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崇仁这段时间很忙。
他在苏州城里四处打点，拜访各路人脉，把叶家商行的旗号重新打出来，试图让人相信叶明坤接手之后的叶家依然是那个叶家。
叶明坤也在忙，忙着借钱，忙着找人，忙着把那些欠款一笔笔压下去，但每压下一笔，新的窟窿又冒出来，像是在用手掌堵一面漏水的墙。
我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和沈怀瑾把章程谈定了，盐引的门路打通，扬州那边的货源有了保障。
第二件事，在苏州城外的官道旁盘下了一个新的货仓，名字挂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商号名下，但里面备的货，够支撑皇商竞标之后三个月的运营。
第三件事，我找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顾长青，是苏州城里最好的讼师，专门替人打官司、理账目、查凭证。他接了我的委托，花了半个月时间，把叶家商行这五年所有的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把每一笔属于我的出资、每一笔属于我个人名义的往来，全都整理成了一份清单。
这份清单，是我留的最后一张牌。
宋巧问我这张牌什么时候用。
“等叶家彻底撑不住的时候，”我说，”那个时候，我不需要用它，它自己会发挥作用。”
宋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东家，你这五年，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一步吗？”
“没有，”我说，”一开始只想着把叶家撑起来。”
“那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一步的？”
我想了想。
“是三年前，父亲把我娘亲的嫁妆清单拿出来，说要送给周氏的时候。”
宋巧不再说话了。
那份嫁妆清单，我娘亲留着，是给我的。叶崇仁拿走它，送给周氏，就好像在告诉我，在这个家里，我和我娘亲的一切都是可以随时拿走、随时送人的东西。
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家迟早要散。
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它散得漂亮一点。
皇商竞标前两周，叶崇仁再次派人来找我。
这一次来的不是老管家，是叶崇仁本人。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货仓里清点账目，宋巧来通报，说叶老爷在外面等着。
我放下账本，出去见他。
叶崇仁站在货仓门口，看见我出来，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在这种地方。他打量了一圈，看见那些堆放整齐的货物，脸上的表情有些说不清楚。
“明珠，”他开口，声音比上次更低，”你这边，是在备货？”
“是。”
“备这些货，是要，”他停了一下，”参加皇商竞标？”
“是。”
叶崇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珠，你和爹说实话，你手上现在到底有多少？”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问这句话，是想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和他竞争，还是想知道我手上的底牌能不能救他。
“够用，”我说，”爹，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叶崇仁叹了口气，在货仓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像是一个突然老了很多的人。
“明珠，爹知道当初那件事，对不住你，”他说，”但是明坤那边现在，”他说到一半停住了，”钱庄那边催得急，商会那边有几位老掌柜也开始冷淡了，皇商竞标，爹想让明坤拿下来，但是，”他抬起头，看着我，”爹一个人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