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延年进门时,是被搀进来的。
七十多岁,退休外交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裂起皮,手里还攥着块湿毛巾,时不时往嘴角按一按——消渴症,多饮多尿,西医诊断二型糖尿病十年,胰岛素和降糖药没断过,人却一天天枯下去。
陪他来的是陆振霆。
老首长没坐,站在天井里,手里那杯粗茶一口没动,眉头锁着:“思空,老何跟我四十年前就在一个代表团,过命的交情。京城、内瓦、维也纳,名医看遍了,都说糖尿病并发症,控制不住。你给他瞧瞧。”
欧阳思空从柜台后走出来。
他没立刻切脉,而是站在何延年面前,微微俯身,鼻尖在对方肩之间,轻轻一嗅。
然后,他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病人身上常见的枯朽气,也不是长期服药后那种苦涩的药味。那是一股极淡的、从皮肤毛孔里透出来的腥甜,混着一种类似大蒜腐烂后的刺鼻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何延年颈侧和手腕内侧。
砷。砒霜。
长期微量摄入,沉积在指甲、毛发、皮肤角质层里,才会透过体味返出来。剂量控制得极精,每不过毫厘,十年累积,刚好够让一个人慢性衰竭,却又查不出急性中毒的迹象。
但欧阳思空嗅到的,还不止砒霜。
那腥甜里还缠着另一种味道——苦中带酸,像是某种磺脲类降糖药代谢后的残留。两种毒,一明一暗,明的是药,暗的是砒霜,混在一起,正好把症状全推到“糖尿病恶化”上。
欧阳思空直起身,目光落在何延年指甲上。
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白纹,像是被细线勒过,那是慢性砷中毒的典型“米氏线”。他再扫一眼何延年的舌苔,舌淡胖,边有齿痕,不是消渴的阴虚燥热,是脾肾阳衰,水毒内泛。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在瓷盘上:
“不是消渴。是毒。”
陆振霆瞳孔骤缩,手里的茶杯一顿,没放下:“什么毒?”
欧阳思空没回答。他转身走回柜台,提笔,狼毫蘸墨,在裁好的毛边纸上,竖着写了八个字:
换门锁。查厨房。
纸一推,他看向陆振霆,只说了四个字:“十年以上。”
陆振霆盯着那张纸,又看看何延年,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风浪的阴沉。他不需要解释。四十年宦海沉浮,十年外交谍影,他太清楚这八个字的分量。
“老何,你家保姆,跟了你多少年?”陆振霆声音压得极低。
何延年虚弱地抬眼,想了想:“十年……零三个月。从内瓦退休后,组织上安排的,说是烈士遗属,知知底。”
陆振霆没再说话。
他将那张毛边纸折好,塞进内袋,对身后的警卫员低语两句。警卫员点头,快步出门,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急促如鼓点。
欧阳思空走到药炉旁,从粗陶罐里倒出三钱绿豆,又加三钱甘草,加水急火煮沸。绿豆解百毒,甘草调和诸药,这是最简单的解毒底方,但对十年沉积的慢性砷毒,只能先护住心胃。
“喝三。”他将一碗淡绿色的汤药递给何延年,不再多言。
何延年捧着碗,手微微发颤。他不是怕死,是怕这十年里,那个每天给他煎药、做饭、夜里掖被角的“烈士遗属”,原来是个索命的鬼。
三后。
傍晚,医馆木门被敲响。
来的不是病人,是陆振霆一个人。他换了身便装,独自来的,手里拎着一坛陈年花雕,搁在柜台旁,自己拉过竹椅坐下,像是终于能松一口气。
“保姆姓周,烈士遗属的身份是真的,但十年前就被境外势力换了人。真周嫂在老家病逝,他们找了个形貌相似的顶上来,十年没露破绽。”陆振霆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转着杯子,“厨房米缸底层,搜出一个密封药瓶,瓶里剩半瓶砒霜。她每天给老何熬粥,毫厘不差地加,十年如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欧阳思空:“要不是你那张纸条,老何活不过今年冬天。组织上查了,她传递情报的渠道,是每周三下午去菜市场买鱼,鱼鳔里藏微型胶卷。”
天井里静了片刻。
陆振霆放下杯子,从怀里取出一张素白的名片,与之前那张不同,这张上面只印着一个私人号码,没有名字。他将名片轻轻压在柜台一角,声音低沉:
“思空,以后这种事,不必写纸条。直接打这个号码,三分钟内,有人到你门口。”
欧阳思空正在分拣药材,指尖捏着片当归,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陆振霆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却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凛然。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精密仪器、专家会诊、跨国医疗团队,却从没有一个医生,只用鼻子一嗅,就嗅出了潜伏十年的谍影。
“你这不是医术,”陆振霆起身,拍了拍那坛花雕,“是照妖镜。”
欧阳思空没接话。
他低头,将那片当归搁进竹筛,与其他药材混在一处。头西斜,晒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张素白的名片压在柜台角上,被穿堂风轻轻吹动,又静静落下。
从这一天起,思空医馆的天井里,除了药香,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是军政庇护网真正张开的感觉。无声,却密不透风。