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耳语。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阳台上又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客厅，看着正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的我。
“小念。”
我抬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比三天前深了一倍。嘴唇裂，起了一层白皮。
“爸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手机放下。
“张叔叔那边……出了点问题。他说名额的事可能办不成了，要把钱退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但是爸已经把一部分钱给了你大伯。现在张老板要退钱，爸手里不够。”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小念，你那张银行卡就是爸之前给你存嫁妆的那张里面还有多少钱？”
我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给我存过什么嫁妆。那张卡里的钱，是我自己存的。
但他不知道我还有另一张卡。另一个账户。十万块。
“爸，我卡里只有一千二。”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真的？”
“真的。就是过年的压岁钱，我一直没花。”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这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在看一件可以变卖的物品。
是在看一个可以被推出去挡刀的人。
“小念，张叔叔说了，如果你去他厂里，这事他可以不追究。”
“什么意思？”
“就是……你去他厂里，不拿工资，满一年，算是把这个事抵了。”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爸，你卖了我的名额，拿了钱给大伯，现在名额出了问题，你让我去给人家白一年？”
“什么卖名额？”陆建国的声音突然拔高，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恼怒，”爸什么时候卖你名额了？是你自己说不想读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读？”
“你那天晚上亲口说的！你说你要去打工！你妈和你弟都听到了！”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因为心虚而格外用力的愤怒。
上一世，我会哭。我会争辩。我会跪下来求他把名额还给我。
这一世，我只是站起来。
“好。”
陆建国愣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去张叔叔厂里。”
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如释重负。
“这就对了嘛。爸也是没办法”
“但是爸，”我打断他，”我有个条件。”
他警惕地看着我。
“什么条件？”
“你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还给我。我不用，我就是想留个纪念。”
陆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通知书……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张老板拿走了。办手续要用。”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转身回房间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以为我还是上一世那个哭着求他的小念。
第四天。
大伯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他带着陆杰。
陆杰二十七岁，比我大五岁，长得像他爸，宽脸膛，厚嘴唇，说话的时候喜欢把两只手在裤兜里，肩膀往后靠。
他们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陆建国不在家。
大伯坐在沙发上，陆杰站在阳台门口抽烟。
王秀莲给他们倒了茶，脸上堆着笑，但笑得很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