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裴远征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他把意向书锁进三屉桌的抽屉里，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地质剖面图。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来矿区那天，郑工问他家里人呢。他说没有。那时候他说这两个字，还觉得喉咙发紧。
现在再想那两个字，已经没有感觉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林美玲发的，换了个新号码：“远征，你哥跑了。我一个人在家，睡不着。你能不能给嫂子回个电话？”
他没回。
直接拉黑。
第二天一早，他把五十万转账的事跟郑工说了。郑工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地转过头：“五十万？全到账了？”
“到了。”
“你打算怎么花？”
裴远征想了想：“石桥村小的场，去年塌了半边。校长上次来矿区，说孩子们只能在泥地上做。”
郑工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看着他：“你要捐？”
“捐二十万。剩下的留着扩产。”
郑工站在门口，满嘴泡沫还没擦，忽然咧嘴笑了。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裴远征的肩膀，手掌粗糙有力，拍在肩上像砖头砸下来。
“小裴，你这个人。”他说，“嘴上狠，心里软。跟你搞的砖一样——外表糙，但能用，耐用。”
裴远征往后退了一步：“郑工，你牙膏沫溅我衣服上了。”
郑工哈哈大笑。
当天下午，裴远征打开手机银行，选了一个账户——县里统一的乡村教育捐款账户。输入金额：200，000.00。备注：石桥村小场修缮。然后点了确认。
系统提示：转账成功。
他关了手机，去车间看新一批砖的出窑情况。传送带在转，砖机在响，一块块灰黑色的砖从模具里出来，整齐地码在养护架上。
这些砖，用的是废渣，烧的是煤矸石，出来的东西能盖楼。
跟他一样。
第8章
老邱带着裴远征去市里签正式合同那天，正好赶上入秋第一场雨。
三份合同，三家建工集团。裴远征在会议室里坐了四个小时，逐条过条款——技术转让费、销售分成、品控标准、供货周期。对方派来的法务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原以为矿区来的就是个泥腿子，结果谈到最后，金丝眼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好几次。
“裴工，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配方的。”裴远征把签好的合同推过去，“在建材店了六年。”
金丝眼镜点了点头，没再问。但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建材店了六年的技术员，可谈不出这种合同。
签完合同出来，老邱在车里笑得合不拢嘴：“你看到那个法务的脸色没？他以为你是乡下来的土包子，结果你把他条款里两个漏洞都挑出来了。”
“以前跟客户谈过供货合同。”裴远征靠在副驾上，“被坑过两次，就知道怎么看了。”
老邱发动车子，往矿区方向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盘山公路两旁的植被被雨水洗得发亮。
“远征，你现在手里有三份长期供货合同。矿区那边的产能得翻倍。”
“已经在扩了。新生产线下周到。”
老邱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