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拍戏的时候,林晓星整个人都是飘的。
倒不是因为累。是口袋里那个U盘。那玩意儿硌在腿上,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它的棱角,她动一下就提醒她一次。她坐在片场角落等戏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又摸了一下口袋——还在。
小刘在不远处接电话,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林晓星瞟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不能露馅,这个时候更不能。
“你今天又不对劲。”方小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剧本,但眼睛压没看剧本,一直在看她。
“有吗?”林晓星问。
“有。”方小蝶把剧本翻到其中一页,“刚才那场戏,你说错了两处台词。王导没喊停,但你自己肯定知道。”
林晓星愣了一下。她说错了吗?那场戏的台词她背得滚瓜烂熟,前世今生加起来至少演过五十遍了,可她刚才脑子里全是U盘里的东西——虽然说实话,她还没听过里头到底是什么。
“昨晚没睡好。”她说。
“你每天都这么说。”方小蝶合上剧本,认真地看着她,“林晓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晓星对上她的目光。方小蝶的眼睛很净,没有试探的意思,也没有算计,就是单纯的、带着点担心的那种关心。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说出来。把重生的事、星光娱乐的事、那个U盘的事,统统倒出来。
但她不能。不是不信任方小蝶,是不想把她卷进来。老周说过,星光娱乐的手段比她想象的脏得多。方小蝶还净净的,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没有。”她低下头,“就是太累了。”
方小蝶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收工后要不要一起去吃饭?附近新开了家面馆,据说挺好吃的。”
“今天不行,”林晓星说,“我有事。”
方小蝶也没问什么事,点了点头。“那改天。”
她走了。林晓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方小蝶从来不追问,从来不勉强,从来不会让人不舒服。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以前她觉得是教养好,现在她觉得是温柔。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哪儿来这么细腻的温柔呢?
收工之后,林晓星没回酒店。
她跟小刘说想附近走走,透透气。小刘犹豫了一下说:“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好。”
她转身往片场后面走,步子不紧不慢。她知道小刘在看她——那种目光贴在背上,像膏药似的,甩不掉。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拐角才加快脚步。
方小蝶的化妆间在片场最里面,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临时房间,门没锁,一推就开。里头很小,就一张化妆桌、一把椅子、一面镜子。桌上散落着几支口红和一把梳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粉底味儿。
林晓星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U盘。
她没带电脑,但她记得方小蝶的化妆间里有台小电视——那种用来播放拍摄回放的监视器,侧面有个USB接口。她蹲下来,把U盘进去,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了。画面是黑的,只有声音。
先是沙沙的杂音,像什么东西在摩擦麦克风。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那种温和让你想起蛇,凉凉的,滑滑的。
“……安小雨的事,处理净了吗?”
这是钱明的声音。林晓星没见过他,但从老周的资料里看过照片。这个声音跟她想得差不多——冷,平,好像在问一件特别普通的事。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年轻一些,带着点紧张:“处理好了。医院那边打过招呼了,她不会乱说的。”
这是安小雨的经纪人。林晓星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能听出那种语气——下属跟上级汇报时的那种讨好,还有不安。
“下一个呢?”钱明问,“名单上排到谁了?”
“有两个备选。一个是浙江那边的,刚满十四,刚红起来。还有一个……”经纪人的声音顿了一下,“是横店这边正在拍戏的,叫林晓星。”
林晓星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林晓星?”钱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那个演《盛夏的果实》的?”
“对。十五岁。目前势头很好,但还没有完全起来。如果现在开始布局,等她的戏播出的时候,正好是收割的时候。”
沉默了几秒。然后钱明说:“可以。按老规矩办。先捧,再毁,最后收。套路不变。”
“明白。她身边已经安排了人。”
“谁?”
“一个叫刘小慧的助理。跟了她三个月了,已经取得了信任。”
林晓星的手指攥紧了膝盖。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发麻。但她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黑色的屏幕,好像盯着盯着就能证明这不是真的。
“刘小慧……”钱明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像在品尝什么味道,“可靠吗?”
“可靠。她做过三个案子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那就继续。”钱明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记住,不要急。让她红,让她飘,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行。等她站得够高了,再松手。”
“松手”这两个字让林晓星的胃缩成了一团。
“明白。”经纪人说。
录音到这里停了。屏幕上跳出“播放结束”四个字,白底黑字,安安静静的。
林晓星蹲在化妆间的地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蹲了多久。
腿麻了,眼睛酸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她扶着化妆桌的边沿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血色,眼睛红红的。她看着那张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十五岁的壳子里装着一个三十二岁的灵魂,而这个灵魂刚被一段录音撕开了一道口子。
其实她早就知道小刘是来毁她的。老周告诉过她,安小雨的照片提醒过她,那些短信也在暗示她。但知道和听到是两回事。亲耳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当成“”来讨论,听到自己的命运被两个陌生男人用“老规矩”三个字就给定了——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被人从身体里掏走了什么,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就会响。
“先捧,再毁,最后收。”
六个字,就把一个人的一辈子说完了。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十五岁走红,十七八岁的时候开始“膨胀”,二十岁之后“过气”,二十五岁之后变成“回忆”。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问题——性格不好、情商低、不会做人。
原来不是。
那些“膨胀”是被人喂出来的,那些“错误”是被人设计出来的,那些“过气”是被人一步步推下去的。她不是自己活成了那样,她是一件产品,按照图纸被加工成了那个样子。
她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设计过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花了两辈子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失败,结果答案简单得可笑——因为有人需要她失败。
笑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停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沉默吞掉。
她把U盘,放进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片场的灯一盏盏亮着,把地面照得发白。远处有人在搬道具,铁架碰在一起哐当哐当响。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个普通的夜晚。
但林晓星知道,本不是。
回到酒店的时候,小刘在门口等她。
“小星姐,你去哪了?我打你电话你都没接。”
林晓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小刘的。“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小刘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累。我先上去休息了。”
“好。要不要我给你热杯牛?”
“不用了。谢谢刘姐。”
林晓星走进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到小刘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手机,低头打着字。
她在跟谁汇报?钱明?还是在发那条“一切正常”的消息?
电梯到了。林晓星走出去,经过606的时候,门关着,没有光。她走到608门口,掏房卡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听完录音之后一直没有消退的那种冷。
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然后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没哭。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就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那个陌生号码。
“听完了?”
林晓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这个人知道她今天听了录音。知道她去了方小蝶的化妆间,知道她了U盘,知道她蹲在监视器前面听了那段对话。
她打字:“你到底是谁?”
回复来得很快:“我说过,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出现的。”
“我准备好了。”
“你没有。你现在在发抖。”
林晓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想让它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听了录音?”她打字。
“因为我也听过。”
林晓星盯着这行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个人也听过录音?他怎么拿到的?他跟安小雨什么关系?
“你是安小雨的什么人?”她问。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
“我是她的姐姐。”
林晓星的呼吸停了一秒。
“安小雨没有姐姐。老周说她的家人只有一个父亲。”
这次,回复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回复的时候,消息来了。
“那就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我会来找你的。”
林晓星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是——”
消息发不出去。
对方已经把她拉黑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把手机扔到床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横店的夜景。路灯、广告牌、远处剧组的灯光。楼下是停车场,空荡荡的,就几辆车。
第三辆车的车灯闪了两下。
像是在回应什么。
林晓星盯着那辆车,心跳加速。她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车窗是暗色的,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只反射出一片漆黑。
车灯又闪了两下。
然后车发动了,慢慢驶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里。
林晓星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陌生号码,是方小蝶。
“明天给你带芋泥茶。早点睡。”
林晓星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恐惧,是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但她不知道那是朋友还是敌人。
她闭上眼睛,试着入睡。
可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会看到那辆车的车灯闪了两下。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像是在说:我一直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