧。装完一个轮子,检查一下,再装下一个。
装到第三台推车时,王主任晃悠着走过来,手里拿着搪瓷缸。他看了看李磐石装的车,用脚踢了踢轮子。
“太紧了。”他说。
“紧了不好吗?”李磐石问。
“费扳手,费力气,还容易滑丝。”王主任蹲下来,用扳手把螺丝松了半圈,“看见没?这样就行。差不多就行,别那么较真。”
他站起来,喝了口茶:“大学生,在学校学理论,在厂里学实际。第一个要学的,就是‘差不多’。”
说完,他晃着走了。
李磐石看着那松了半圈的螺丝,又看了看手里的扳手。扳手很沉,铁质的,手柄处已经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
他继续拧。这次,他拧到王主任说的那个程度就停手。轮子能转,不晃,但螺丝没有完全吃紧。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塌了一小块。
中午,食堂开饭。李磐石跟着工人们排队。菜很简单:白菜炖粉条,里面有几片肥肉。馒头是黑面的,有点硬。
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工人们三五成群,大声说笑着。没人跟他说话。
下午继续装推车。太阳从厂房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光柱里灰尘飞舞。空气闷热,汗水湿透了衬衫,黏在身上。
五点钟,下班铃响了。工人们放下工具,洗手,换衣服,很快散去。李磐石把最后一台推车装好,检查了一遍,也准备走。
“李磐石。”
他回头,是陈老师。
陈老师站在厂房门口,穿着白衬衫,和这个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走过来,看了看那些装好的推车。
“今天第一天?”
“嗯。”
“感觉怎么样?”
李磐石想了想:“……拧了一天螺丝。”
陈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往外走。两人走出车间,来到院子里。夕阳西下,把厂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主任……让你拧螺丝?”陈老师问。
“嗯。装推车。”
“故意的。”陈老师说,“每年分来大学生,他都要这么来一下。书生气。”
李磐石没说话。
“你觉得委屈?”陈老师看着他。
“有点。”李磐石实话实说,“学了四年机械设计、材料力学、液压传动……结果来拧螺丝。”
陈老师笑了,笑声很轻:“知道我当年进厂,第一年什么吗?”
“什么?”
“扫铁屑。”陈老师说,“每天拿着扫帚和铁簸箕,扫车床下面的铁屑。扫了整整八个月。”
李磐石抬起头。
“后来我才明白,那八个月扫铁屑,扫掉了我身上的学生气,也让我看清了车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台机器,每一个工人是怎么活的。”陈老师说,“拧螺丝也一样。你先得知道螺丝是怎么拧上去的,以后才知道机器是怎么组装起来的。知道了组装,才知道设计该怎么改进。”
他们走到厂区的小花园——其实已经荒废了,杂草丛生,只有几条石凳还能坐。
“厂子现在情况不好。”陈老师坐下,掏出一包烟,递给李磐石一支。李磐石摇摇头,陈老师自己点上了。
“引进德国技术的,黄了。”陈老师吐出一口烟,“对方要价太高,厂里贷不到款。现在只能靠生产这些低端产品维持——推车、病床、消毒柜。利润薄,竞争激烈,南方的小厂子价格比我们低三成。”
烟雾在暮色里缓缓升起。
“你可能觉得,分到这里,亏了。”陈老师看着远处破败的厂房,“但我跟你说实话——现在这个形势,能有个接收单位,有份工资,已经不错了。今年全省大学毕业生,有三成还没落实单位。”
李磐石沉默着。他知道陈老师说的是实情。班里就有几个同学,分配通知到现在还没下来,天天在宿舍里焦虑。
“而且,”陈老师把烟掐灭,“医疗器械厂再不好,它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国营厂。你有部身份,有编制,有档案。这些现在看着没什么,以后……很重要。”
天快黑了。厂区里的路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
“我跟你交个底。”陈老师压低声音,“厂里正在酝酿改革。可能要和深圳一家公司合资,也可能要搞承包。不管怎么改,都需要懂技术、懂管理的年轻人。你沉下心来,把基础打扎实,机会会来的。”
“陈老师,”李磐石问,“您觉得……我能做什么?”
“先把螺丝拧好。”陈老师说得很认真,“然后,把车间的生产流程摸清楚。每一道工序,每一个工位,每一台设备。摸清楚了,你就会发现哪里有问题,哪里能改进。”
他站起来:“记住,你现在拧的是螺丝,但心里要想的,不能只是螺丝。”
说完,他拍拍李磐石肩膀,转身走了。
李磐石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下来,星星出来了,稀疏的几颗,挂在郑城被污染的天空上。
他回到集体宿舍。房间在三楼,三个人一间,另外两个都是老工人,正在下象棋。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继续下棋。
床是铁架床,褥子很薄,躺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他把行李放好,书箱放在床下,软皮本放在枕头边。
洗漱回来,两个工人已经睡了,鼾声很快响起。
李磐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他想起今天的每一个细节:人事科长漫不经心的表情,王主任带着酒气的训话,老工人递过来的螺丝,松了半圈的螺丝,陈老师在暮色里的烟头。
也想起毕业派遣单上那个红章。
想起周卫国分到拖拉机厂时的笑脸。
想起散伙饭上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和不安。
然后,他伸手到枕头下,摸到那块鹅卵石。
石头冰凉,坚硬,真实。
他握紧它,像握住一个锚。
窗外,郑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远处有霓虹灯闪烁,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隐约的音乐声。
但这一切,都隔着一层什么。
在这个破败的厂区,在这个油腻的车间,在这个硬板床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学校那个世界,已经彻底远去了。
现在,他是郑城医疗器械厂三车间的一名见习技术员。
月工资六十八块五。
今天拧了一百二十个螺丝。
明天,还要继续拧。
他闭上眼睛,手里的石头硌着手心,微微的痛。
这种痛很真实,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自己真的,站在了生活的第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